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幾回魂夢 > 14、第十一章

一個人的旅途註定是孤獨的。

若一本以爲她能堅強得戰勝所有,可是每到夜晚她還是忍不住害怕,忍不住回想以前與蒼霄兩人共同度過的日子。特別是現在——當若一拿着火摺子半天也點不燃一根枯木枝時,她氣急敗壞的把火摺子摔在地上,一陣亂踩:“坑爹啊!什麼劣質貨!”

而此時,太陽早已下山,雙月也還未出,四週一片死寂的昏暗。遠處隱約還傳來森森的狼嘯。

若一寒毛一豎,又後悔的將火摺子刨出來,可這時,那摺子裏真是一點火星都沒了。她一陣頭疼的□□,便越發想念起從前。

當蒼霄還是一隻只有一條尾巴的小白狐的時候,他可以只用妖氣便嚇走來覓食的野獸,他可以一動爪子便點燃一叢木材,他可以在涼夜裏由若一抱在懷裏取暖,他可以……

若一的眼神不由一暗,可惜,從前只是從前。

她拍了拍臉頰,使自己鼓起精神。沒有篝火驅趕野獸,看來今夜只有在樹上過了。方這樣想着,剎那間,若一眼前的枯木枝猛的爆出一團火焰,嚇得她一聲驚叫,跌坐在地,她驚慌失措的捻滅髮絲上掃到的火苗。

再安靜下來時,若一怔怔的盯着這團自己燃燒起來的火焰發呆——難不成,是她人品突然爆發點燃了樹枝?

細微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若一心中微驚,立時警覺起來。

這些日子她的聽覺和視覺都好了許多,也許正如武羅所說,被九尾白狐下了印的人,體質都會慢慢變好。這腳步聲音微弱,若是以前的她定察覺不到。

她微微轉過頭向後望去,登時怔了一怔,來者竟是一個約摸二十來歲的清俊青年。他神色冷漠,手中拿着一柄長劍,穿的是行走江湖最常見的黑色勁裝,袖口和褲腿處皆有暗紅色的帶子繫住,領口處袖有暗紅色的花紋。看起來很是幹練瀟灑。

這打扮,可不是她幾年前最喜歡的江湖俠客的裝扮麼!

若一曾是一個武俠迷,她最嚮往的男子便是武功高強,面容清秀,身材修長,神色淡漠的劍客。

換做以前,這青年光靠這身裝扮和氣質便能一舉將若一拿下。好在她如今的品味已經改了許多,不會再對着這樣的人明目張膽的覬覦,但是心裏也忍不住對他有了好感……

那青年緩步走到火焰旁邊坐下,將手中的劍抱在懷中,往樹幹上一靠,竟直接閉眼睡起覺來!而他至始至終都沒看若一一眼,活像她不存在一般。

被無視了?

“那個……”若一忍不住出聲詢問,“請問你是……”

黑衣青年不耐煩的皺了皺眉,一睜眼,火光印入了他秋水般澄澈的黑眸,閃得若一微微有些盪漾,兩人隔着篝火默默對視了一會兒,直到若一覺得自己的眼睛被明晃晃的火焰晃得眼花時,青年劍客道:“火是我點的。”

若一默了一默,心裏暗自揣磨着他這句話的意思:火是他點的,所以他要坐在這裏,當然可以啊,她也沒趕他離開,這孩子何出此言呢?

劍客接着道:“你離開。”

若一又默了一默,將火是他點的和要她離開這兩件事連起來想了一想:是不希望自己的勞動成果便宜了別人的意思麼……

於是,若一理直氣壯的指着篝火道:“可是,柴是我撿的。”

這次換青年劍客沉默了會兒:“如此便休得吵鬧。”

高手!

