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都市小說 > 重回1982小漁村 > 第1947章 激動

葉成湖幾點回來誰也不知道,出門幾天剛回來都累了,睡的也沉。

而且他送鄭舒雅回去的時候,也被她父母留下坐了一會兒,喫了個宵夜才又回來。

汽車的引擎動靜都沒能吵醒一家人,他到家後也輕手輕腳的上...

葉大溪喫完香蕉,又蹬蹬蹬跑上樓去翻書包,把作業本攤在飯桌上,一邊啃着蘋果一邊寫,鉛筆頭咬得歪歪扭扭。林秀清瞧見了,順手把蘋果核收走,又倒了杯溫水推過去:“別光顧着啃,水喝着。”

“知道啦——”他拖長了調子,眼睛卻沒離本子,小腳在椅子下晃盪,鞋尖一踢一踢的。

廚房裏葉秀秀切菜的聲音停了一瞬,探出半個身子問:“姐,你真不打算再問問曾爲民?這都拖到四月底了,戶口批文要是卡在五一前下不來,廣交會可就趕不上了。”

林秀清沒立刻答,只低頭剝橘子,指甲掐進果皮的微響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清晰。她把橘瓣掰開,挑出白絡,輕輕放在葉大溪手邊的小碟裏。“問過三回了。”她終於開口,聲音平緩,“第一次是三月十六,他說材料已遞到市局;第二次是三月二十九,他說等政策細則出臺;第三次是昨天,他接電話時背景有警笛聲,掛得急,只說‘快了,再容兩天’。”

葉秀秀擦了擦手走出來,擰着眉:“警笛聲?他最近在辦什麼案子?”

“說是經偵那邊協查一起外貿單證造假,牽扯到幾家本地小廠。”林秀清把最後一瓣橘子放進嘴裏,酸甜汁水在舌尖漫開,“他提了一嘴,說有人用假報關單套匯,還僞造了漁港碼頭的裝貨記錄——那單子蓋的章,跟咱們廠去年送檢的冷鏈運輸備案章,紋路幾乎一樣。”

葉秀秀猛地頓住:“咱們廠的章?”

“不是咱們廠的。”林秀清搖頭,目光沉下來,“是仿的。仿得極像,連防僞線裏的熒光粉劑量都差不離。我讓財務把去年所有對外用章存檔調出來比對過,印泥厚度、壓痕弧度、甚至印章邊緣細微的磨損點,都不一樣。”

“那……誰幹的?”

“還不清楚。”林秀清端起涼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澀得舌根發緊,“但能拿到原始備案樣章做拓片的,絕不止外人。至少得進過檔案室,還得有權限調閱2021年Q3之後的冷鏈專項卷宗——那會兒你還沒調去財務,我剛接手廠務,章管得最嚴。”

葉秀秀倒吸一口氣:“廠裏有人……裏應外合?”

林秀清沒點頭,也沒否認。她只是伸手,從沙發縫裏摸出一張折了兩道的紙——是葉耀東臨走前塞給她的,薄薄一頁,字跡工整如印刷體:

【秀秀:

舟市海關新設“遠洋冷鏈出口綠色通道”,試點僅限三家單位。我託人打聽到,名單初審已過,咱們廠排第二。但終審卡在“企業信用背書”一項。曾爲民說,若戶籍遷移落地,可補強“核心骨幹常駐本地”的證明力。另,昨夜接到魔都水產公司來電,他們原定五月十日赴廣交會的展位,因展商退租空出一個角位,位置偏但租金減半。我已口頭答應預留,等你回信確認。

——耀東 4.28 晚】

葉秀秀盯着那行“戶籍遷移落地”,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紙邊毛刺:“所以……不是戶口拖着廠子,是廠子卡着戶口?”

“是互相卡。”林秀清把紙疊好,塞回沙發縫,“海關要的是穩定的人,水產公司要的是能簽單的人,而曾爲民要的,是一份能蓋在紅頭文件上的‘實際居住承諾書’——可咱們家的戶口本,至今還壓在縣派出所的抽屜裏,連個編號都沒排上。”

話音未落,門鈴響了。

葉大溪跳起來去開門,門一開,外頭站着個穿藏青工裝褲的年輕人,手裏拎着個褪色帆布袋,肩頭還沾着幾點灰白魚鱗,在夕陽下泛着微光。

“舅舅!”葉大溪喊得脆亮。

林秀清聞聲抬頭,一眼就認出那是碼頭修船組的陳海生——去年臺風天搶修冷庫供電線路,他帶着人冒雨爬了三小時高壓塔,渾身溼透卻把絕緣手套攥得死緊,怕汗漬導電。

“林主任。”陳海生拘謹地站直,帆布袋往身前藏了藏,“我……我路過供銷社,看見賣這個,就……就買了一個。”

他遞過來的袋子正面印着褪色的“1982·全國水產供銷博覽會”字樣,底下一行小字模糊不清,但袋子本身厚實挺括,針腳密實,邊角還加了雙層牛筋包邊。

林秀清沒接,只看着他袖口磨得起毛的線頭:“怎麼不進屋?”

