揹着雙肩包走下車，車站特有的喧囂撲面而來。
這是完全不同於小鎮的時空，光鮮繁華、魚龍混雜，如意連忙將包移到胸前，躲避着硬塞到手邊的一張張宣傳單，充耳不聞那一聲聲殷勤過分的拉客聲，順着人流走到街上。
小城的陽光熱力十足，刺得裸露在裙裝外的皮膚痛酥酥的，玉如意緊走兩步來到樹廕庇日的街邊，小攤上鍋盔夾涼粉的辣香又直往鼻子裏鑽。
“如意！”
玉如意回過頭，穿着一身水紅色紗裙的袁雲霞一臉興奮地朝她跑過來。
玉如意疑惑地問：“你怎麼在這兒？”
“找你請客啊。”袁雲霞狡黠地說，“我說過你躲不掉的！”
闌尾女孩的神態驀地浮現在玉如意眼前，玉如意一陣心酸，黯然地說：“以後吧。”
“不會那麼小氣吧？”見玉如意只顧埋頭往前走，袁雲霞亦步亦趨地跟在如意身邊，“喂，開玩笑的啦，我們去玩吧。”
玉如意神情寥落：“以後啦。”
“那你現在去哪兒？”
“去奶奶家。”
“奶奶家晚上再回去也不遲啊。”
玉如意停下腳步，認真地對袁雲霞說：“我今天真的不想去玩。”
袁雲霞擋住玉如意：“九齡已經安排好了，你不會拆臺吧？”
“你們怎麼知道我要回來？”玉如意孤疑地望着袁雲霞。
袁雲霞直言不諱地說：“是王昊打電話給我說的。”
玉如意疑惑地問：“他怎麼會有你的電話號碼？”
“不知道哦，可能是問楚老師要的吧？”
“王昊給你說了什麼？”
“說你精神恍惚，讓我陪陪你……喂，老實說，他很關心你的，做你哥還是蠻稱職的！”袁雲霞挽住玉如意的手臂。
玉如意心情低落地抽出手臂：“別聽他的，我只是心情不好，沒事的。”玉如意說完接着往公交站臺走去。
袁雲霞緊跟上去：心情不好更應該去玩囉，玩着玩着心情就好了嘛。”
“我只想一個人安靜一下。”
“不給面子是不是？”袁雲霞拉下了臉，“知不知道張九齡今天專門爲你請了假？人家楚老師因爲要考博，現在除了下鄉，基本上不出來的，這次都答應要來了……”
“下鄉？”玉如意急切地問，“是去外公那裏嗎？他們怎麼經常去？是不是外公有什麼事？”
袁雲霞白了玉如意一眼：“你自己去問他們囉！”
玉如意拿她沒辦法，嘟着嘴問：“去哪裏啊？”
袁雲霞得意地說：“跟我走就是了！”
“怎麼這麼久啊？”見玉如意和袁雲霞走近，張九齡不滿地吐槽，“你們女孩子做什麼事都磨磨蹭蹭的！快十二點了，先去喫飯吧。”
九齡剪短了頭髮，也沒戴耳釘，白T恤，休閒短褲，看上去和以前判若兩人。
見玉如意好奇地打量着張九齡的新造型，楚雲川微笑着說：“不習慣是吧？還是剛進內三科時那種另類的打扮適合他，是不是？”
張九齡不好意思地摸摸頭上的板寸：“沒辦法，病人總用不信任的眼光看我，再另類下去，就沒人找我看病了。”
“是你氣場不夠！”袁雲霞笑着說，“人家楚老師隨便怎麼穿，病人都服他。”
“喂！別亂說，我沒有隨便啊！”還沒說完，楚雲川自己先笑了。
楚雲川今天穿着修身的白色短袖襯衫，紫紅色長褲，清爽黑亮的頭髮仍長至眼瞼。本來就細長的眼睛笑起來彎成了兩條縫，一張牙齒白白的大嘴格外引人注目。
玉如意沒出聲，只是微笑着看他們鬥嘴。
從餐廳出來，楚雲川關切地望着玉如意，“喫那麼少，胃口不好嗎？”
玉如意笑了笑：“不餓。現在可以說了吧，我外公有沒用什麼事？”玉如意望着楚雲川。
“慢着！”張九齡蠻橫地說，“還沒玩呢！”
玉如意無奈地問：“下一站是哪裏啊？”