只要是性格有缺陷的必定都是高手。若一表示尊重的閉了嘴。如今她既有了篝火驅趕野獸,又有了一個高手守夜,自是得了天大的便宜。

她將身上的衣服緊緊裹了裹,在離篝火很近的地方躺下了,她睡熟之前迷迷糊糊的想,之前的東西都落在陸羽鎮的客棧裏了,明日若路過什麼集市定要買張厚厚的毛毯,這九州的夜晚着實太涼了一些。

殊不知,在她呼吸漸漸變均勻之時,樹下淺眠的男子微微睜開了眼,望着她緊挨着火焰的身影,若有所思。

忽然,遠處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你站住……不準走!”聲音由遠及近,竟是往這個方向來的。

若一被驚醒,抬頭往有聲響的地方望去。

黑衣少俠迅速起身將沙踢到篝火之上,將火熄滅了。若一就躺在篝火旁邊自是被踢了一身的土。

她想開口制止他,覺得根本沒必要這樣做,可還沒等若一出聲,遠處那女子下一句話立刻將她嚇得屏住氣息。

“雲渚,你若再向前一步,明日我定殺上尋常宮找你們宮主要人!”

尋常宮三個字狠狠將若一刺激到了,她一個激靈,忙站起身,此時也顧不得其他,拉了少俠的手躲到一棵樹的後面。少俠微微一僵,幾乎是下意識的將若一的手緊緊握住。而此時若一早被“尋常宮的人”嚇得緊張不已,自是沒有感覺到此少俠的奇怪。

若一探頭張望,虧得近來她的視力變好了些,在如此昏暗的環境裏,也隱約能看見一男一女兩個人影站在遠處。

此時雙月已升上天空,照得樹林比方纔明亮了些,也讓若一看得更真切。

那女子說話的聲音並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裏便顯得很是突兀。她似乎帶着哭腔:“我可是讓你如此生厭……我是真的喜歡你,只是喜歡你也不可以嗎?”

前方那男子默了一會兒,冷聲道:“千素,你我終是仙妖有別,當初,若我知道你是妖,雲渚情願傷重而死也萬不會讓你搭救。”

聽了這個開頭,若一大概也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原來又是一段仙妖之戀啊!

這黑衣少俠本在盯着若一的手發呆,此時聽得那兩人的對話不由微微皺眉也抬起眼望向那方。

“仙妖有別!”女子一聲輕笑,這四個字似乎將她無情的刺傷,她語調一轉,“仙妖有別?雲渚公子,你方纔與奴家翻雲覆雨之時,那般動情,可是也想過仙妖有別?我還清清楚楚的記得,你的手溫柔撫過我的肌膚,從頸項到胸口再至腰間,每一寸都不曾放過,你也吻了我的……”

若一聽得有些臉紅,這妖族的女子倒是越發開放大膽了。

“混賬!”雲渚一把將她掀開,語調中氣息已有不穩,似惱羞成怒道,“不知羞恥!若不是你施藥又加以狐媚之術……”

“我是下了藥,可我從未施術!男歡女愛本是常情!雲渚,若你心裏沒有千素,那些藥物以你的修爲全然可以不放在眼中。方纔在被榻之上,牀幃之間你如此迫切,卻還能剋制住,溫柔待我……我,我知你心裏定……”

“住口!”寒光一閃,雲渚竟然拔劍出鞘,他語氣狠戾,就像迫切的在掩飾些什麼,“你當真以爲我不會殺你!”

空氣靜默了一會兒。

“你不會殺我。”語氣極是堅定,千素上前一步,胸口抵住他的劍尖,“你不會殺我。”這五個字自她嘴裏吐出來,便像是世間最溫柔的情語,一絲一絲要滲入骨子裏去。

若一看見雲渚的劍光微顫,心道這個男人定動不了手。卻不想下一瞬間一縷赤芒閃過雲渚的身後,一黃衣女子閃電一般出現在雲渚身邊。

千素雲渚兩人皆是一驚,那女子卻握住雲渚的手腕,將他的肩往前一送,雲渚收手不及寒劍立時沒入千素的胸口!

