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學大聲一笑道:“可悲啊,可悲,大名鼎鼎的江南七子,竟會是七個真小人。”

尤雲鳳一驚說道:“公子何出此言?”

東方學一邊踱步一邊說道:“在我認爲有君子之稱的人,行事應該光明磊落坦坦蕩蕩,可幾位前輩所作所爲,倒叫人覺得江南七子徒有虛名。”

江南七子的“君子”招牌一直爲江南七子引以爲傲,從來沒受到任何人的詆譭,劉正花冷哼一聲,說道:“素聞東方世家出了一個學究天人的才子,沒想到是一個信口雌黃的男兒。”

東方學嘆了一聲說道:“學究天人確實有些欺名盜世,可是非曲直還是分得清的,一個自詡君子的人是斷然不會偷襲別人的,還有更不會去挾持一個人來要挾別人,而這兩點卻是我親眼所見的。”

劉正花臉一紅,竟然答不上來。江南七子在江湖上行走,確實沒做什麼有違君子之事,即使是在性命攸關的時候。

但這次卻是由於對手太牛逼,因爲他們心裏明白,只要姜顧妝一出手,那爲二嫂報仇的事就無望了,因此出此下策,東方學這句話正中四人的傷疤,劉正花嘆了一口氣說道:“七妹,將刀放下!”

老七恨恨地盯了東方學一眼,果然將手垂下。

東方學繼續道:“君子大丈夫,理當恩怨分明,你們二弟錯在前,應受到處置,但對一個少年也不應施以暴力。”

尤克兒遲疑地望了一眼劉正花,上前去扯出曲杏鄂嘴裏的破布。

曲杏鄂還沒緩過氣來,忙向姜顧妝叫道:“天兒,他們武功很厲害的,爹只要看到你,見你一面就心滿意足了,爹死有餘辜,罪有應得,你就不要救我了!”

姜顧妝力掃漢軍時,曲杏鄂已昏過去,因此他沒見識過姜顧妝的武功,擔心女兒救自己而身遭不幸,才如此講的。

劉正花不知弟弟在揶揄他們,還是另有主意,冷哼一聲道:“你女兒本事太高了,我們幾個人就是被她打翻在地上,賤……你該開心了吧!”

姜顧妝說道:“劉老前輩,我真的不是什麼天兒,只是你們當時情況危急,迫不得已,才傷了你們……”

姜顧妝話還沒說完,曲杏鄂竟悲呼一聲說道:“天兒,你真的不認爹了,雖然,一十年了,但我記得你,我每夜做夢都夢見你,你長高了,來,你將鞋脫下,你腳底板之中有一顆紅色的月亮形胎痣。”

姜顧妝奇道:“要是我腳底板真的有一顆紅痣,那可真奇了,怎麼我自己全不清楚。”

衆人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姜顧妝,見她滿懷自信,劉正花心裏嘀咕道:難不成是弟弟認錯了人,弄得我們虛驚一場。

尤克兒說道:“妝姐姐,你就脫下鞋讓二伯父看看吧。”

姜顧妝心想,這可真見鬼了,我的童年記得清清楚楚,怎麼會是你女兒,可心裏又大是好奇,若額上的疤痕說出來,是因爲看得見,萬一腳底板真的有顆紅痣,那真是奇了,平時她從未注意到自己的腳底板。

姜顧妝脫下鞋襪,衆人屏息靜氣,心情非常緊張,好像是在等待一個重要的結果。

破廟內頓時鴉雀無聲。

突然之間,衆人不約而同“哦”的一聲,驚呼起來。

在火光之下,大家都清楚地看到姜顧妝的腳板之間有一大塊的紅痣,果真像一個月亮形,雖然不甚清晰,可此時,在衆目睽睽之下,十分搶眼。

這一下輪到姜顧妝呆住了,驚叫道:“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姜顧妝倒不是對自己腳板上的痣感到驚奇不已,而是對美男準確無誤地指出來感到不可思議。

腳板之間紅痣,一個粗心的父親還不易發覺,何況一位毫無干係的美男!

東方月走到姜顧妝身邊說道:“姜姐姐,你就認了你父親吧,儘管他犯了錯,但畢竟是你……”不僅江南七子,連東方學、東方月、雲兒現在都已相信了。

姜顧妝也搞糊塗了,說道:“不,這絕對不可能,我父親姓馬,?兒是清楚的,我自小是和?兒一塊長大的,他應該知道。”

在場的十來人,只有東方月一個人曉得姜顧妝嘴裏所說的?兒是劉薛?,其他的人對她所說的話茫然不解。

曲杏鄂急聲道:“你那母親拋下我們父子倆,我帶着你住在妓院裏,日也盼,夜也盼,盼她來接我爺倆去享福,只怪爹命不好,讓你受苦了,誰知你那負心的母親不要爹,把你從爹身邊搶走……嗚……”

東方學聽了眉頭一皺,俏臉一紅,沒想到一個男人竟當着大庭廣衆之下將醜事旁若無人地講出來,可衆人此刻聽着又有一番辛酸,大家渾然忘記了危險,靜靜地聽着曲杏鄂的說話。

尤克兒和雲兒兩人早已掬一把同情之淚。

曲杏鄂接着繼續道:“爹本來抱着和你要死不分離的念頭,一心打算任誰也別想將你從爹身邊奪走,可是我看你相格奇佳,和我在一起飽餐餓頓,甚至還遭人白眼,就放棄了這個自私的想法,我要讓你在好的環境下有所成就,現在我懂得,我所做的沒錯,你現在是漢軍的統領,爹真的爲你開心!”

