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是你家醋罈子,怪你不去陪他呢。”杜若桐說的沒錯,這幾日趙長垣確實如怨夫一般,在心裏把沒良心的小白眼狼龔玥玥數落了幾萬次。
“小姐!小姐——”杏兒的聲音忽然從屋外傳進來,只是聽上去有些尖銳瘮人。
當丫頭急匆匆跑進屋子裏時,杜若桐不由得皺起眉頭埋怨:“什麼事兒慌慌張張的?”
“尹……尹亮來了……”
龔玥玥啞然失笑:“他來就來唄,你也不至於慌成這樣吧?太沒出息了丫頭。”
誰知杏兒絲毫沒有調笑的意思,依舊鐵着臉說了句:“他……他說……他說出事兒了。”
杜若桐臉一沉,追問道:“什麼事兒?好好說話。”
“玉……玉蓮姑娘死了。”
屋子裏至少有十秒鐘的沉寂。
直到龔玥玥與杜若桐晃過神來,同時驚呼:“什麼?”“真的假的?”
“真的。玉蓮的家人,把她抬到潘府門口,正鬧着呢!說是……咱們大少爺去看了她一回,便把她……把她剋死了。”杏兒面色認真,不像是開玩笑。杜龔二人如跌入寒潭一般,心裏一陣難熬的冰涼。
又是片刻沉默。龔玥玥像是習慣性的問了句:“有沒有說怎麼死的?”
杏兒眼中泛出淚光,扁了扁嘴說道:“不知道,他沒說。就姑爺讓他給小姐帶個信兒,府裏有些亂,小姐今兒個,最好別回去了,免得驚着。”
“知道了……玥玥……怎麼會這樣……”說完,杜若桐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了起來。
夜闌人靜,杜若桐早已進入夢中。龔玥玥卻翻身下榻走向窗邊。此刻的她,不知爲何,很懷念那一寸菸草的味道。她煙癮不大,但在思緒繁亂無法平靜時,一根555便能給她些許平靜。
玉蓮與她並無太多交情,而且對方對她的敵意,她早就心知肚明。她從未考慮過想辦法化解玉蓮的敵意和芥蒂,也從未想過勉強獲取她的友情。人與人之間的情分,或多或少有着一些天意的成分,合則來不合則散。
可如今,這姑娘一眨眼便死了,變作一具毫無生氣的軀殼,隨着時間的推移,很快會腐朽成一堆白骨……連同對潘竹青的愛,和對她龔玥玥的討厭,一併消逝。
她感到深深的悲涼。比起濃烈的恨意,熬人的病痛來說,徹徹底底的消逝,纔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她忽然想起一千年以後的那個世界。人們喫着披薩,用着WIFI,喝着威士忌或咖啡,過着震耳欲聾的生活。他們有誰知道,在一千年前的現在,有個美貌善良的將軍叫趙長垣,有個義薄雲天的豪俠叫潘景元,有個完美無敵(真不要臉)的瑪麗蘇女漢子叫龔玥玥,有個傻氣又可愛的杜若桐……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會在斗轉星移的時光中,消逝的無影無蹤。
包括愛。
“田海。”她一大早便來到田海小梅的房門前,以至於田海剛踏出房門便與她來了個照面。
小夥子揉揉惺忪的眼睛問:“少奶奶,您有什麼吩咐?”
“我們今天就啓程,去滄州。”她想見趙長垣,想抱他入懷,想日夜相守,一分鐘也不想再耽擱。相聚的時間,最多幾十年。可分離的歲月,纔是天長地久……
收拾行裝並沒有花費太多功夫,因爲之前早已整理妥當。只是去趙雄夫婦那裏道別時,遇到了不大不小的障礙。
惡少抽不開身,田海小梅護送龔玥玥,實在叫趙氏夫婦不大放心。這一路上,野路子太多,萬一遇上歹人,奪了東西倒沒什麼,若是傷了人,那纔要命。無奈之下,趙雄想指派手下副將前往護送。可身邊跟着個陌生人,總是不太方便。倒是杜若桐與惡少做了個商量,讓尹亮跟着他們過去,年紀相仿的人在一塊兒相處,總是容易親近些。況且尹亮聰明聽話,高大健碩,身手極好,一把長劍,一條鐵鞭在手,搞定幾十個山賊完全不在話下。趙雄夫婦這才勉強點頭放人。
尹亮倉促的收拾了行裝,趕着馬車來到趙府門口時,已經快下午四點了。大夥兒幫着把行李物品堆上馬車,趙雄夫婦又千叮嚀萬囑咐了一番,龔玥玥一行人才踏上尋夫之路。
馬車一路向北走上洛陽城街道。龔玥玥心裏猜測,此去邊關,一年半載內可能是回不來了。她掀開車窗簾,一路觀望。一條條街道,一棵棵行道樹,一個個面熟的小販,承載着她來到古代這第一站的所有回憶。
馬車不知不覺經過了潘家。高牆之外,堵着一個個情緒激動,身穿喪服的老百姓們。尹亮不由自主的放慢了速度,想必是在擔心高牆內的主人們。
混亂的人潮漸行漸遠,慢慢離開龔玥玥的視線。她不由的想象着此刻那個高深莫測的潘竹青會是怎樣的狀態。玉蓮傾盡一生的愛戀,能否換來他最後的不捨與愛憐?
