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望嚮明月的皇甫泉,把視線挪向我的臉頰,一雙本就漆黑的眸子,此刻更是深沉如大海一般,讓我看不到底。
“朕一度以爲一國之君,不能有玩笑之言,亦是時刻需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可是此刻,朕卻發覺,與你在一起時,那些禮節世俗都不甚重要。與素素在一起時,朕很安然、平靜,你不是王妃,我亦不是皇上!”
皇甫泉說完,施施然一笑,卻讓我頓時僵立當場。他不用朕而用我,他摒棄這麼些年代表他身份地位的稱呼,卻與我在一起時,用我字代替。
若說沒有震撼,那一定是假的,可是皇甫泉他今日爲何這般與我說這些,記得祭天之前,他不是要砍我人頭麼?
“妾身惶恐,皇上那些話,實屬是…”
“實屬是大逆不道之談?”我話還未說完,皇甫泉卻已經接了過去,素聞半君如半虎,即便他此刻這般莫名,這般溫柔與我暢談,甚至以朋友之稱。但是我卻沒有忘記,那日橫眉與我,說要砍我人頭的皇甫泉。
一時間不知道如何作答,只得靜坐在一旁,沒有回答,也未曾再說些什麼。良久之後,氣氛一度有些尷尬。
皇甫泉亦是安靜的坐於一旁,一句話未曾說,只是我卻能夠清楚的感覺到,那兩束熾烈的目光,一直盯着我看。
我終是有些按耐不住,抬眸,正對上皇甫泉一雙明眸,望着我仍是有些傷痕的手指。
指尖突然一陣溫暖傳來,皇甫泉修長的玉指握了上來,我本欲抽回,卻聽到他似呢喃般的聲音傳來。
“這些日子真是對不住了,只是德妃…”說道此處,他沒有往下說,我卻似明瞭他心中意思,忙從石凳上站了起來,便道。
“妾身並無任何不妥,只是受奸人所害,皇上又何須自責,況且那害妾身之人,此刻也已經正法。如今妾身舊患早已完好,只是留了些疤痕而已!”
皇甫泉聞言,便也不再答話,輕輕嘆了一口氣後,從石凳上站了起來。
“天色已晚,還是早些去歇息吧,朕今日過來,一來是看看你,二來是告知你凌霄王迴歸之期已經不遠。”
“是,妾身多謝皇上厚愛!”我俯身行禮,皇甫泉抬手扶住我,又道。
“你我二人在時,那些宮中禮節能省便省,記得王妃以前並不是如此拘謹禮數之人。第一次見朕時,便是如此吧!”
說完後,竟是朝我燦爛一笑,我想起那日之窘相,不禁有些汗顏,臉上騰的一紅,竟是有些尷尬。皇甫泉見我如此神情,非但沒有怪罪,相反笑得越發的歡快。
“妾身不懂禮數,倒是讓皇上見笑了!”
“朕就喜歡王妃這種品性之人,這些天四處瘟疫橫行,讓朕真是頭疼的緊,今日總算是有了良方,朕也終於能夠睡個安穩覺了。時候不早了,朕就不擾王妃休息了。”
我聞言,忙向他俯低了身子,並且說道。
“妾身恭送皇上!”
原本喝酒就喝得有些頭暈腦脹的,雖然剛纔一直是儘量保持着清醒之態,與皇甫泉講話,此刻皇甫泉一走,身心頓時放鬆了下來。
一屁股又坐到了石凳之上,雙手託着下巴,望着如今頭頂上明亮的圓月,只見到皇甫逸那張俊朗的容顏出現在眼前。
眼皮似好重一般,讓我有些睜不開眼睛,不知何時,我竟是趴在圓桌上睡了過去。
我好像來到了一個灰濛的世界,此處地方沒有一點生機的跡象,枯樹烏鴉,似到了黃泉之地。
只是素聞黃泉的路上,沒有月亮,也沒有太陽,到處一片蕭條之景,只是爲何,那指引人前進的,在黃泉路上開滿了一地的血紅色曼珠沙華也不曾見到?
我腳下的步子有些虛浮,似踩在了海綿之上。世界似處在一個安靜的異次元空間,此間除了我就再無他人。
“有人嗎?有人嗎…”給我回答的並不是我,而是那有些飄渺的迴音,越發顯得這處地方的清冷與荒涼。
一時間我竟是有些害怕,此處地方不但清冷,還很荒涼,更讓人害怕的是,竟然沒有半點生命的跡象。
即便是在黃泉,起碼它還有曼珠沙華,只是這裏,除了我,就不見任何東西。耳邊似傳來叮咚的流水之聲,我本能的回身,心下突然一陣欣喜。
因爲有泉水的地方,就說明會有出口,因爲水總是要流到外面去。可是當我迴轉身,看到的一幕時,讓我不禁更是膽寒。
這是怎樣的一個景象,那漆黑似墨的水中,漂浮着許多長相似人的東西。爲何說它似人,因爲它根本就只是一個黑色的身影,且是在這河水中漂浮着,沉淪着。
我不禁睜大眼睛,張大嘴巴,望着眼前的一幕,我忘記了害怕,忘記了尖叫,只是僵硬的看着,心裏的第一個念頭是,我不會是死了吧?
一瞬間後,我被眼前的一幕嚇了一跳,一個清瘦的身影在牛頭馬面的扣押下,正踏着河中之水,逆流而上。
而那單瘦的身影,那熟悉的側臉,不是我的孃親,又是何人?那些懼怕一下被我拋諸腦後,我不知道從哪來了力氣,直奔那條黑河之中,大聲呼喚着。
“孃親,孃親…”
猛然一下從牀上坐起,發覺自己並未處在什麼黃泉之地,也不是院中那一張圓桌之上。此刻我正睡在自己的牀上,明月見我醒來,一臉的擔憂之色表露無疑,噗通一聲,只見明月跪倒在地。
我本就處於方纔的噩夢中有些回不過神來,見明月如此,更是覺得有些納悶,遂抬手擦拭了一下額角的汗跡,並且如斯問道。
“明月你這是作甚?”
明月眼中含着一汪淚水,臉蛋憋得通紅,片刻後才緩緩道。
“昨夜奴婢失職,竟是喝了那般多,讓王妃夜間獨自在庭院中睡了那般久,奴婢真是不該貪杯,還望王妃責罰!”說完之後,明月作勢一拜,嘭的一聲響,竟是直接把頭磕在了地板上。
我心裏一急,忙從牀上走了下來,扶住明月的手腕把她扶起並且說道。
“你這又是作甚,昨夜一時高興,是本宮叫你喝的,豈能怪你?”見她額頭上鼓起的紅硬,不自覺的又放緩了語氣,接着道。
“起來吧,以後不要做這些傷害自己的事情,本宮如今好端端的在此,不是挺好的?”轉念想到方纔所做的噩夢,一時間,越發擔憂起母親的安危來,想着是否該去白府探望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