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橫

郭青雙手環胸, 眉頭緊鎖，神色肅穆，和郭小蓋生悶氣的樣子如出一轍。

“你也不用太擔心, 新設計師上任都會有一段磨合期，克拉拉這次未必就能贏過我們。”季淮東安慰她道。

“話都讓你說了，不想讓我擔心你不告訴我不就得了。”郭青翻他一個白眼, 摸摸下巴, “不過gd的風格跟我們不是一個路子，能不能磨合得來確實是個問題。這四個設計師什麼水平我們還不知道, 得想辦法摸摸底啊。”

“克拉拉的開售時間跟我們差不多, 到時候就見分曉了。”

“到時候黃花菜都涼了。”郭青說完，嘖了一聲, “其實現在也來不及，圖紙已經送去打樣了。都怪你，知道得太晚了！”

“好好，怪我。”季淮東逆來順受地接下這口鍋，然後話音一轉，“不過早些知道，你有什麼對策嗎？”

郭青冷豔一哼：“當然沒有。”

季淮東一臉：我就知道是這樣。

“算了，既來之, 則安之。管他什麼gddg的，跟我們風格不同領域不同，面向的受衆不一樣，我就不信他們一來就能取代我。如果這麼容易就被人打敗，那我們也太不堪一擊了。”郭青大氣地一擺手, “愛咋咋地吧。”

“郭老師真豁達, 令人佩服。”季淮東揶揄幾句, 說起，“其實跟克拉拉的這場仗，我們的勝面並不小。”

“你從哪兒偷的自信。”

季淮東沒被她影響，道：“老楊的意思是，最後這個季度的綜合性考驗，涉及到的因素很多，除了銷售額和市場份額，顧客潛力也是很重要的一環，這方面是我們的優勢。最終結果，會根據這一年來我們兩家的表現進行綜合計算，總體來說，這個季度的權重不大。”

“有道理。”郭青贊同點頭，“不過我希望你下次把這種話放在前面說，非嚇我一頓。你這種人，就喜歡給被人製造焦慮。”

“是嗎，那我下次注意。”季淮東笑着，並不見一絲想要改正的愧疚。

郭青又道：“我有個想法，我想在開售那天做一場直播，形式還沒想好，可以讓我們的模特直播試衣，也可以聊天，分享一下青予這一路走來的心情。”

“你親自直播？”季淮東的語氣聽得出意外。

“你這個用詞，‘親自’，嘖。”

“早就有顧客呼籲你開直播了。你親自直播，我相信會比找其他網紅主播帶貨的效果更好。”

“真的？”郭青被他捧得有些飄了，“哎呀，雖然我知道我很優秀，沒想到你這麼相信我。”

季淮東停頓一秒：“萬一最後我們輸給克拉拉，也算是跟大家告別了。”

“……”

郭青的嘚瑟立馬消失，給他一個皮笑肉不笑：“我謝謝你啊。”

季淮東攤手：“不客氣。”

郭青懶得理他，“那就先這麼定了。我回去再跟她們討論一下怎麼做。”