張九齡得意地說：“就是旁邊那個遊樂園！你們想玩什麼玩什麼，我買單！”
“去遊樂園？”玉如意嘲弄地牽了牽嘴角：“你們幾歲啊？
楚雲川小聲說：“就當陪他們玩玩吧，他倆興致很高呢！”
玉如意很勉強地牽了牽嘴角。
看楚雲川微笑着看着她，如意有些不好意思，客氣地問：“袁雲霞說你打算考博？”
楚雲川抬頭望着灰白的天空：“反正閒着也是閒着啊。”
見張九齡和袁雲霞都走在前面，玉如意認真看着楚雲川，小聲地問：“我外公沒事吧？”
楚雲川眨眨眼：“會有什麼事呢？”
“張奕也說過，你和九齡輪着去外公那兒……"如意仔細地看着楚雲川的眼睛。
楚雲川笑了：“去玩啊，鄉下空氣真的很好，你也該經常去！”
“真的不是因爲外公的身體有問題？”
“不是！”楚雲川望着遠方，“那兒像個世外桃源，美麗、清靜、自然，如果我老了，我也想長期住在那兒。”
玉如意放心地垂下眼簾：“每次打電話回去外公都說在忙着這事那事的，怕回去後會令他分心，影響他做事，我已經很久沒有回去了。”
楚雲川斟詞酌句地說：“事業再重要也比不過家人吧？你外公肯定希望經常看見你。”
“既然這樣，我哪天回去看看。”玉如意對楚雲川的話深信不疑。
“喂！”袁雲霞興奮地回過頭：“你們要玩什麼？”
楚雲川看着玉如意興味索然的樣子，對雲霞說：“你們自己玩吧，我們先走走。”
張九齡對楚雲川做了個鬼臉，拉着袁雲霞排到雲霄飛車的隊列前。
楚雲川和玉如意在遊樂園裏信步走着。
看見玉如意微笑地望着旋轉木馬上的小孩們，楚雲川說：“小時候常坐？”
“嗯。”
“誰帶你來的次數最多？”
玉如意的笑容瞬間凝固。
楚雲川小心地說：“王昊其實非常在乎你。”
“我也很在乎他啊，只是時過景遷……已經找不到以前那種感覺了。”如意的聲音越來越小。
楚雲川舔了舔嘴脣：“他說，你現在心裏想什麼都不會給他說……聽起來很傷感的。”
“爲什麼要跟他說？”玉如意說話很直接。
楚雲川耐心地說：“因爲他關心你。”
“可能是同情我，可憐我吧？”玉如意嘴邊又掛起嘲諷的微笑，“我不需要！”
“如意！”楚雲川輕責，“不該這樣說他！”
“對不起。我知道他對我很好。”玉如意低下了頭，“他可能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吧？但是，他這個時候還對我好，我就覺得很彆扭。”是我自己覺得很彆扭，我想和他保持距離。”
“你該咋的就咋的，不要想得太多。”
“我只想和他保持距離，不想讓人家誤會。”
楚雲川不解地望着玉如意：“怕誰誤會？”
“我們不要再說他了好不好？”玉如意滿臉祈求地望着楚雲川。
看着玉如意那可憐巴巴的眼神，楚雲川想也沒想就一口應承下來：“好！”
“謝謝！”玉如意粲然一笑，繼續向前走去。
“哎！”楚雲川叫住了玉如意。
玉如意回過頭，楚雲川臉上的笑紋慢慢綻開：“我們也去坐旋轉木馬？”
“我們？去坐……”玉如意指着旋轉木馬，不可思意地望着楚雲川，上面坐着的可全是小孩子！
“爲什麼不可以？！”楚雲川挑釁地望着玉如意。
玉如意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好！去就去！”
在小朋友們好奇的目光裏，玉如意羞澀地坐上木馬，側身望望楚雲川，楚雲川很得意地衝她挑了挑眉。
