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沒說話的潘竹青此刻再也沉不住氣了,管他什麼孩子不孩子的,他如今只要龔玥玥醒過來,其他的都與他潘竹青沒有半個銅板的關係。於是他走近趙長垣,冷冷問道:“可徐太醫說的也不無道理,如今這個狀況,只要有一線希望就該嘗試不是嗎?不然你還有的選嗎趙將軍?”
趙長垣木然的望望他,也未回應。
“兆兒,你好好想清楚。這事兒你爹孃都還不知道,不然先知會他們一下?否則先斬後奏,有你好果子喫。”六姨覺得此事無論如何,都不宜瞞着趙雄夫婦。雖然誰都知道趙長垣的選擇會是什麼,而且無人會有異議。可是以六姨對趙雄的瞭解,在他不知情的狀況下遭遇如此慘痛的變故,最終的震怒和悲痛,都只會結結實實的算在可憐的趙長垣身上。
實際上她與外人一樣,對趙雄還是有着很深的偏見。那男人看似毫無道理可言,其實愛子心切,並且在關鍵時刻,反而比一般人都懂得分寸,知道退讓。
看趙長垣一直沒動靜,徐太醫小心翼翼的提醒道:“將軍,您最好儘快定奪,夫人的氣色一天不如一天了。”
潘竹青也心急如焚,可表面上卻不得不強作鎮定,只是挑着眉毛淡淡喚了一聲:“趙將軍?”
這回,趙長垣終於有了點反應:“麻煩各位,都出去一下。我想靜一靜。”
杜若桐和小梅,雙眼紅腫,兩頰的淚水似乎從未間斷過。
六姨仰着脖子,望着黑漆漆的蒼穹,伸手接着冰涼春雨,無語凝噎。
田海憋着眼淚,靠在牆邊,等着小主人隨時召喚。他心裏難過,卻也知道此時此刻自己必須堅強,才能盡最大的能力幫助小主人度過難關。
何勇,潘惡少,楊盡義,蕭雋,尹亮等幾個大男人,不知什麼時候起,已經撐着傘站在雨中默默守着。裏面那兩人受盡煎熬,作爲朋友,兄弟,親人,他們縱然一身的本事,如今卻也只能站在外面束手無策的守着。
潘竹青默然的外表下,看不出任何波瀾,因爲趙長垣會如何選擇,根本毋庸置疑。他將徐太醫留下,趁着雨勢並不大,踩着溼漉漉的青石板,一步步走進夜幕之中。
龔玥玥的身孕,一直讓他心中酸楚難忍。如今也算是歪打正着,拔了他心中刺。可是爲何,他一絲喜悅得意之情都沒有?腦中又閃過趙長垣碎裂的神情……
他是在同情那小白臉嗎?同情嗎?他潘竹青有這份同情心嗎?
自嘲的苦笑了一番,抬頭望着雨勢越來越密的夜空,他喃喃低語:“你纔是個十足的混蛋,因爲你從來不曾放過誰。”
屋裏又添了一盞燭火。趙長垣窩在櫃子旁翻找了半晌,好不容易纔在龔玥玥繁多的衣物中找出一個包袱。
他抱着包袱來到牀邊,悶不吭聲的坐在地上。燭光照着他與妻子各自平靜的臉。他專注的解着包袱上的繩結,忽然開口柔聲說道:“如果是男孩,爹打算叫你們梓逸,梓軒。如果是女孩,就叫宛悅,宛芷。”
說完,他木訥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包袱上的繩結已經被他解開,裏面五顏六色的小玩意跳脫在他眼前。“這些是爹爹前些日子在路上看見的,覺得你們肯定會喜歡,就買來了。”
他將那些可愛的小玩意一件件的撿起,嘀嘀咕咕的對着眼前沉默的空氣介紹着:“這是風車,這是布偶,這是泥人……你們看像不像爹和娘?”回應他的,自然只有兩人的呼吸聲。
他把每個小玩意都放在龔玥玥小腹旁,唯獨留下一個做工並不算太精美的小布偶握在手中,眼神專注的端詳把玩。“記得爹爹小時候有那麼一次,看到路邊有人賣布偶,哭着鬧着非要買,結果被爺爺揍了,說爹爹沒出息,像個小丫頭。”
說完,他望向妻子微凸的小腹,眼神愛憐,語氣溫柔:“可你們不要怕,因爲爹爹不兇,不像你們的爺爺。爹爹不強求你們有出息,只盼你們過得快樂。不過你們也不必怕爺爺,他愛你們。”
屋外的雨下下停停,門外的人們絲毫沒有散去的意思。所有人都靜靜聽着風聲,雷聲,雨聲,和屋裏若有若無的說話聲。
“爹爹活這麼大,最快樂的時光,就是和你們的娘在一起的日子。雖然她總是惹我生氣,總那麼不聽話難管教。早出晚歸,夜不歸宿,離家出走,說話沒輕沒重。心情好就道盡甜言蜜語哄騙爹爹,心情不好,就胡說八道,跟爹爹吹鬍子瞪眼……”趙長垣掰着手指頭對着未出生的娃娃們控訴起龔玥玥種種罪行,最後實在忍不住,眯着眼睛,伸手想去捏她的粉鼻。