“不了不了,我……我還要去幫老李焊冰櫃冷凝管。”他嗓子發緊,耳根燒得通紅,帆布袋在手裏轉了半圈,“就是……聽說您回魔都了,想着……這袋子結實,裝東西不漏,您……您要是不嫌棄……”

葉秀秀從廚房探出頭,又縮回去,悄悄戳了戳林秀清腰側,壓低聲音:“這孩子,去年廠慶晚會給你遞過三回西瓜汁。”

林秀清垂眸,終於伸手接過袋子。帆布粗糲,卻帶着人體餘溫。她指尖無意蹭過袋底一角——那裏用藍墨水寫着兩個極小的字:海生。

她抬眼,陳海生正慌忙低頭,喉結上下滾動,工裝褲口袋裏露出半截扳手柄,油污斑駁。

“謝了。”她聲音很輕,“袋子很好。”

他猛地抬頭,眼睛亮得驚人,像被浪頭突然掀開的礁石底下,猝不及防映出的天光。

晚飯時葉大溪扒拉着米飯,忽然問:“爹,舅舅說他師傅會修老式收音機,還能改頻段,聽見漁船在公海的呼救信號。是真的嗎?”

林秀清夾菜的手頓了頓:“他師傅?”

“嗯!姓周,原先在海軍通訊站幹過,退休後回村教修電器。”葉大溪嚥下一口菜,眼睛晶亮,“舅舅說,只要找到一臺舊的德律風根,就能接上海事衛星的副頻——比縣廣播站的短波還清楚!”

葉秀秀笑着潑冷水:“你當衛星是村口大喇叭?人家德律風根是六十年代的,早淘汰了。”

“可舅舅說,周師傅攢了十二臺廢機子,光真空管就配齊了三套!”葉大溪不服氣,“他還說……說等廣交會回來,要帶我去碼頭聽‘海上天氣預報’,用的就是那個改裝收音機!”

林秀清沒說話,只把碗裏最後一塊豆腐夾進他碗裏。

夜裏九點,她獨自坐在陽臺上,把玩着那隻帆布袋。遠處傳來隱約的汽笛聲,悠長而疲憊。她忽然想起葉耀東在舟市辦公室裏點菸的樣子——煙霧升騰時,他指節分明的手搭在窗框上,窗外是鐵灰色的海,浪花撞在防波堤上碎成雪沫。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屏幕亮着,是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沒有署名,只有兩行字:

【林主任:

曾爲民今天下午被叫去市局開會,中途離場三次接電話。最後一次,他站在消防通道抽菸,菸頭摁滅在安全出口指示牌背面。我數了,十七個。

——一個不想留名的‘熟人’】

林秀清盯着那行字,指尖冰涼。她慢慢鎖屏,把手機翻過來,背面貼着陽臺冰涼的水泥欄杆。

樓下傳來窸窣聲。她低頭,看見陳海生蹲在院牆根下,正用扳手小心撬開排水溝蓋板——那下面,幾株白玉蘭的根鬚早已拱裂水泥,正沿着鐵柵欄縫隙鑽出來,在月光下泛着柔韌的青白。

她沒出聲。

十一點,她起身回屋,經過客廳時瞥見葉大溪的作業本攤在茶幾上。數學卷子右上角,老師用紅筆圈了個鮮紅的“100”,旁邊批註:“解題思路新穎,建議參加五月市青少年科技小論文競賽。”

林秀清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他草稿紙上——那裏沒畫數學公式,而是用鉛筆反覆描摹着一個簡筆畫:一艘歪歪扭扭的漁船,船頭插着面旗,旗上寫着三個字:廣交會。

她輕輕撫平紙角,轉身推開書房門。

桌上臺燈亮着,她拉開抽屜,取出一本硬殼筆記本。封皮是深藍色的,邊角磨損得露出淺黃紙芯,扉頁用鋼筆寫着日期:1982年3月1日。

翻開第一頁,是密密麻麻的圓珠筆字跡,有些地方被紅筆劃掉,旁邊補上新的數據:

【冷庫改造預算(終稿):

①壓縮機組升級:78,500元(含進口配件關稅)

②溫度傳感系統:22,300元(需兼容魔都質檢所校準協議)

③……

備註:若五月前未能完成戶籍遷移,則申請將②項預算併入①,優先保障設備驗收。理由:曾爲民暗示,海關綠色通道終審將參考“技術投入真實性”指標。】

她翻到中間某頁,那裏夾着一張泛黃的舊照片——是七年前,她剛調來漁村時拍的。照片裏她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站在尚未建成的冷庫地基旁,身後是幾輛堆滿鋼筋的板車,天空陰沉,卻有束光斜斜劈開雲層,照在她揚起的髮梢上。

照片背面,一行小字,墨色已淡:

【他們說,冷庫建不成,漁村就活不成。

我說,人活着,不是爲了等冷庫建好。

——林秀清 1975.9】

她合上本子,手指按在封皮那處磨損的藍布上,輕輕摩挲。

窗外,不知誰家收音機飄來斷續的歌聲,走調,卻執拗:

“……我們是八十年代的新一輩~

迎着朝陽,向未來走去~”

林秀清忽然笑了一下。

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紗窗。晚風裹着海腥氣湧進來,吹動她額前碎髮。樓下,陳海生早已不見蹤影,唯有那叢白玉蘭在風裏輕輕搖晃,幾片花瓣無聲墜落,粘在帆布袋敞開的袋口上,像一枚小小的、柔軟的印章。

她回到桌前,撕下筆記本最後一頁空白紙,鋪平。

鋼筆尖懸在紙上方三秒,落下第一行字:

【致曾爲民同志:

今日晚八點,我已向魔都水產公司正式確認,將於五月五日啓程赴廣交會。隨行人員名單中,擬增加一名技術專員——陳海生,原漁港碼頭機械維修組組長,持有國家二級電工證及船舶製冷設備檢修資格證。該同志熟悉遠洋冷鏈全鏈條操作,且具備突發狀況現場處置經驗(參見1981年“海鷗號”冷庫斷電搶修報告)。其戶籍雖暫未遷移,但自1979年起已在本廠連續工作滿三年,社保繳納記錄完整,無任何違紀記錄。

附件:

1. 陳海生技術資質複印件(已加蓋廠章)

2. 廠務會議紀要(4月29日,關於增派技術專員赴廣交會的決議)

3. 戶籍遷移進度說明(附縣派出所4月28日出具的《受理回執》編號:YT820428-007)

此函一式兩份,一份寄送市局戶籍科,一份抄送海關綠色通道審覈組。

林秀清

1982年4月30日 凌晨00:17】

筆尖在“凌晨00:17”處頓了頓,墨跡微微暈開一小團。她沒擦,只將信紙對摺兩次,塞進信封,用膠水仔細封好。

起身時,她順手把桌上那包沒拆封的茶葉也拿了起來——是葉耀東從舟市捎來的明前龍井,紙包上印着墨綠竹枝。

她下樓,把信封和茶葉一併放在院門口的矮牆上。牆頭那盆虎尾蘭長得茂盛,鋸齒狀的葉片在夜色裏泛着幽光。

回到屋裏,她沒開燈,只藉着窗外微光,走到葉大溪牀邊。

孩子睡得正沉,小手還攥着那張畫着漁船的草稿紙,嘴角微微翹着。

林秀清俯身,替他掖好被角。指尖掠過他汗津津的額頭時,忽然停住——那裏有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淺痕,像是小時候被漁網繩勒過,又或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不經意劃過,早已結痂,只留下皮膚上一道比米粒還細的銀線。

她凝視良久,終於直起身,輕輕帶上了房門。

走廊盡頭,月光正一寸寸漫過樓梯扶手,在臺階上投下長長的、寂靜的影子。影子裏,彷彿有無數個她正逆着光向上行走:穿藍布衫的,扎馬尾辮的,戴安全帽的,還有此刻穿着舊毛衣、袖口磨得發亮的——她們步履不停,影子在牆上重疊、延展,最終融成一片沉默而寬闊的暗色。

林秀清站在影子裏,沒動。

她只是靜靜聽着——

遠處海潮漲落的節奏,近處水管滴漏的微響,樓上老式座鐘即將敲響午夜的沉重喘息,還有自己胸腔裏,那顆心穩穩搏動的聲音。

一下,又一下。

像錨鏈沉入深水,像船槳劃開濃霧,像所有未出口的話,終於找到了它該停泊的岸。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