“下午你還出去嗎？”
“嗯。”
“我，我想到外面散散心。”
“嗯？”阿辰的語氣不禁微微挑高。
“總是呆在屋子裏，我覺得……有些氣悶。”
“可是外面現在人心惶惶，你一個人出去……”
“你可以讓侍劍陪着我啊。”龔玥玥有些急切地道。
阿辰看她一眼，繼而點頭：“那好吧，不過只許去半個時辰。”
“好。”龔玥玥點頭，站起身來，在他臉上重重親了口：“你真好。”
喫過飯，她梳洗一番，便和侍劍一起，乘馬車出了院子。
這還是她回赫都以來，第一次離開阿辰單獨走動，四周的一切，都十分陌生，尤其是那些在大街上走來走去的男女老少，個個面帶菜色，時而可以瞧見些衣衫襤褸之人，倒臥街頭，甚至還有抱着孩子的婦人。
“還我饅頭！你們還給我！”突然，一聲淒厲的喊聲傳來，龔玥玥定睛看去，只見是一個篷頭垢面的男子，從一個婦人手裏搶走半塊饅頭，婦人哭嚎着，向男人撲過去，卻被男人一腳掃倒在地。
“侍劍！”龔玥玥沉聲低喝。
“夫人。”侍劍轉身，衝龔玥玥一抱拳。
“你去，把那個男人給截下。”
“夫人。”侍劍眼裏有着明顯的不贊同：“如今這世道，道旁時見凍死之骨……”
“你去。”
龔玥玥語氣執著。
侍劍無奈，只得凌空幾個飛步，便將那男人像拎小雞一般拎了回來，扔在轎前。
男人匍匐在地，朝着龔玥玥不斷叩頭：“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我不是什麼大人。”龔玥玥看着他亂糟糟的發頂：“只想問你一句話，爲何要去搶婦人手中之食？豈是大丈夫所爲？”
“小人，小人已有四日沒喫過東西，實在餓得難受。”
“再如何難受，也不該欺負一個婦人。”
“小人知錯，小人知錯。”
“侍劍。”龔玥玥看着那滿大街飢餓的面孔，眼裏浮起幾許不忍：“你去買些饅頭和粥，施捨與他們罷。”
“大家同在一屋住，一屋喫，一屋睡，相依爲命。”
“那好。”龔玥玥脣角挑起幾許冷然的笑：“我現在，只要你去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
“殺了你弟弟。”
當這句話從她口中吐出時，她看見他眼裏閃過絲驚恐，顯然沒有料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夫，夫人？”
“你不願意？”龔玥玥淡淡看他一眼：“是不是覺得本夫人這句話，太過冷厲？”
“小的，小的做不出來。”
“倘若你願意殺了你弟弟，本夫人可以給你榮華富貴，可以讓你一生衣食無憂。”
“可，可那是小人的弟弟……”
“你倘若不願爲之，本夫人又如何知道你的忠心？又如何相信你？”
“夫人……”男人想了許久，步步後退。
“站住。”龔玥玥冷喝一聲。
他倏地收住腳步。
“可都想清楚了？錯過了這次機會，以後就沒有了，你還是會變得和他們一樣，沿街乞討，過着衣食無周的日子，或許，要這樣一輩子，你願意嗎？”
“我。”男人連連搖頭，顯然在兩種境況裏苦苦地掙扎，而她卻轉開了頭。
“夫人。”侍劍已經回到她的身邊：“所有食物都已分發完畢。”
“好，走吧。”龔玥玥略一點頭，侍劍翻身上了馬背，正要前行，忽然聽得一聲驚叫，那人撲到她的車前：“夫人，您行行好，行行好，小人家裏有八十歲老母，下有妻兒老小……”
她沉默。
他的眼神是那樣絕望，就像無底的深淵一般。
龔玥玥並不是很樂意看這樣的眼神，但卻不得不仔細地看着。
“夫人，真地不行嗎？”他踉蹌後退數步：“夫人真地不願幫小的嗎？”
“不是本地人不願幫你，而是你自己，在替你選擇命運。”
“那，是不是小的只要按照夫人的話去做，就會……”
“是。”她回答得毫不遲疑。
“小人，小人去。”
龔玥玥心中一動，看着他踉蹌遠去的背影。
“夫人。”侍劍在一旁，低低地喊了聲。
“你去。”龔玥玥壓低嗓音道：“你去跟着他，看他要做什麼，然後回來告訴我。”
“那，小的先送夫人回去。”
侍劍說完，親自送她回去。
院子裏安靜如常，桃花開得爛漫，那粉紅的顏色，像極了霞光。
龔玥玥走到石桌邊，坐了下來。
“夫人真是好情趣。”
阿辰走進來，微笑着看我。
龔玥玥抿脣一笑：“夫君回來了，要喝茶嗎？”
當阿辰仔細看她表情時，略略一怔：“你好像，有心事？”
“那你說說看，是什麼心事。”
“嗯，是在集上看到一支珠釵，想買，但是沒能買？”