曲杏鄂彷彿是自言自語一樣,但衆人可以看出他女兒武則天的確父子情深,用心良苦。

姜顧妝也是靜心地聽着,如今在她來講,面前這個美男不是她父親已變得不那麼重要,因爲她現在有點同情他,這種同情包含着一種感動。

劉正花突然冷哼一聲,說道:“曲大公子,原來你打心眼裏從來看不起我們這些草莽!”

其實,江南七子一直與官府作對,最看不慣那些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的奸官,曲杏鄂爲女兒當上漢軍統領而無上光榮,更深一層意思,大家都心裏明白。

劉正花的話滿含譏諷,曲杏鄂反而變得平靜了,淡淡地說道:“大姐……”

劉正花“啞”的一聲,喝道:“誰是你大姐!”

曲杏鄂並不理會劉正花的大怒,繼續說道:“說實在的,我只是一個風塵男子,我被那負心賊搶走了天兒之後,我就心也死了,後來你們救了我,逃離煙花之地,過上了一個正常男人嚮往的生活,你們對我的大恩大德,我曲杏鄂是不會忘記的。”

劉正花又是一聲冷哼,道:“好一個不會忘記,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麼多年,我們統統讓你騙了二十多年,沒想到我們給二嫂製造了一場災難,你這個小……人!”

劉正花轉過頭朝着姜顧妝看了一眼,索性眼睛一閉,大聲叫道:“小人,小人!”

曲杏鄂悽然一笑,說道:“我說過,我是一個風塵男子,沒有什麼憂國憂民的大夢想,我只求得能有個正常的家,相夫教子,可恨的是,我賤骨頭裏有強烈的男人虛榮心,儘管你們救了我,可我是看不起你們,你們是朝廷所不容的,每天過着刀口上舔血的生活,你們在江湖上有七子之稱,我整天活在你們的陰影下,是俠之名害了你們,大姐,你們捫心自問,你們自己活得不累嗎?!”

“哈哈!”劉正花突然仰天大笑道:“最毒小人心,不錯,一點都不錯,就因爲二嫂沒滿足你的虛榮心,你就殺了二嫂!”

曲杏鄂搖搖頭說道:“你們七姐弟當時救我純粹是一種俠義之舉,但錯就錯在你們從骨子裏就一直輕視我這風塵男子,你們心裏一直認爲我們這些人是世上最不乾淨的男人,你們二嫂與我有了夫妻之名,從不敢將我帶到街上招搖過市,她怕我的出身玷污了你們的俠義之名,兩年來,我們只有夫妻之名,而無夫妻之實,爲此,我很傷心,一日,她終於說了實話,她說他一想到我原來在青樓裏和別的女人投懷送抱,就感到噁心,當然這噁心是我替她說的,以她淑女風度,即使她心中再厭惡憎恨的人,但她也不會置對方於絕境,這一切對我是軟性自殺,我的心在時間長河中一點一點的被殺死。”

東方學靜靜地聽着,覺得曲杏鄂的話有幾分荒謬,但卻又有幾分見識,這使他想起了另一個男人,只不過那男人比眼前的這個美男要霸氣得多,他能操縱自己的命運,甚至說可以操縱整個天下。

爲何兩個人有兩個不同的命運呢?

有人能主宰自己的命運,有人卻被命運所牽制,可他們的結果應該是一樣的。

這次劉正花沒有說什麼,但她的目光卻多了一份若有所思的東西,在她的心中,永遠也不明瞭男人是多麼的奇怪。

曲杏鄂頓了頓,突然轉向尤雲鳳,尤雲鳳嚇得後退了一步,連忙低下頭。

曲杏鄂嘆了一口氣說道:“三姐,你讀的書最多,書上講的英雄配美女,才子和佳人,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實話,我是屬於美男,還是佳人。”

尤雲鳳身子一顫,低着頭,期期艾艾地沒作回覆。

曲杏鄂好像知道尤雲鳳不會回答她的,接着又道:“我從你二嫂身上得不到我所期望的愛,從此我背上了報恩的重負,這是一個多麼大的痛苦。”

曲杏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好像從身上卸下了千斤重的擔子。

在場的人都在江湖有所閱歷,經歷過的困難,不知有多少,可此時聽了曲杏鄂輕描淡寫談及自己的內心,無不汗顏,一如置身於金戈鐵馬之中,讓人心潮澎湃。

曲杏鄂又道:“三姐,我不是什麼美男,更算不上佳人,但你卻是一個才子,說實在的,憑你的才氣和對美那種獨到細膩的感悟,確實不應在江湖上混,這是一個和你性格與個性格格不同的生活,哎……我理解你,你喫穿住用的都是你二嫂所提供的,因此你也很痛苦。”

東方學聽了內心一震,心想:這想法倒是和他不謀而合,再看尤雲鳳,赫然有兩行淚水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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