觸到她小臉的那一瞬,手上的力氣全都化作柔水,將她美好卻脆弱的容顏輕輕撫在掌心下。“也許世間情愛註定如此,給了多少快樂,就會承受多少苦楚,可爹爹無怨無悔。”他有些喑啞的嗓子,孤獨的徘徊在屋子裏,陪伴他的,只有打在窗紗上,那輕細的雨聲。“不知道我的孩兒們,將來會遇到什麼樣的人?不過無論是誰,要是欺負我孩兒,爹爹就算老得掉光了牙,也會打斷他們的腿。”
說到這裏,他平靜的臉色,忽然凝固。因爲……因爲他知道,他的孩子們,根本沒有這些所謂的將來。一瞬間,這男人強撐着的所有堅強與冷靜,轟然崩壞碎裂……
“爹爹……想帶你們回洛陽,看看爹的家……看看祖父祖母……還有娘在洛河邊的房子,那是咱們……今後的家。爹爹還想帶你們去江南,看看西湖風景……帶你們喫揚州的包子……坐烏篷船……”
艱難的說到最後,他抱着龔玥玥的身子嗚咽起來,語不成句。
“你們……”
“能不能原諒爹爹……”
“能不能……不要怪我……我捨不得……”
“娘子……娘子……我該怎麼辦?我……到底要怎麼做……爲什麼……一切會變成這樣……你醒過來好不好?”
“不要……不要把我丟下……”
已經快到子時,人們懷着憂傷各自散去。院子裏,雨幕中,還站着一個身影。他一動不動的杵在原地,任由雨水穿透每一根髮絲,浸透他麻木的頭皮。任由伴着夜風的刺骨冰涼鑽進衣領,恣意侵蝕他每一寸皮膚。任由溼透了的衣衫,緊緊纏裹着身子,時而被風吹乾,時而又被淋透……
“少爺……”田海心疼的滿臉都是淚,數次想舉着傘衝過去拉回趙長垣。
“別過去。”卻又數次被何勇,潘惡少攔下。
“可這麼大雨……別把少爺淋壞了呀!”
惡少嘴角微微顫動,淡淡的說:“他心裏太難受了,隨他吧。”對於趙長垣來說,如今最致命的,便是心頭的傷痛。若不任由他宣泄出來,只怕真是要斷送了年輕輕的性命。
湊齊方子上所有的藥材,花了整整三天的時間。這三天裏,趙長垣一步也沒有離開屋子,不言不語的照料着龔玥玥。其他人,也都各自在屋外幫手,並不進屋打擾這一家人最後的幾日相聚。
直到這天,田海捧着那熬好的湯藥,與小梅並肩哭着跪在屋外時,六姨才深嘆一口氣,輕輕叩響了房門。
等了好半晌,房門才被打開,趙長垣撐着門框,木然的望瞭望六姨,最後目光垂下,落在田海手中那碗湯藥上。
六姨見他愣在當下,半天沒反應,便開口勸道:“不如再想想別的法子,咱們不急在這一時。”
他並未回應,只是神色呆滯的接過湯藥碗,轉身走進屋子。六姨不放心,猶豫了片刻,也邁步跟了進去。
趙長垣端着藥碗坐在牀邊,一勺勺的攪動着微熱的褐色湯汁。臉上的神色已經沒有過多起伏,看上去十分呆板木訥。想必,心中已是絕望到了極致。
六姨實在心疼,走上去輕聲說:“兆兒,讓六姨來吧。”
“不,我自己來。”這作孽的事情,他怎好推給別人。
舀了一勺,輕輕吹了吹送去龔玥玥嘴邊……“怎麼回事?”他臉色一變,轉頭望向六姨。
原來龔玥玥竟然牙關緊咬,怎麼也不鬆開。“她好像不肯喝。”他死水一般的眼睛裏,終於有兩串火苗閃爍跳躍了起來。
“真的假的?我來試試。”六姨接過湯勺試了試,也喫了一驚。“她牙關咬這麼緊,喂不進去啊。”
“我捏開她的嘴,六姨慢慢喂她。”他抱起她的上身,小心的捏開她的下巴,終於將她牙關分開。湯藥這才順利的喂進她櫻脣中去。
當六姨舀了第二勺,打算再喂下去時,只聽得龔玥玥喉中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響。臉色似乎越來越紅,沒多久,褐色湯汁從脣邊溢了下來。
六姨趕緊作罷,丟下湯勺。“不行,她好像根本咽不進去,堵在喉嚨裏,會憋死的。不能餵了。我去叫大夫們。”
“我去。”趙長垣放下龔玥玥,下牀奔出屋子。莫名的激動湧上喉頭,這是龔玥玥昏迷以來,頭一次給他回應,雖然是抗拒,卻依然讓他興奮的滿目熱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