木馬轉動起來，玉如意開心地笑着說：“和小時候的感覺一樣呃，難怪九齡他們喜歡來這兒玩。”
“很久沒來過？”
“是啊。”玉如意笑盈盈地說，“一直以爲這只是小孩子的玩意兒，稍微大一點就不願意來了。”
望着玉如意純真甜美的笑臉，楚雲川真想就這樣搖着轉着，永遠不要停下來，但是想到此行的目的，楚雲川還是不得不提起：“你以前問我的網名爲什麼叫終結者……”
“是啊。”如意快樂地說，“爲什麼？如果不方便還是可以不說。”
“沒有什麼不方便的。”楚雲川陷入回憶中，“那時我剛做住院總，每天二十四小時都在醫院，成天除了會診就是搶救病人。鬱悶的是幾乎看過的每一個病人都難免一死，雖然每個病人的死都在情理之中，其他科的同事還是戲稱我爲終結者，我就賭氣把網名改爲終結者。”
玉如意懂得楚雲川的意思，收斂了笑容：“那個闌尾女孩和其他人不一樣，我當她是真的妹妹一樣的。”
“就算真的妹妹又怎樣呢？我們改變不了她的命運。”
“所以啊。”玉如意沮喪地說，“我覺得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是沒意義的，就算技術再好又有什麼用？救得了她的身體救不了她的命。”
“照你這樣說，我們什麼都不用做，讓病人自生自滅算了。”
“當然不可以。”玉如意鬱悶地說，“我只是覺得很無力，就算大家都努力了，她還是要死。”
楚雲川深深地看了玉如意一眼：“我們每個人都是要死的，寄居在人世間不過幾十年的時間，只要我們開心過，讓別人開心過，就不算白來人世走一遭。”
玉如意認真地思考着楚雲川說的話。
楚雲川溫柔地望着玉如意：“對她，你有沒有想做而沒有做的事。”
玉如意仔細思索了一下：“我想得到的，能做的都做了，我覺得自己已經盡力了，但她還是死了。”
“她對你有沒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楚雲川又問。
玉如意搖搖頭：“她很開心，離開醫院的時候還笑着，她說了她有很多願望。”玉如意眼神黯淡了，“永遠實現不了了。”
楚雲川眼神很複雜：“每個人都可能有永遠實現不了的願望。”
“你的意思是儘量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就對了……盡人事聽天命，對不？”玉如意若有所思地看着楚雲川。
楚雲川笑了：“不笨嘛！”
玉如意歪着頭望着楚雲川：“所以，你現在也放下了？”
“放下什麼?嗯？”楚雲川裝着沒聽懂，做出用力想問題的樣子。
“辜勤啊。”如意笑着說，“希望你和劉老師白頭偕老，咦，劉老師今天怎麼沒來？”
“看看他們倆！”楚雲川岔開了話題。
玉如意順着楚雲川的手指望過去，張九齡和袁雲霞正坐在摩天輪上對着他們揮手。
玉如意也笑着和他們打招呼。
“玉如意好像已經沒事了！”袁雲霞好奇地對張九齡說，“不知道楚老師用的是什麼辦法？”
張九齡笑着說：“既然在安排這個活動，楚老師肯定已想到了辦法。”
袁雲霞迷惑了：“這個活動不是你安排的嗎？”
“是楚老師。楚老師不想讓如意知道是他在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