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 25 章

冰涼的寒氣透過單薄的衣裙滲進骨頭縫裏,混合着燭火味的潮溼氣息縈繞在鼻尖,昏昏沉沉的意識隔絕了大部分不適,但隨着頭腦不斷清醒,手腕的疼痛也越來越明顯。

這是在哪?

好冷。

艾米用力地睜開眼睛,在朦朧之中,似乎看到了光明神的身影。

我這是死了嗎?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手腕的骨頭在一陣陣抽痛。

艾米想把手伸到眼前看個究竟,卻在用力之後發現了不對勁。

她的雙手被反綁在了頭頂,而她本人,正躺在冰涼的石板之上。

面前是一尊巨大的,極具壓迫感的神像,四周環繞着一圈清澈見底的淺淺水池。

艾米立刻掙扎了起來,突然,幾滴冰涼的水濺在了她的臉上。

“請不要亂動。”

米迦爾神官從她的身後踱步出現,他的手中拎着着一隻精巧的六邊提燈,鏤空的銅製燈臺之中,一團白瑩瑩的東西正散發着柔和的光。

“很抱歉,艾米小姐,但請你不用擔心,我是光明法師,消解痛苦是我的強項。”他溫柔地微笑着,嘴裏說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我不會讓你感到一絲痛苦的。”

奇妙的暖流從頭頂消了下來,寒冷、潮溼、和疼痛都被驅散了。

艾米感覺自己從來沒有這麼好過,渾身都暖洋洋的,這也終於讓她有精力思考當下是什麼情況。

她明明在和羅莎一起逛集市。

沒錯。

然後呢?

她付了錢,買下了那隻皮鞘,然後看着羅莎開心地往身上系。

羅莎、賣皮具的攤販、嘈雜的路人...在回憶裏,周圍的一切好像都在往後退。

不對。

是她在往後退。

她退到了最近的巷子裏。

她看到羅莎正在環顧周圍,好像在找她。

就在這時,一雙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世界變得一片黑暗。

再然後,她就被綁到了這裏。

米迦爾微笑着看着她,那頭足以彰顯被神明偏愛的金色頭髮在這個昏暗的地宮裏比燭火更耀眼。

艾米在那個瞬間終於想通了很多事情。

爲什麼在布佛裏託掛出自己的懸賞通緝的人不止一個;爲什麼幾十年來風評極佳、善良虔誠的班森神官會用禁忌魔法對付自己;爲什麼他在知道自己沒事後,也沒做出異常舉動,仍然日復一日出現在瑪利亞聖殿裏...

以及她在吐了哈爾男爵一身,頭痛得閉上眼睛昏過去之前,聽到的新男主出現的提醒。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答案。

是眼前的這個男人在追殺她。

“你……你要做什麼?”艾米聽到自己的喉嚨裏發出乾啞的聲音。

“我只是遵從神的旨意,要將你獻給?。”神官大人溫和地回答:“你應該爲此感到驕傲,艾米小姐。”

艾米忍不住翻白眼:“你怎麼不把自己獻給??”

“如果神需要我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這麼做。”他說。

米迦爾仍然掛着如陽光般和煦的笑容,但艾米卻越看越覺得滲人,他完美無瑕的臉就好像一張沒有裂痕的面具,隱隱透着深不見底的虛無。

“有沒有可能是你理解錯了,神只是讓你找到我,並沒有讓你殺了我吧?也許我是下一任聖女之類的呢?”

神官大人沒有再說話。

他似乎是覺得無需多費口舌,只拎着提燈,微笑且安靜地站在一旁。

那團白光從燈臺上飛出,輕輕點進神像周圍的池水裏,無數細細密密的漣漪從水面泛起,像沸騰般跳動不息。

艾米着急起來:“等等,死之前也該讓我知道知道原因吧?到底是爲什麼要獻祭我啊?”

“您是爲了世上最偉大的存在獻出生命的。”

米迦爾手上動作不停,他輕輕一揮,昏暗的地宮裏所有的蠟燭都被瞬間點亮,跪坐在石板中央的艾米看到自己的影子在燭火的映照下扭曲變成了奇怪的形狀。

看樣子靠打嘴炮是沒用了,艾米想。

她還有一張約會卡【失控酣夢】可以用,能控住米迦爾十分鐘。

但並不保險。

她還不知道自己現在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這個地宮有多大,十分鐘可能會走不出去。

也許是之前系統的那句“你不會真的遇到什麼危險”,也許是對面這人是自己的攻略對象之一,所以艾米並不十分害怕。

刀架在脖子上她可能還會冒點冷汗,但獻祭還是算了。

連禁忌魔法都對自己沒有任何用的情況下,唯物主義的武器才值得她緊張一下。

她一邊觀察四周,一邊盤算着還有沒有別的辦法能出去。

結合自己被擄走前的地點,艾米更傾向於自己現在仍在內城,或者說,就在中央聖殿裏。

而眼下有可能來救自己的三個人,一個狼人,一個半精靈,一個魅魔。

每個都是出現在聖殿附近就有可能會被虔誠的神官們立刻逮住的那種傢伙。

哎呀。

真是麻煩。

還是得想辦法靠自己。

神像周圍的聖水池逐漸平靜下來,只是那股若有若無的震顫仍未停止。米迦爾面向光明神的方向定定地垂下頭顱,口中似乎是在誦讀某段經文,壁龕裏的蠟燭在沒有風的情況下左右搖擺,燭影飄忽不定。

不知道等下如果獻祭儀式沒有任何反應的話,神官大人會不會露出微笑之外的表情呢?最起碼會驚訝一下吧?

