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放妻書
小北彷彿又回到了在京城莫府後院的日子。安靜的看書喫飯,和含韻聊天。
當然,也有些不同。
比如,陪伴伺候自己的那個人不再是有脾氣有主意的翠兒,而是溫軟的春兒。
含韻的屋子裏,也沒有了那個昏迷不醒的大哥,她的心情和地位,也今非昔比。
那時候,含韻是莫府的女主人,小北是莫府的姑奶奶。
現在,兩個人都被禁足,院門口一直站着四個守衛。
最奇怪的是,潘良也不見了。
小北曾經想讓春兒去打聽,結果門口的守衛雖然客客氣氣,卻絕不通融,讓他們幫忙傳話,他們也只是表面上答應,卻沒有一個人去做,直到小北親自問起,他們才說:“三當家出門了,還不曾回來。”
已經五天了。潘良到底去了哪兒,還不回來?
小北正在着急,忽聽丫頭來報,安之揚在院門口等他。
小北正惦記着潘良,心想,好歹是個活人,快點出去問問,便急急的趕了出去,遠遠的看見安之揚,幾乎凍僵在那兒。
渾身淡青色的安之揚,彷彿是從千年寒窟中走出來的一般,雙眼無神,臉色鐵青,更讓小北觸目驚心的是那一頭白髮。
小北僵立在那兒,幾乎不敢靠近。
安之揚見了小北,眼底閃過一點色彩,卻瞬間冷漠下去,站了一瞬,才慢慢走進院門。
門口的一個守衛正想揚臂攔住,卻被另一個擋住,四個人低語了幾句,便有兩個踏進院門,遠遠的看着安之揚。
安之揚對這些都置若罔聞,他冰冷的眼睛裏,似乎只有小北一人。
半晌,他走到小北面前,從懷裏掏出一頁紙。遞給小北,便定定的看着她。
小北打開一看,竟然是“放妻書”!
“吾妻穆小北,賢良淑德,知書達理。成親兩載,一起飛並膝,花顏共坐,兩德之美,恩愛極重。本欲生同牀,死同穴,奈何吾背棄諾言在先,見此分離。願相隔之後,重梳蟬鬢,美裙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選聘高官之主,解怨釋結,更莫相憎。時萬曆二十四年三月二十六日於播州,醫官安之揚放妻書一道。”
小北讀了一遍又一遍,淚盈滿眼,只怕被安之揚看見。根本不敢抬頭。
過了許久,才聽到安之揚憔悴嘶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要我寫休書,我實在寫不出,思來想去,只有寫了這放妻書,給你自由。”
小北的淚水滾落——這明明是她想要的啊,爲什麼此時此刻,竟然這麼心疼?
安之揚停了一瞬,繼續說道:“我知道,若不是因爲我,令狐禪也不會如此待你——只怪我,不能給你幸福,反而牽連了你。好在三哥回來了,他也答應娶你,有他的庇護,你也不會再無端受苦。”
啊?!
小北連忙抬起頭,一串淚珠還掛在臉上,急急的問道:“三哥這幾天去哪了?誰說我要嫁他?!”
安之揚的眼底閃過一抹痛色,終歸還是抬手擦去小北臉上的淚珠,努力揚脣笑道:“不知道三哥這幾日去了哪兒,昨日才見着,彷彿受了傷……”見小北秀眉微皺,連忙說道,“你別擔心,我和爹爹一同去給他診治過,無礙,也已經好得七七八八。令狐禪做主讓他娶你,他大概怕我……沒有答應,直到令狐禪說。他若不娶你,只怕你就不得不進宣慰司府了,又見我寫了放妻書,才答應下來。”
怎麼自己的事兒,都是別人做主?!
小北的背脊一片冰涼。
安之揚早已從小北的眼神中看出她的慍怒,不知爲何,他竟然覺得心裏舒服了很多,直到看小北的臉色越來越冷,才連忙解釋道:“此時此刻,只有三哥能護你周全。好在他一向疼你,爲了你,竟然破了他終身不娶的誓言……”安之揚見自己越說,小北的臉色越不好,只得閉上嘴巴,苦笑道,“沒想到,第一個勸你嫁給他的,竟然是我。令狐禪說,你和三哥成親之後,便放你們走。你到時候就速速離開播州吧,免得做了炮灰。”
“你呢?”小北抬眼問道,見安之揚眼睛裏的千年寒冰竟然瞬間融化成濃濃春水,連忙補充道。“還有水靈,和你們的孩子?”
