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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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分寸

月夜下，樹木朝天伸展枝臂接連成一片又一片朦朧，宿鳥歸巢，夜梟滑翔，月影下掠出道道鴻影。

營地以根根二丈有餘實木做圍欄，伐圓木還沒完全褪青，木頭間隙中隱隱透出營地內火光，往來巡衛士兵甲冑上反射着金屬冷光。

出了營地百丈外卻是黑暗領地，林木下暗影浮沉，悄寂無聲。

偶爾聽到規律脆木斷碎聲音，越去越遠，肉眼看去，卻猶如睡神統治夜園，寧靜平和，毫無異象，即使夜風偶或作亂變向，將腳步聲帶到守門士兵耳中，也只能讓人以爲是錯覺。

空有聲而無人腳步走出極遠，直到宿營着三千多人營地遠十多裏之外，他們眼中都只剩下一個渺小紅點，灼熱視網膜上。

“到了。”

毫無預警，空氣中忽然有人出聲，樹蔭似乎扭動了一下，原本無人地方漸漸顯露出兩個人影，從朦朧到清晰，一纖小，一高大。

“我就送到這裏，佩恩法師，一路好走。”

低柔略帶一絲微沙女聲響起，藍灰法袍連兜帽將嬌小人形從頭到尾裹緊，隱樹下，幾乎只成一塊看不清灰影。

“安法師確定不和下一起走？法師塔對我們安排未卜，我以爲像安法師這樣人，不會願意將命運交給別人掌控。”

高大人影出聲，即使語聲壓低，仍掩不住其中清醇如醴泉音質，如月下情人絮語，無端動人。

“只要佩恩法師能順利離開，我們命運，就仍然掌握我們自己手中，不是嗎？”無錯不跳字。

“所以，這纔是安法師突然來訪，出手幫助下原因？”男聲輕嘆，“下忽然覺得有些失落。”語氣如此情意脈脈。

女聲卻不接那個話頭。

“嚴格說，這是我們出手原因，卻不是選擇你原因——只要有人能出去，無論這人身份，無論這人是死是活，無論他出去後是不是能將消息傳出，對我們三人來說，都沒有區別，”

女聲淡淡，柔淡中蘊含刻骨淡漠，“我們這樣做，只是爲了告訴某些人，我們能送一個人出去，就能有第二個、第三個……至於你們那個層面鬥爭，與我們無關。”

言下之意，即是除了他之外，他們還能有很多選擇，但對方想得到幫助，卻只有她能主動給與。

這一點，其實不用說，他們彼此也心知肚明：

面對林安給與幫忙，佩恩是無法拒絕，因爲他需要將消息早傳出，讓家族提早預防佈置，以應對接下來一場風暴；如果她選擇了另一方人，對佩恩身後勢力來說，早期無法掌握主動權，到後期很可能就是莫大損失。

但這同時也是一把雙面刃。

因爲佩恩突然消失營地裏，一旦有關試煉消息爆出，法師塔不用查就能知道罪魁禍首，運作不當，很可能會遭致法師塔記恨。等法師塔緩過神來，佩恩身後家族很可能就要開始倒黴了。

林安此舉，固然有幫助之情，但也未必不是赤l裸地利用，將他們推上風頭浪尖。

原本沒說破前，佩恩忌憚只藏心裏，但林安出乎意料地揭破這層遮羞布，讓習慣了人際交往中那種表面堂皇暗中各懷心思作風佩恩，頗有種措手不及感覺。

但就心裏感受而言，佩恩又不得不承認，林安此舉，讓她他心中有些破損形象，又回到了初見她時那種純粹法師印象上，而且隱隱還高了一些——至少經過這件事，佩恩可以承認，林安確實是個比自己立場純粹法師。

佩恩沉默了好一會兒，“這件事，卡蘭達家族欠閣下一個人情。”

走出兩步，腳步又頓止，“離開之前，下可否得到，安法師對下建議。”

佩恩提議顯然大出林安意料，但面對佩恩誠摯態度，身爲被詢問者林安，不能隨意敷衍，否則就是玩弄和輕褻，對於一個有身份人來說，是莫大侮辱。

林安心裏暗暗升起無奈，對於亞特蘭大內部鬥爭，無論出於什麼目和立場，她都是不願輕易涉入，所以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惜言如金地吐出一個詞：

“分寸。”

“願聞其詳。”

“作爲一個法師，我執着自身意志，但執行自身意志目下，還必須保存己身與同伴，這需要我發出對敵方警告同時，不行爲過激，引致過大敵意和關注，從而避免強權下發生不必要損失或傷亡，抑或涉入過大麻煩，這，就是我作爲一個法師所恪守立場——”

