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乖乖擦了手,便抓起包子啃了起來。雖然天寒地凍,但這包子被他像母雞孵蛋一樣捂在懷裏,自然也是溫熱軟綿的。
杜若桐掩飾不住的羨慕:“哇,醋罈子,你從哪兒變來的包子?”
“她最近容易餓,我就隨身帶點喫的。別噎着,喝點水吧。”說完,又解下水皮囊遞給她。
杜若桐頭一次覺得如此恩愛的場面讓她刺眼難耐。趕緊將頭撇向一邊,深吸一口氣忍住眼底熱淚。
潘竹青也早在人羣裏看到了讓他礙眼的趙長垣,還有那個讓他愛恨交加的龔玥玥。冷眼旁觀多時,身邊的宋大人湊在他耳邊說了句:“時辰似乎差不多了。”
他淡淡一句:“那就請大人下令行刑吧。”
宋大人輕輕嘆了口氣,抓起刑籤捏在手裏,引起圍觀人羣一陣騷動。
顧忠義跪在刑臺上,望着黑壓壓的人羣,心裏有恐懼,也有從未得到過的自尊感。他掃過面前一張張或陌生或熟悉的臉,他們臉上有惋惜,有同情,有敬佩……
“我顧忠義活的窩囊,卻死得有尊嚴,也不枉此生了!”他在心中爲自己打氣。
“時辰到,行刑!”刑籤從宋大人手中跌落。
羣衆又是一陣唏噓,趙長垣的手裏全是汗,看來今日還是要採取強硬手段了。
儈子手扛着屠刀走上刑臺,灌下一口白酒噴在刀面上。“顧老兄,你放心,咱家手快刀快,斷斷不會讓你受罪的。”
說完,舉起屠刀就要砍。
顧忠義已經癱軟在刑架上,腦中一片空白。
圍觀羣衆也都閉上眼睛,拎着心,不敢看着血腥殘忍的一幕。只有趙長垣,將妻子的臉蒙在懷裏,自己卻死死盯着刑臺上的一切。
蕭雋此時已經飛身下樓,撲向刑臺,腳尖還未落地,便聽得耳邊一陣風聲刮過,接着“噹啷”一聲,儈子手的屠刀被打落在地。他知道事情有變,在衆人尚未反應之際,又迅速飛身逃離現場。
這一幕被刑臺上的幾個人看得清清楚楚,但蕭雋裹的嚴實,誰也沒能看見他真面目。
就在羣衆鴉雀無聲的偷偷睜開眼睛瞄向刑臺時,才發現顧忠義還活着,儈子手卻暈在刑臺上了。
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誰都沒來得及搞清楚狀況,只聽得由遠及近的馬蹄聲轟然響起。
人羣由遠及近開始騷動嘈雜開,一輛全洛陽城最招搖的馬車被兩匹汗血寶馬牽引着如利劍一般割開人羣,奔向刑臺。
誰都認得出,這是洛陽城最可惡的公子哥潘惡少的馬車。
車伕面無表情,身長體闊,待勒停了馬匹之後,便跳下車恭恭敬敬的掀開馬車門簾。
潘竹青一肚子火,這個沒出息的弟弟不知道又在搞什麼名堂,胡鬧也不分個時候。
還沒等他在心裏罵完,馬車裏赫然走出一個人,黑色鬥篷從頭遮到腳,銀色面具只露得眉眼一雙……
全世界都安靜了,都在默默注視着這個從潘惡少的馬車裏走出來的黑衣人。
他一步步走上刑臺,轉身面對着百姓,銀色面具在正午的冬日下發出駭人的光亮。
“東都俠!這纔是東都俠!”
“對!我見過他!他纔是東都俠!”
百姓中有人開始驚呼。
“面……面具男神。”若桐已經驚得語無倫次。
潘竹青一招手,刑臺立刻被禁軍圍堵的水泄不通。
在衆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那黑衣人伸手默默取下面具,最終露出一張年輕清秀的臉龐。
所有人更是一陣驚呼,因爲這張臉,他們實在太熟悉不過。
趙長垣驚得只剩下喃喃自語:“竟然是他……”
龔玥玥也是呆如木雞:“惡……惡少……真是活見鬼了……”
惡少轉過臉對上潘竹青時,後者也瞬間面無血色。“哥哥,景元對不起你,讓你費心了。”
說完,惡少又走到顧忠義的面前,將他扶了起來:“顧老伯,真的很抱歉,這幾天讓您遭罪了,晚輩被一些事情牽絆着,沒能及時前來相救,實在罪過。”
“你真是……你還來幹什麼……真傻小子一個!”顧忠義早已下定決心替他一死,如今看來,這小子還真值得自己犧牲。
“各位鄉親父老,我潘惡少從小到大沒少給你們添麻煩,希望大家多多包涵。從今往後,這洛陽城再沒有惡少了。”惡少苦笑着說完這席話時,刑臺下的老百姓都神色複雜。很多人都受過東都俠的恩惠,也都習慣性的罵過潘家二少爺是混蛋,雖然這個混蛋並沒有做過實質性的壞事。如今當惡少撕下猙獰的面具,露出善良正直的本性時,所有人都有些無地自容了。
潘竹青幾步跨到他背後抓住他胳膊低吼:“你是不是瘋了?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給我回去!”