“會嗎？”龔玥玥幽幽一笑：“憑夫君的財力，難道還買不起一隻珠釵？”
“那倒是。”阿辰走過來，摸摸她的臉蛋：“那夫人想要什麼？不妨說給爲夫聽。”
“我……”
龔玥玥沉默。
腦海裏閃過他們的影子，很多，那些痛苦的，悲傷的往事，那些在命運之輪輾壓之下，發出的悲苦的聲音，那些……
“你怎麼不說話？”阿辰奇怪地看着她。
“我只是好奇。”
“好奇？”
“嗯？”
“什麼事讓你這樣好奇？”
“我很好奇，這個世上很多事，都讓我好奇。”
“你這個小丫頭。”阿辰伸手在她腦門上彈了一指甲：“鬼花樣還真是多。”
“夫君喜歡嗎？”龔玥玥脣角朝上揚起，微微淺笑：“瓊兒給夫君剝花生仁喫，好不好？”
“好啊。”阿辰點頭：“只要是瓊兒做的，我都喜歡。”
龔玥玥站起身來，走進屋中，褪去釵環放在桌上，將纖纖食指放進水裏，輕輕地揉洗着，直到確定洗乾淨了，纔拿出來，用溼毛由擦乾淨，走出來。
坐在桌邊，龔玥玥拿起花生，慢慢地剝着，然後放進阿辰脣間，阿辰微笑着，嚥了下去。
“夫人剝的花生仁，果然是味道不錯。”
她盈盈淺笑，眉宇間風情無限。
“下午我有時間，陪你去城裏逛逛，可好？”
“不。”龔玥玥搖頭：“城裏我懶待去，只想一個人待著。”
“一個人待著有什麼趣。”阿辰摸摸她的臉頰：“你也該出去走走，別老悶在這裏。”
“出去，又有什麼意思呢？”龔玥玥一臉淡然：“哪裏都覺得懶懶地。”
“不去看戲嗎？聽說仙樂樓來了一個好戲班，唱作俱佳。”
“不想去。”龔玥玥還是搖頭：“只覺得在家裏最好。”
“算了。”阿辰嘆口氣：“你怎麼做都好。”
“還是夫君最好了。”她跳起來，撲進他的懷裏，抱着他的脖子撒嬌：“夫君，是這個世上最好的男人呢。”
“是嗎？”阿辰摸她的頭：“你這丫頭，怎麼愈發地刁鑽古怪。”
“世子。”侍劍忽然走進來，單膝跪下。
阿辰斜睨他一眼：“你去哪裏了？”
侍劍不言語，只是抬頭看她。
“有什麼話，你便說吧。”龔玥玥淡淡地道。
“那個人……本來想殺他弟弟，可是最後卻住手了。”
“他住手了？”龔玥玥微覺意外：“你說他住手了？”
“不錯。”侍劍點頭：“他本來拿了把殺豬刀，可最後卻丟了，抱着他弟弟大哭一場，說要死就全家一起死。”
“有意思。”她眸色深凝。
“瓊兒？”阿辰湊近，奇怪地看着龔玥玥：“你在想什麼？”
“我在琢磨，人性。”
“人性？”
“是……這人性，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你好奇怪，怎麼想起這個來。”
“倘若一個人，餓得快要死了，卻仍然想着家裏的人，你覺得，這樣的人，值不值得信賴呢？”
“這件事你做決定，我不插手。”阿辰淡淡地道。
“好。”龔玥玥點頭：“那就，一言爲定，侍劍，你去把那個人，帶到這裏來。”
院子裏很安靜，只有幾縷風吹過，樹葉從枝頭飄落，掉到她的裙幅上。
“夫人。”男子跪在階下，神情顯得十分恭謹。
“從今天開始，你就跟在本夫人身邊，但你必須答應本夫人一件事。”
“請夫人吩咐。”
“本夫人要你做什麼，你便做什麼，千萬不要多問，知道嗎？”
“是。”
“或許有一天，本夫人會讓你，獻上自己的性命，你可願意？”
“張永萬死不辭。”
“嗯。”龔玥玥點頭：“一會兒有人安排你的住處，你跟着他去就成。”
安排好了張永，龔玥玥回到房間裏，卻見阿辰橫躺在牀上，看上去十分地愜意。
她心中一動，其實很想問他皇宮裏發生了什麼事，但到底不便出口，只沉默着。
“來啊。”阿辰朝她招手。
龔玥玥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輕輕替他捶着腿。
阿辰看着她，眼裏滿是溫煦笑意。
“今天夜裏，我想去郊外走走。”
“郊外？”阿辰微微撐起身來：“去那裏做什麼？”
“你就陪我去嘛。”龔玥玥撒嬌。
“好好。”阿辰點頭：“只是陪你去一趟郊外，有什麼關係。”
“真的？”龔玥玥的雙眼頓時像星辰一般閃亮。
“當然是真的。”阿辰輕輕觸摸着她的臉龐：“什麼時候，我騙過你，什麼時候，我又捨得騙你？”
“我也同樣。”
站起身來，龔玥玥伏進他的懷裏，真切感受着他的心跳。
不可否認，阿辰是一個出色的男人，也是很多女子喜歡的男人。
或許世間的女子，都會對她的好運豔羨不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