相隔一層，青予與克拉拉之間卻像隔着整個世界。

自從上次撞車事件之後，克拉拉將他們內部的各項動態瞞得滴水不漏，員工被明令禁止在除辦公室之外的任何地方、向除克拉拉成員之外的任何人，提到關於他們的任何事情。

若不是爲了防範青予，高新挖到gd設計師這樣的消息，應該早些放出去炒一番熱度。

趙小俏作爲情報小公主，想打聽一下樓上新挖的設計師，愣是一根毛的消息都問不到。

克拉拉越是瞞得緊，趙小俏幾人就越是心慌，總覺得她們在憋大招。

郭青倒是該幹嘛幹嘛，像無事發生。

工廠將定染的布樣送了過來，郭青一上午都在忙活，到中午纔有空看手機。

封承給她發了一條消息。

【一起喫飯。】

郭青瞄了一眼，啪啪啪回過去倆字：【不去】

封承沒回她。

她忙着給工廠反饋，跟趙小俏覈對數據。某一瞬間，嘈亂的辦公室突然一靜，像教導主任突然出現後教室的迷之寂靜。

郭青抬頭，順着大家的目光望向門口。

粉色其實有一大塊色域，這次新品有一款粉色是她定染的，反覆調試多次，和設計師們爭論多次，才最終定下一個顏色。

她們開會的時候分歧很多，有人覺得1號灰度太高顏色太暗淡，有人覺得2號飽和度太高不夠高級，有人覺得3號和4號雖然非常接近，但3號比4號稍好一點……

但沒有任何一版，像此刻封承身上的淺粉襯衣，剛剛好。

封承單手插兜站在門口，端得是美如冠玉儀表堂堂。

他抬起右手，朝郭青勾了兩下。

這一幫人也不知道爲什麼突然跟都被點了穴似的，十幾雙眼睛全都長在封承身上。

郭青從靜止畫面中走出來，走到封承面前。

“幹嘛？”她的眼睛盯着封承的襯衣。

這個顏色確實不錯。

不過面料和他們的不太一樣，不知道能不能染出這樣的。

“喫飯。”封承說。

郭青回頭瞟一眼。

那些長在封承身上的視線分了一半給她，一個個目光炯炯。

他今天若是沒穿這件襯衣，郭青鐵定會拒絕，讓他自己喫去。

“喫喫喫。”

郭青乖乖跟着封承走到電梯廳，封承伸手摁電梯，郭青在他背後勾着頭問：“你的襯衣能不能送給我？”

封承側眸瞥她。

郭青呲開白牙，堆起諂媚的笑容，衝他咔吧咔吧眨眼睛。

“你想讓我脫下來？”封承問。

郭青想也沒想點頭：“嗯嗯。”

“這是在公司，你再抑制不住對我的欲/望，也剋制一下。影響不好。”封承一派正人君子的姿態，“回家再說。”

郭青看着他的臉，反應幾秒，明白過來。

“……”

“我想要定染一個粉色，但染出來的效果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喜歡你襯衣的這個顏色。”

郭青面無表情地說，黑眼珠隱隱向上翻。

“哦。”封承面不改色，“那要看你有沒有本事把它脫下來。”

郭青：“……”

封承在喫上一貫講究，只是喫個午餐，還要特地開車半個小時，跨區選一個餐廳。

跟着他蹭飯，就什麼都不用操心，郭青只管湊個人頭賣力喫。

她對封承的襯衣賊心不死，軟磨硬泡，想讓封承把這件襯衣貢獻給她。

封承既不明確拒絕，也不鬆口答應，笑着看她絞盡腦汁千方百計的嘗試。

最後郭青鬧了，沒耐心了，放狠話：“你就說給不給吧。”

封承優雅地拿餐巾擦拭一下嘴角，放在桌上。接着雙手打開，“自己來脫。”

郭青：“…………”

離開餐廳，郭青走在他背後，對他呲牙咧嘴拳打腳踢。

走着走着，封承腳步募地停住，轉過身。

郭青趕緊把舉起來假裝拍他後腦勺的手放下，裝作無事發生。

“你知道周圍的人都在看你嗎？”封承說。

郭青這才注意到，四面八方投來的驚異視線。

“他們是在看你。”她馬上說。

“是嗎，看我什麼？”

“看你的襯衣如此好看，不貢獻出來造福大衆，簡直可惜。”郭青昧着良心胡說八道。

就在這時，一輛紅色小跑停在他們跟前。

車窗降下，柳卿卿伸出一顆漂亮的頭，驚訝地看着他們。

“封承。青姐。”

看到她的剎那，不知爲什麼，郭青心一虛。

柳卿卿下車走過來，笑吟吟地問：“你們來喫午餐啊。這家餐廳是我朋友開的，味道很好的，你們喜歡嗎？”

