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宮水族館對寧衛民的意義,早已遠超一家普通遊樂場館,甚至比他在海外手握的億萬資產更爲重要。
因爲這是他親手從無到有打造、目前個人掌控的最大實體產業,也是他在國內真正意義上的核心旗艦項目。
...
就在衆人沉浸於滄瀾殿的恢弘與煙火氣中時,一陣清越悠揚的編鐘聲自穹頂藻井深處緩緩盪開,如雲外仙音,穿破人聲鼎沸,直入耳心。那聲音不疾不徐,三響爲節,似在宣告——時辰已至。
幾乎同時,六扇龍首宮門上方嵌着的鎏金匾額次第亮起:無盡海洋、微觀海洋、巨獸圖騰、兇獸出沒、海洋劇場、定海神針——六道光紋如活水般沿門框遊走,龍目微啓,瞳中映出幽藍微光,彷彿沉睡千年的守門神將,此刻悄然睜眼。
人羣驟然一靜。
一名扎羊角辮的小女孩仰起臉,指着左首第三扇門驚呼:“爸爸!龍……龍眨眼睛了!”
她父親低頭看去,果然見那青銅龍首雙目之中,兩粒鴿卵大小的冷光晶體正隨鐘聲明滅三次,再緩緩歸於幽邃。他喉頭一動,下意識攥緊女兒的小手,卻沒說話——不是不信,而是太信了。這水族館從進門起,就沒一處是“假”的。連頭頂遊動的鰲魚都鱗片生光,何況一雙龍眼?
就在這無聲的屏息裏,滄瀾殿東側一扇未標名稱的偏門悄無聲息滑開,三名身着靛青長衫、腰繫銀魚紋絛帶的講解員緩步而出。他們並非尋常制服,衣料泛着啞光蠶絲質感,袖口以金線繡着細密浪紋,步履沉穩,足下竟無半點聲響。爲首者約莫四十上下,鬢角微霜,面容清癯,左手託一隻素面檀木匣,右手執一柄三寸長的紫竹小尺,尺端懸着一枚拇指大的琉璃珠,內裏似有水波輕旋。
他立定,目光掃過人羣,不張揚,卻如古井投石,漣漪無聲而深——所有被他視線掠過的人,心頭皆是一輕,彷彿被什麼溫潤之物輕輕拂過浮躁。
“各位貴客。”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蓋過了餐飲區煎魚排滋啦作響的油爆聲、孩子舔墨魚汁意麪時咯咯的笑聲、甚至蓋過了穹頂氣流循環系統低沉的嗡鳴,“方纔諸位所見,是龍宮之形;所感,是龍宮之氣。但龍宮之所以爲龍宮,不在其華,而在其魂。”
他頓了頓,檀木匣掀開一線。
匣內並無珍寶,只臥着一本薄冊,封面素白,無字,唯右下角用極細的硃砂勾了一尾遊動的幼龍,龍身僅三寸,鱗片卻分明可數,龍鬚微顫,似欲破紙而出。
“此冊名爲《鱗籍》。”他指尖輕撫龍紋,“非賬簿,非名錄,乃‘活籍’。”
話音落,他身後兩名講解員各自展開一幅丈許長卷。左側畫卷繪的是萬里海疆圖,墨色蒼茫,浪湧如怒;右側畫卷卻是密密麻麻的楷書小字,字跡工整如刻,每一行末尾,皆綴一枚火漆印——印文各異,或爲“東海鯨落”,或爲“南海硨磲”,或爲“西沙珊瑚苗圃”,最末一行,赫然是“渤海灣人工魚礁投放·1985.03”。
“諸位眼前所見之魚,非憑空造化。”他聲音漸沉,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紅龍之赤,源自雲南哀牢山古泉養水三年;藍龍之光,凝於海南分界洲島深海巖縫濾過的透光;銀龍之脊,是在舟山羣島北緯30度冷水帶,逐季輪換二十處育場,方得其筋骨清絕。更不必說,那一缸‘全品類龍魚’,實爲寧館長與古四先生十五年心血——初代種,皆自南美黑水、東南亞沼澤、非洲裂谷湖中親手遴選,攜歸之時,以恆溫艙分裝,每艙配專職獸醫隨行,途中補氧、調pH、測溶氧,二十七日航程,無一折損。”
人羣裏,一位戴玳瑁眼鏡的老者忽然摘下眼鏡,用衣襟擦了擦鏡片,又戴上,再抬眼時,眼眶微紅。他身旁穿着的確良襯衫的中年人低聲問:“老爺子,您……認識寧館長?”