素白手拉了拉兜帽，垂下圍沿遮住了脣部以上大半張面孔，後話音從兜帽陰翳中緩緩傳出，飄散冰涼夜風中，

“我恪守我立場所做這一切，就叫做——分寸。”

營地駐紮略高山坡上，四面傾斜微陡，居高臨下，易守難攻，可見營地中幾位主官雖然執着與權利，但內裏也確實有些真材實料，並不是單純蒙祖蔭草包貴族。

這時正是夜半，人一天中嗜睡時候，按照林安之前安排，留給她和佩恩時間綽綽有餘。林安送走佩恩後踏着夜色漫步回來，速度雖不慢，卻也不。

走近營地外圍三裏，林安就知道情況有點不對。

釋放出植物感知，預定接應地方沒見到雪莉爾，不過附近沒有太多痕跡，也不見有人埋伏，顯然被人找到之前，雪莉爾就把人引開了，以免林安回程時猝不及防被人守株待兔。

無論如何，他們今晚行動顯然是被發現了。

這一醒覺，林安遠眺營地：

透着火光木圍高高擋住了視線，夜風中沒有傳來任何聲響，整個營地像是一頭慵懶火獅匍匐坡頂，酣沉地睡着。

一切和她離開時，似乎沒什麼不同。

但林安知道這不過是假象。

雪莉爾需要離開預定地方，顯然是被人找到了近處，不得不現身將人引走。而且預定地點沒留下暗號或其他痕跡，說明當時情況匆忙而意外，也有可能是非常緊急，使得雪莉爾離開之後，都沒時間再回這裏一趟，給林安留下暗記。

附近沒有打鬥痕跡。

如果期間發生戰鬥，憑雪莉爾黃金階實力，除非來人是元素顯化準劍聖級別以上，否則雪莉爾不會輕易被制服——

武者到達黃金階後，實力高跳一個臺階，正對應學徒晉級正式法師，到了這個階位，除非是遇到同級或同級以上能力者，或者用人海戰術圍追堵截，否則是即使不能戰勝，也不會輕易被擒獲。

就算雪莉爾被擒，黃金階戰鬥也該有不小響動，就算她離得遠，這裏林木叢生隔絕了不少，也該或多或少聽到一些聲響。

所以，大可能是……

林安抿抿脣，今晚諸事順利好運氣，到這裏爲止——還好佩恩已經送出去了，就她漫步回來時間看，被追回來可能性比較小：

就算真被追回來，對他們而言也沒什麼大不了，反正對法師塔示威目基本達到了。

沒有雪莉爾接應，兩丈多高營牆不是不能翻過，但就算有隱身術卷軸，也多半會暴露行跡外加丟臉。林安想了想，還是決定不要冒險，保存屬於法師體面和尊嚴。

從背坡處繞了大圈到營地正門，出乎意料一路竟然遇到搜尋士兵，營地正門大開，沒有一個戍守士兵，擺出一副請君入甕模樣——

林安很是奇怪，營地裏那幾個散沙似誰也不服誰主官，什麼時候變得聰明起來了，還懂得做出這樣守株待兔樣子來威壓她？

按照她所知，那幾個小貴族出身主官，不像有這麼大膽子樣子啊。

整了整有些褶皺法袍，林安朝營地正門走去，營地中火光照耀，她身後投下一個孑然長影。

走進營門五十丈範圍內，營地裏傳來密集腳步，兩列全副武裝士兵從營門跑出，兩翼張開，呈包圍狀迎向林安，兩列士兵之中，一個身着白袍中年人正向她走來。

林安目光落到那身白袍上，眼孔深處就縮了縮——

白袍，正式法師？

她心裏暗罵：

不是說支援軍隊早明天纔會到嗎？

一個小小營地，區區百來半死半殘試煉者，堂堂正式法師，有必要搞暗度陳倉這一套嗎？

但現實情況不容她不低頭，見對方走到五丈外，林安微微垂首，左手虛握水平貼胸線下緣，執杖右手背到身後，首先向對方行了個低級法師對高級法師正式見面禮——垂首表示對先行者尊敬，右手負後表示不動武，左手虛握平放表示雙方人格仍然自由平等。

“高級學徒安琳，見過先行者。”言簡意賅——至於後面銜接祝禱詞，這種情況下就不必要假惺惺了。

林安表情平靜，表現出了應有恭謹，禮儀舉止雖然平淡，卻完全合乎場合，可謂先聲奪人，全沒有想象中着急緊張或心虛不安，從容態度倒讓對方心裏一緊，暗想這一個不像前兩個一樣，倒是個棘手人物。

第一百零七章 分寸

第一百零七章 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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