郭青瞅向封承，見他壓根沒有搭腔的意思，只好接話：“挺好喫的。”

“那我下次問他要張卡送你們，這樣你們以後就不用預約了。”

上次不愉快的談話，封承過分的言辭足以令絕大部分女孩子情難以堪，再見到他恐怕躲都來不及。但對柳卿卿似乎沒有造成任何影響。

一如之前。

“對了。我過段時間要去蘇城拍一個戲，青姐，你有沒有什麼好喫的好玩的地方推薦給我啊。”

提起蘇城，郭青心愛的地方可不少。

“粟玉齋的點心你一定要嘗一嘗，最好喫的，沒有之一。蘇城的本幫菜味道偏清淡、甜口，你應該會喜歡……”

話音戛然而止。

封承在郭青身前蹲下，將她球鞋不知何時鬆了的鞋帶細心拆開、繫好。

他的動作細緻而緩慢，全然不顧忌周圍的目光。做完這一切，不慌不忙起身。

郭青和柳卿卿都盯着她。

一個目光復雜，一個眼睛瞪得如銅鈴。

封承翹脣，捏了捏郭青臉頰的肉，寵溺、親暱、令人髮指。

“……”

郭青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你們……”柳卿卿的表情很難維持下去。

“不是，我們沒有……”郭青立刻使勁擺手。

“你不用跟我解釋啦。”柳卿卿像是不在意似的笑笑，“只不過你應該早點告訴我，我就不會自作多情，在你們面前鬧那麼多笑話。”

郭青簡直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下週我生日，本來今年不想過的，又老了一歲有什麼好慶祝的。不過我朋友非要幫我辦party。”柳卿卿說，“你們有時間嗎？要不要帶寶寶一起來玩啊？”

郭青對她有一種莫名的愧疚之情，立刻應允：“可以啊。我回去把蘇城好喫的餐廳列個表給你，我在那邊有關係很好的朋友，你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就……”

說到一半，郭青滔滔不絕的話募地停下，表情怪異地看向某個方向。

封承和柳卿卿察覺到她的異樣，循她的視線看去。

十字路口，人行道，來往不同方向的行人。

封承沒有看出任何問題，就在那一刻，郭青突然像一支離弦的箭，唰地衝了出去。

柳卿卿看着郭青轉眼間已橫穿過馬路的背影，愕然。

“方曉慧！”郭青邊跑邊吼了一聲。

“她……”

柳卿卿來不及說第二個字，身旁的封承已經拔腿追出去。

郭青的奔跑速度驚人，繁華商業區人頭攢動，不知她憑藉怎樣的意志，盯緊前方那道在人羣中平平無奇的身影，一秒鐘都不放。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轉眼便從熙攘的主街消失不見。

郭青悶頭狂奔，一直追出三條街，拐了四個彎，跑出商業區地帶，闖進一個老破小區，從狹窄的巷子穿行而過，終於一把薅住了前面那人的衣服。

“方曉慧！你給我站住！”

方曉慧被她帶得往後趔趄，又被郭青強行拽回來。

她形容狼狽，被郭青抓住之後，便作出一副破罐破摔的樣子。

“你怎麼這麼能跑？”

郭青氣喘吁吁，冷笑道：“我他媽找你找多少年了。你真行。”

方曉慧不說話，扶着膝蓋呼哧呼哧喘氣。

“你找我幹什麼，我又沒欠你。”

郭青氣息尚未喘勻，厲聲問：“我問你，當年那個比賽，我的設計跟a姐的撞了，她的圖和我的一模一樣，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們兩個誰抄襲誰，我怎麼會知道。”

“你少跟我裝！我不相信兩個人撞腦洞能撞到一模一樣，我的圖每一筆都是我自己想的，自己畫的。我沒有抄她的！”

“那就是她抄你唄。”