老者沒答,只望着講解員手中那本素白《鱗籍》,喃喃道:“十五年……十五年啊。當年在農科院搞淡水魚育種,我跟老寧蹲過同一間實驗室。他總說,魚不是缸裏的擺設,是活的命,是挪不動的山河。我們笑他瘋,說魚還能有山河氣?今天……今天我信了。”
講解員似有所感,目光微微轉向老者,頷首致意,隨即轉向衆人:“而這一面‘微縮山河’生態牆——”他抬手,指向對面那堵鬱鬱蔥蔥、溪流潺潺的玻璃巨牆,“所有植物,皆由浙江安吉竹海、福建武夷山、四川青城山、江西廬山、安徽黃山五地原生苗圃採擷,經檢疫、馴化、復壯,歷時十一個月,方得今日生機。水中遊弋的中華鎊皺、光脣魚,是長江上遊支流唯一尚存的野生種羣,爲保其血脈,館方與水利部、環保局聯合設立‘活體基因庫’,每一條魚,都有獨立編號、譜系圖、健康檔案,每月更新數據,上鍊存證。”
他語速不快,字字如鑿,敲在人心上。
“所謂‘方寸見山海’,非指尺寸之小,而指心量之闊——能容得下千裏江河,裝得進萬載滄桑,守得住一尾小魚的呼吸,纔敢稱‘龍宮’。”
全場寂然。連薑餅人快餐後廚剛出爐的章魚小丸子香氣,都彷彿凝滯了一瞬。
此時,偏門內忽有清脆鈴聲響起,叮——叮——叮——
三聲過後,一名講解員捧出一隻青釉瓷盆。盆中清水澄澈,水底鋪着鵝卵石與細沙,幾莖水草柔柔搖曳。最奇的是,水中央靜靜浮着一枚拳頭大小的灰白色圓卵,表面佈滿細密溝壑,形如遠古星核。
“此爲中華鱘魚卵。”講解員聲音輕了下去,卻更顯莊重,“產自葛洲壩下遊,今晨六時零七分,由專車冷鏈護送抵館。它將在恆溫恆溼、模擬江流脈動的孵化艙內,經歷276小時,破膜而出。”
他指尖懸於卵上寸許,未觸,卻似有溫度:“諸位可知,中華鱘,白堊紀遺民,曾與恐龍共飲長江水。今朝存世不足千尾,野生種羣,已連續五年未見自然產卵。這枚卵,是去年十月,科研人員於江底暗礁縫隙中,以水下機器人探得的最後一批可育卵之一。”
人羣裏有個穿藍布工裝的中年男人,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胸口袋——那裏鼓起一塊硬物。他沒掏出來,只是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默默把右手插進了褲兜,攥緊了什麼。
講解員環視一週,目光澄明:“龍宮水族館,不單是觀魚之所。它是一封寫給未來的信,一個錨定當下的座標,一次對消逝的挽留。今日諸位所見每一片鱗光、每一縷水紋、每一座微縮山巒,背後皆有名字、有年份、有溫度、有未署名的日夜奔忙。”
他合上檀木匣,那尾硃砂幼龍隱入素白。
“所以,請諸位入園之前,勿急勿躁;入園之後,勿喧勿擾;駐足之時,不妨多看一眼標籤上的學名、產地、保護等級;拍照之際,若見水波微漾,願諸位知,那不只是光影,更是生命在呼吸。”
話音落,他微微躬身。
就在此刻,滄瀾殿穹頂藻井深處,那枚琉璃龍珠忽地一亮,柔光傾瀉而下,恰好籠罩住他青衫垂袖的剪影。光暈流轉間,他身後盤繞的九條神龍,龍目竟似同時眨動,幽光一閃,如活物頷首。
無人說話。只有相機快門聲,稀稀落落,卻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輕、更慢、更鄭重。
恰在此時,一名工作人員快步走近,俯身在講解員耳邊低語幾句。講解員聽罷,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隨即朗聲道:“另有一事,需向諸位報喜——方纔‘無盡海洋’展區,第一批遊客已抵達主展缸。據現場反饋,‘海神號’仿古沉船模型旁,那隻名叫‘阿灰’的寬吻海豚,正帶着三隻新生幼豚,在缸中列隊巡遊。”
人羣頓時騷動起來,笑意重新浮上臉頰。
“阿灰?是不是前年從青島灣救回來那隻?”有人高聲問。