艾米換了個跪坐的姿勢,有些無聊地想着。

十分鐘過去後,連燭火都不再飄了。

“我說,神官大人。”艾米忍不住開口嘲諷:“看樣子你的神並不想要我呢。”

米迦爾卻沒有表露任何意外的神色,語氣如常道:“看來我確實理解錯了神的旨意。”

他虔誠地跪俯,將手放在胸口處的蝴蝶金繡上,從艾米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他那張白玉般無暇的側臉,以及微微上揚的嘴角。

“我明白了。”

“您只是想要艾米小姐死而已,並不想要她的屍身。”

“請您暫時原諒我剛纔的自作主張,我會在完成您的旨意後再向您領取懲罰。”

溫柔的神官轉身朝向中央石板上跪坐着的少女,然後微笑着,抽出了神像底下的長劍。

而艾米的鬆弛感在看到那柄銀劍的反光後蕩然無存。

“等等等??你要不要再找你的神確認一下啊!!!!!"

沙利希恩一天中最喜歡的時刻就是黃昏。

按照三聖經上的說法,黃昏是神休息的時候,?會在太陽落山之前尋找一朵安靜的花,然後在清晨的露水打溼?的翅膀前再次甦醒。

他巴不得光明神最好從早到晚,永遠也別醒。

直到現在,沙利希恩也搞不清楚自己怎麼就被選中成了聖子,他甚至惡意揣測過是哥哥米迦爾在選拔儀式上動了什麼手腳。

明明那個瘋子才最應該成爲【神的容器】,而不是自己這個對光明神沒有絲毫尊敬的人。

據聖殿的那些老頭所說,被神眷顧的人身上都會有層淡淡的白光,而沙利希恩身上的光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明亮,甚至連米迦爾神官都比不上。

誰知道他們是不是串通好了的胡言亂語。

反正沙利希恩自己從沒見過他們說的“白光”。

不過成爲聖子之後,沙利希恩確實體會到了“神蹟”的含義。

在典禮之上,他敷衍地喝下以爲只是儀式一部分的聖水,卻沒想到竟然真的多出了一個【神技】。

??他開始能聽到周圍人心底的慾望。

剛開始還算有趣,後面聽多了千篇一律的抱怨和貪念後,這項能力也變成了一種詛咒,被此起彼起不同聲音的“我想要”圍繞,實在嘈雜又吵鬧,令他十分厭煩。

幸好這項能力有範圍限制,只要遠離人羣,就不會聽到那些聲音,因此沙利希恩逐漸變得像一名“聖子”。

他遣退了所有聖僕,換到了最偏僻的臥房,開始深居淺出,除了神降儀式和其他特定活動,便很少離開住處。

米迦爾問過他原因,但沙利希恩沒有說。

他嚴重懷疑那個瘋子在知道自己的能力後,會把他抓起來塞進聖殿祭壇之上,讓他二十四小時來接待信徒的祈求。

他的好哥哥真的會做出這種事??因爲他是個沒有慾望的、一心奉神的瘋子。

剛得到這項能的時候,沙利希恩特意在哥哥身上試驗過。

他嘗試過很多次,都只有一片寧靜。

沙利希恩差點以爲自己的能力不靈了,然後緊接着就聽到路過的史考特神官念唸叨叨在心底說下個月考覈要抓住機會提升等級。

總之,一個沒有慾望的瘋子,做出什麼事情都不奇怪。

而被瘋子盯上的人,估計會非常倒黴。

比如那個樹上的姑娘。

沙利希恩承認,他剛聽到頭頂傳來聲音的時候嚇了一跳。

不過很快,他就意識到並不是自己幻聽,而是樹上有人。

“要是聖子能抬點頭就好了,想看看他正面長得怎麼樣,到底有沒有傳聞中那麼好看。”

於是沙利希恩帶着點恩?的心理抬了點頭。

但樹上再沒有任何聲音出現。

他心底有點惱火。

什麼意思?我不好看嗎?

祝願活動結束之後,沙利希恩才知道聲音的主人就是哥哥最近在找的那個人。

“神要她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爲什麼?”沙利希恩曾問過。

“因爲她是神的敵人。”米迦爾這麼說。

意料之中的沒有任何有效信息的回答,沙利希恩不再追問,他其實並不關心神,他只是好奇順口問一句而已。

但那天,在知道那個聲音的主人難逃死亡的時候,沙利希恩突然產生了一絲微妙的不捨。

他很想趕在米迦爾之前把那個女孩找到,然後當面問個清楚。

他到底有沒有傳聞中那麼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