方曉慧的態度非常不配合。

郭青一把揪住她的衣領。“那她的設計圖的上交時間，爲什麼會比我的早？你是她的助理，所有的參賽作品都是交到你那裏，除了你還有誰能動手腳？你怎麼可能不知道？！”

方曉慧撇開頭不說話。

“不想說？”郭青咬住牙根，“我他媽因爲你們兩個變成設計圈的恥辱，過街老鼠，我自己的設計師品牌名聲也臭了，在燕城連立足之地都沒有。你覺得你不想說就能打發我嗎？”

方曉慧抿了抿嘴脣，大約尚心存良知，對將她害得那麼慘有那麼幾分愧疚，沉默一會兒，索性將實情告訴她。

“是我做的。”

她承認，反而讓郭青冷靜下來，鬆開她的衣領，盯着她問：“爲什麼？”

“爲什麼？”方曉慧嗤笑一聲，“你以爲a姐得獎的那些作品，都是她自己設計的？是我！你們只知道我是她的助理，她最信任的手下，她爲什麼信任我？因爲她需要我幫她做作品！她離不開我！她在時尚圈是很有名氣，她想保住自己的名氣，所以時不時參加一些比賽，再得個獎，就會被人追捧。但那些作品都是我的！你們以爲她對我很好？得了吧，她就沒把我當人看過。”

自己的作品得了獎，卻署的是別人的名字。

一個設計師，最大的悲哀莫過於此吧。

郭青沉默。

誰能想到時尚圈鼎鼎大名的a姐，竟是一個靠槍手來充門面的無德之人。

“那次比賽，她又讓我替她做。但是我受夠了。我本來就是想揭穿她的真面目讓大家看到，但我一個無名小卒站出來揭穿她，誰會信我？所以我纔想出用其他人的設計頂包，堂堂時尚女魔頭a姐，和別的設計師撞車，這件事情肯定能鬧大，到時候大家就會發現，她的作品根本就不是她自己設計的，從一開始就是個騙子！”

“你報復她和我有什麼關係？爲什麼就偏偏挑中我？”郭青頭頂豈止一百個冤。

“誰讓你那段時間深受封總寵愛，都傳你跟他有一腿，大家都很看不慣你。”方曉慧瞄她一眼，“我以爲封總會給你撐腰呢，誰知道你……”

“那時間呢？”郭青問。

方曉慧一臉晦氣，聲音低了些：“是a姐發現了，逼着我做的手腳。”

郭青簡直不知該說什麼好，恨得牙根癢。

“算了，事情已經發生了，現在怪你也沒用。我只有一個要求。”她說，“是你陷害了我，那就由你幫我澄清這件事。”

“都過去這麼多年了，誰還記得你那些事……”

“我記得！”郭青咬牙切齒，“難道因爲過去了六年，我被扣的鍋，我被你們安的罪名，我受的冤枉，就能一筆勾銷？”

“反正我不去。”方曉慧不配合。

“我嘿。”郭青火氣頓時又上來了。

“我就是因爲得罪她，在那個圈子裏都混不下去了，好不容易才找到現在這個工作，幹的好好的，我傻了纔去翻舊賬。被她知道不得弄死我！”

方曉慧說着想跑，被郭青眼明手快一把按住。

“你以爲由得了你？你把我害得這麼慘，現在是你還債的時候。”

“那是你自己倒黴。誰知道你這麼沒用，還反被她誣陷了。你不是跟封總有一腿嗎，怎麼不讓他幫你？”說到這裏，方曉慧譏笑，“封總根本就沒把你當回事吧。他最反感抄襲，肯定很看不起你。”

郭青沒吭聲，臉色說不出是青還是白。

她好一陣沒說話。

方曉慧不知怎的臉色大變，目光古怪地看着她身後，又躲閃。

像是害怕亦或忌憚。

郭青回頭。

封承立在巷子拐角處，沉默地看着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