“正是!”講解員含笑點頭,“它左鰭有舊傷,是擱淺時被漁網所傷。康復後,館方本擬野放,它卻三度自行遊回碼頭,在防波堤下徘徊七日。我們便爲它留了一席之地。今晨,它第一次主動接近遊客,用吻部輕推玻璃,彷彿邀人見證。”
“它記得!”戴玳瑁眼鏡的老者脫口而出,聲音微顫,“它記得誰救了它,記得這地方……”
講解員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望向那扇此刻正被無數雙手輕輕推啓的“無盡海洋”龍首大門。門外,是深藍,是浩渺,是人類尚未完全讀懂的蔚藍疆域。
“諸位請看——”
他抬起手,指向那扇門。
門後,並非預想中巨大的弧形亞克力展缸,而是一道向下延伸的螺旋坡道。坡道兩側牆壁,竟是整面整面的深海岩層斷面化石——寒武紀三葉蟲、奧陶紀鸚鵡螺、泥盆紀鄧氏魚、白堊紀菊石……層層疊疊,橫貫古今,如大地攤開的史書頁岩。燈光幽微,照在那些早已石化億萬年的生物輪廓上,它們沉默的形態,比任何活物都更具壓迫性的莊嚴。
坡道盡頭,光線豁然開朗。
那裏沒有玻璃,沒有圍欄,只有一整面高達十二米、寬逾五十米的巨型弧形觀景窗。窗外,是真正流動的、不可測度的深藍。
海水在窗外緩緩呼吸,陽光被層層過濾,化作浮動的、液態的黃金。一羣體型修長的鯕鰍正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掠過窗前,背鰭劈開水流,鱗片瞬間爆開刺目的銀光;稍遠處,三頭座頭鯨龐大的身影悠然滑過,尾鰭緩緩下沉,攪起一片緩慢旋轉的、珍珠母貝色的漩渦;再往深處,隱約可見一隊身形矯健的飛魚,振翅般躍出水面,又倏然沒入,只留下一串碎銀般的水痕。
而就在那片深藍的正中央,一座龐然大物靜靜懸浮——不是模型,是真物。
一艘仿唐“黑石號”風格的木質古船,船身覆滿深褐色藤壺與墨綠色海藻,船舷被水流沖刷出溫潤包漿,桅杆斷裂處露出新鮮的木茬,彷彿昨日才沉沒於此。船體四周,成羣的鐮鰭鯊、豹紋鯊、護士鯊無聲巡弋,偶有膽大的個體,會緩緩靠近船舷,用冰冷的鼻尖輕輕觸碰朽木,激起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最令人屏息的是船首下方——那裏,一團柔和的藍光靜靜亮着,光源來自一隻直徑近兩米的巨型發光水母。它通體剔透,傘蓋邊緣垂落萬千熒光觸鬚,如星辰垂落凡塵,隨着水流輕輕搖曳,將整艘沉船溫柔包裹。水母傘蓋之下,數不清的透明小蝦、微小的磷蝦、甚至肉眼難辨的浮遊生物,正圍着那團藍光聚散遊弋,構成一個生生不息的、微縮的深海生態圈。
“這是……真的?”一個少年的聲音帶着哭腔,死死抓住父親的手臂,“爸爸,它……它在發光!”
他父親沒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他左胸口袋裏,那枚硬物的棱角硌着皮膚——那是他昨天剛領到的、印着“渤海灣海洋生態修復工程組”字樣的嶄新工作證。
滄瀾殿內,鐘聲再起。
這一次,是九響。
每一聲,都像一顆星辰墜入深海,激起無聲的漣漪。那漣漪,正悄然漫過每個人的腳踝,漫過薑餅人快餐飄香的櫃檯,漫過孩子們攥緊貝殼手鍊的小手,漫過老者溼潤的眼角,最終,溫柔而堅定地,漫向那扇通往深藍的、敞開的龍首之門。
沒有人催促。沒有人喧譁。
所有腳步,都自然而然地、朝着那片流動的深藍,匯成一道安靜而熱切的溪流。
而就在第一千零一名遊客即將踏下螺旋坡道的瞬間,滄瀾殿穹頂,兩條懸空遊弋的鰲魚,忽然同步轉首,龍首微抬,朝着那扇門的方向,久久凝望。
它們眼中,倒映着整片深藍,也倒映着無數張仰起的、寫滿敬畏與嚮往的臉。
那眼神,不像神獸,倒像一位閱盡滄海桑田的守門人,正將一把鑰匙,無聲地,交到人間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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