惡少沒有搭理他,而是面對着大衆自顧自的說下去:“我潘景元今日在此,請在座所有人替我做個見證!”說到這兒,掙脫潘竹青的大手,眼底泛出難忍的熱氣,“從此以後,我不再姓潘,不再是潘譽的兒子,不再是潘竹青的弟弟。我與洛陽城潘家所有人,與我從前相識的所有人,從此恩斷義絕,形同陌路。”說到最後,眼睛竟正巧掃過趙長垣,龔玥玥和杜若桐三人。他心中一陣苦澀,原來自己活了這麼多年,真正的朋友也就這麼幾個。想到這兒,散開腦後髮髻,抽出腰間彎刀,將及腰青絲裁去一截。
潘竹青咬牙切齒的問:“你……到底什麼意思?”
惡少抖了抖衣袍朗聲說道:“我就是東都俠。婁知縣,陸大人,馮縣尉都是我殺的,潘大人要斬,便斬我吧。”
趙長垣也知人算不如天算這個道理,事到如今,只能從長計議,轉眼一瞧:“杜若桐呢?”
“誒?是啊,她剛纔還在我身邊的呢!”玥玥經他提醒,才發現杜若桐不知何時已經不知去向。
趙長垣個子高看得遠,片刻之餘便指着刑臺的方向說了句:“在那兒!”杜若桐正一步步走上刑臺。
潘竹青對於這翻天覆地般的劇變,一時之間無所適從。宋大人更是不敢做決策,只有一個勁的催促潘竹青趕緊拿個主意。
潘竹青考慮良久,只得對手下捕快說了句:“先帶回衙門吧。”
捕快們猶豫不決的面面相覷,誰都不敢踏出第一步。惡少貼心的伸出雙手,示意他們可以給自己帶上鐐銬了。
此時杜若桐也已來到他身邊,見幾個捕快真的抓着鐐銬走上來,她想都沒想便衝上前護在他前面:“潘大哥,一定弄錯了,他怎麼會是東都俠呢?”
潘竹青雙眼血紅的轉過頭看向地面,他多希望自己的弟弟真不是東都俠,多希望這只是他開的一個惡意的玩笑。
見潘竹青不爲所動,杜若桐只得懇求幾個捕快:“你們別抓他,他是二少爺,不是罪犯!”
轉過頭時,才發現潘惡少此時已經淚流滿面,她杏眼圓睜,不依不饒的抓着他的胳膊問:“你一直都是混蛋,怎麼忽然變成東都俠了呢?你好好當你的混蛋就不行嗎?”
龔玥玥也走上刑臺想拉開她:“若桐,若桐……別這樣……”
她就像找到了救兵一般,揪着龔玥玥的胳膊走到捕快們面前不停的絮叨:“玥玥,你幫我告訴他們他到底有多壞,他怎麼可能是東都俠呢?怎麼可能呢……怎麼可能……”
玥玥望瞭望潘惡少,對方給她一個懇求的眼神,她鼻子一酸,眼圈也溼了:“好,咱們回去再商量,你先冷靜點。咱們回去從長計議行嗎?走吧……”說着,將杜若桐一步步的拉下刑臺。
“杜若桐!”潘惡少略帶嘶啞的聲音響在她們背後,“忘了我。你是個好姑娘,今後沒人再會阻擾別人向你提親了。”
冰冷刺骨的鐐銬在他話音未落之前便已將他深鎖,猶如鎖住了這位貴公子此生的所有榮華。百姓們久久不退,默送着惡少被關進囚車,一步步帶離刑場。
“少爺!少爺!你爲什麼這麼傻……”人羣中跑出一個女子,追着囚車哭得涕淚橫流。
龔玥玥與杜若桐都認出,她便是前幾天在路上與潘二少拉拉扯扯的女子。
只見她剛追上囚車,便被衙門的侍衛推在地上。杜若桐有些同情她,走上去將她扶起,誰知道她還想再追上去。
“別追了!”龔玥玥氣得一把抓住她。“追上了又能怎樣?他現在自身難保,管不了你的!別去給他添亂了!”
那女子見她們二人十分面熟,又衣着非凡,身後還跟着一位華服官靴氣度不凡的公子,想必都是非富即貴的人物。便趕緊拉着龔玥玥和杜若桐懇求道:“求你們救救潘少爺!他是個大好人,他不應該死!”
龔玥玥見她和杜若桐都是梨花帶雨,便無奈的說:“這裏人多口雜,咱們換個地方再說吧。”
滿城都是人,最安靜的地方,也只有趙長垣的馬車了。
一入座,龔玥玥便開門見山的問:“說說吧,你和潘二少怎麼回事?”因爲她知道,這是杜若桐此刻最想知道的事情。
那女子娓娓道來:“小女子名喚梅兒,江南鄉下人。曾經,是這洛陽城的一名花魁。”
杜若桐整個心像被泡在醋裏:“所以說,你是他紅粉知己咯?”
“不是這樣。”梅兒笑容有些苦澀。
杜若桐沉不住氣了:“那是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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