馬車又經過了楊依依的孃家——楊將軍府。這裏給過龔玥玥短暫的溫暖,也給過她幾乎致命的傷害。她怨憤過,但平靜之後,卻也覺得一切都是那麼情有可原。那對失去女兒的爹孃,終究是承受了切膚之痛。而她自己,也確實是借用了楊依依的身子,享受着本來不該屬於自己的一切。
再然後,是路過了她自己的宅子。如今庭院深鎖,待他們凱旋而歸時,這裏將是屬於她與趙長垣的家,她要金屋藏夫君,在這裏與他養育孩子,白首不相離……
最後是知府衙門,在這裏她經歷了古代的第一份工作,也可能是唯一一份工作,那是短暫忙碌而又很充實的一段日子。而這份不錯的回憶,還是多虧了潘竹青的知遇。
若不是他那份不該有的感情,他們應該能做朋友。大致上他是個好人,一起抓過*賊,救過聖駕,經歷過大大小小的案子……可如今,卻只剩無言以對。
她還在陷在沉思中,一個熟悉的身影便被略過視線。幾乎是下意識的,她掀開車門簾子吩咐尹亮停下了馬車。
“宋大人!”小梅扶着她追了上去。
知府大人回頭一看,便也趕忙迎上來:“趙夫人!這麼巧!您這是打算出遠門呢?”
“嗯,晚輩打算去滄州與我相公團聚。”說這話時,她臉上泛起微薄的紅暈。
“哦,那趙將軍可不得高興壞了?他肯定心心念念盼着夫人呢。”宋大人嘴上這麼說,心裏的潛臺詞卻是——誰不知道那小沒出息的,離了老婆就活不了。
“宋大人,晚輩有件事還放不下,所以想請教大人。”
“夫人請說。”宋大人心想,完了,指不定怎麼爲難老夫呢。
龔玥玥低頭猶豫片刻,像是在心中默默下了個決心一般,抬起頭時,已經雙眸雪亮:“玉蓮姑孃的事,大人想必已經知曉了吧?”
宋大人皺眉嘆氣道:“唉,可惜了了。豆蔻年華就……”
“仵作有去驗過嗎?”
“去過了,說是跳河死的。”
她沉默幾秒後又問:“我能看看驗屍記錄嗎?”
“啊……這……”果然這妮子找他就不會有好事!可轉念一想,龔玥玥這丫頭賊精的很,所作所爲絕不會是心血來潮。“莫非夫人懷疑……”
她卻立刻否認:“晚輩沒別的意思,只是覺得,畢竟相識一場,最後盡點朋友的責任,別的,我什麼也爲她做不了。”
她話雖這麼說,宋大人依然覺得蹊蹺,他最好還是配合,萬一其中真有什麼可疑之處,再被她通過別的方法查出來……那他這知府還要不要做了?“這……好吧。那這樣,夫人在馬車裏稍等片刻,讓老夫進去拿給你。”
“謝謝大人!”她笑容滿面的回應。
“老夫也不想夫人這一路上掛着心事。”也不想他自己從此多了件心事。
“小姐……您這是?”在一旁扶着她的小梅有些看不明白。不是要出城嗎?怎麼會忽然間多了這麼一茬?
龔玥玥喃喃自語:“沒辦法,我過不了自己這關。”
“怎麼?”小梅還是沒明白。
“還是那句話,我怎麼都不會相信好好一個人會給另一個人剋死了。”這句話,龔玥玥只在心中過了一遍,並未開口說出。
沒過多久,宋大人拿着仵作的驗屍記錄遞進馬車。龔玥玥仔細翻看,最後合上記錄,閉上雙眼。“我猜的果然沒錯。”
馬車還是一路狂奔,在城門關閉之前衝了出去。傍晚時分,幾個趕路的年輕人投宿在郊外一家很正規的大型客棧裏休息。
小梅到底是個小丫頭片子,不顧老公在身邊,也敢流着口水拼命打量尹帥哥。他長眉鳳眼,薄嘴脣,一身白色束腰窄袖獵裝,隨意擼起袖子露出半截精實的胳膊,頭髮不羈的束在身後,整個人修長又精神,相當有俠士風範。
田海氣得直翻白眼,龔玥玥在下面不斷的踢小梅,她卻毫無反應。
好在尹帥哥早已習慣小丫頭們追隨的眼光,依舊酷酷的,該幹嘛幹嘛。
“我說,你乾脆把頭埋人身上去得了,丟不丟人?”田海終於有些沉不住氣了。
小梅一愣,沒好氣的問:“你什麼意思你?”
田海也梗着脖子頂回去:“你說我什麼意思?”當着自家男人的面兒對着別的男人流口水,她還有理了她!
龔玥玥眼見氣氛不對,小夫妻可能真要吵架,趕緊打岔:“內什麼,尹亮……”
埋頭喫菜的尹亮抬頭問道:“嗯?夫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