雲渚呆怔,一時沒了動作。

黃衣女子將劍快速抽出,登時鮮血飛濺,灑了兩點在他衣襬和鞋上。黃衣女子手心凝出一股仙氣,千素此時回過神來,作勢要擋,卻不料那女子的身手快如疾風,一招化解了千素的招式,對準千素的血流不止的心口狠狠一拍,千素的身子像斷線的風箏落在一方草叢中,再無聲息。

雲渚動身要追,黃衣女子卻拉住他的手冷聲道:“此等狐妖,你與她率裁矗u矣棧笱俺9乃慕啦蛔閬А!

尋常宮的四將!若一有些驚訝,這雲渚竟是和泰逢同一個等級的人。

雲渚聽了黃衣女子的話果然不動了。林間又靜默了須臾,若一忽聽雲渚冷冷道:“傾月,我的事輪不到你管。這是我最後一次容忍你。”他的聲音凍得像冰,語氣也很是僵冷生硬。但最後,他還是沒有去救千素。

若一想,這雲渚此時定是生氣的,他也定是喜歡千素的,只是他對千素的喜愛,還不足以令他與同伴反目。即便他的同伴殺了千素……

黑衣少俠的眉頭微微一皺,不發一言。

若一一邊暗罵尋常宮的人果然都不是東西,一邊替那癡情狐妖惋惜,竟愛上了這樣一個寡情之人。方纔那兩招直擊心口,皆是奪命的招數,這個千素狐妖,怕是活不成了。

傾月道:“你的事,我自是不想多管。可如今妖族的王已經甦醒,九州各地羣妖皆像瘋了一樣歡喜,甚是鬧心,宮主爲此徹夜難眠。而今,你卻還有閒心在這裏與一個低等狐妖糾纏!我若不殺了她,改日還讓你跟她走了不成!”

雲渚沉默,傾月接着道:“此次我來是給你傳宮主的旨意的,宮主道,嬰梁地界東南方五十裏開外有一處小城鎮,最近有鎮民前來求救,說是那方出了一個有九個頭的食人妖,兇煞非常,命你前去將其斬殺……你速速將這事了結了,便回宮來靜養些時日吧,好好將心定下來,別丟了四將的臉!”言罷,傾月一甩衣袖赤芒劃過,她的身影消失,空中轉而簌簌飄落下來一個紙人。

原來方纔這傾月並不是本人駕臨,而是在紙人上施了法做的傀偶之術。

雲渚指尖一動,紙人應聲而碎,絮絮擾擾灑了一地。他在原地靜默了站了一會兒,繼而也轉身離開。

他一眼也沒尋找過千素的身影。

修道的人,果然皆是寡情薄倖之輩,這男子才與千素翻雲覆雨親熱纏綿過,轉眼間便能將她棄之山野,或者,應當說是曝屍荒野……

想到此處,若一不由心寒。

若一小心的探出身子見雲渚慢慢走遠,立刻提起衣裙急急忙忙往千素掉落的那個草堆尋去。黑衣少俠在她身後靜默無言,黑眸映着雙月的光盯住遠方的身影。

若一在草堆裏找了一會兒,仍是沒尋見千素,便心急的想請少俠幫幫忙。抬頭一看卻見他凝神望着遠方,便也隨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見雲渚在更遠處立住了身影,側身站了一會兒,漸行漸遠了。

他看見了他們。

仙妖相戀,即便是在兩百年前也是一個重罪。雲渚看見了他們,定能猜到他們將方纔的事情都看入眼中。可是他卻沒有殺了他們滅口。

是因爲他篤定千素已經死了,所以不在意嗎?

若一正想着,忽覺眼角一亮,她尋光看去,一隻紅色的小狐狸奄奄一息的躺在草叢中,在她的心口處有一道淌血的劍痕,那光正是從這劍痕裏發出的。

小狐狸腹部微微起伏。在受了那麼重的攻擊之後還能活着幾乎是不可能的,唯一的解釋便是雲渚護了她。

在他們都不知道的時候,護住了她的心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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