安之揚苦笑道:“我……等你們走了,我再和爹商量。”他彷彿還想說什麼,張了半天嘴,終於還是閉上了,只看着小北的眼睛,小北卻低下頭說道:“多謝你。”
“不用。我走了,你保重。”安之揚呆楞了半晌才清醒過來,苦笑着道別,回身走了幾步,才轉過頭來說道:“小北。應該說多謝的是我。謝謝你,給了我生平最快樂的時光。”說完,便大步走了出去,再不曾回頭。
含韻早在屋裏看到了安之揚,眼見他走了,才連忙跑出屋子,來到呆站着的小北身邊,問道:“之揚怎麼了?怎麼幾天不見,頭髮全白了?”
小北苦笑着把那份放妻書遞了過去。
含韻看了半晌,也是一臉苦笑:“你倆明明還牽掛着對方,這又是何苦?”她邊說邊拉着小北進屋,快到門口了才忽然想起來,急忙說道,“令狐禪不是說,那楊應龍要用你來羞辱皇上?本來還顧及你已經嫁人,現在之揚寫了放妻書,可如何是好?”
小北牽着含韻進門,半晌才道:“之揚方纔告訴我,令狐禪答應,只要三哥娶了我,便放我們離開播州。”
含韻也驚呆了,過了半天才冷笑道:“果然是一石二鳥的好計策!這樣,不但他閨女水靈妾上無妻,很快就會扶正也說不定,還能永遠把三弟踩在腳下!”
“這話怎麼說?”小北沒想到還有這麼一節,着急的問道。
“我聽你大哥說過,你三哥從小練的‘玄龍神功’,你看見過他那黑紅相間的玄龍鞭沒?練玄龍神功的人,必須用鞭才能將其發揮到極致。你三哥人稱‘神鞭太歲’,手中的玄龍鞭在江湖上數一數二,就連你二哥的追魂刀都只得甘拜下風,你大哥的武功,反而是他們三兄弟中最差的一個。可是,這玄龍神功有個忌諱,便是……”
含韻的臉紅了一紅,見小北還傻傻的看着自己,只得低聲說道:“練此功者。絕不能近女色。所以,你三哥五歲練功之前,便對我公爹發誓,終身不娶。”
“原來,是因爲這個?”小北最開始以爲潘良終身不娶,是因爲BL,後來知道他不是,便斷定他曾經被情所傷,才下此重誓,沒想到,竟然是因爲練這種缺德功夫!這功夫雖然厲害,卻終身不能娶妻,那位老盟主怎麼不讓自己的親兒子練?!
含韻哪裏想到小北心裏正在暗罵自己的公公,冷笑着繼續說道:“令狐禪費盡心思除去你大哥,現在居然又對三弟下手。其實,泗水盟早已不在,即便他重建泗水盟,你大哥三哥難道還會搶他的盟主之位嗎?!聽說那楊應龍對三弟也一直念念不忘,讓令狐禪代爲引薦,可人人都知道,三弟不愛權勢,不愛殺戮,怎會搶走他的風頭?!”
小北本來以爲,江湖之爭離自己很遠,沒想到,它一直在自己身邊,只是自己視而不見罷了!
這只是含韻口中的皮毛,若真的身在其中……簡直比她最害怕的家鬥更可怕!
因爲,他們不但鬥心機,還像野獸般赤luo裸的弱肉強食!
到此刻,小北才明白,對於江湖中人來說,武功果然是最重要的!
不止是武功,還有狠心!
就算是潘良,火燒乾清宮時弄死那幾個無辜宮人,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而他,在混跡江湖的人裏,還是“不愛殺戮”的?
還有,安之揚說他受傷了,還幾日未歸,他明明跟自己說,去去就回的啊?
兩人相處這麼久,他從來都是說到做到的,這次,到底發生了什麼,讓他幾日未歸,就算回來了,也沒來看她一眼?
……
小北的謎團沒人能給他解開,因爲除了安之揚來過一次,夏園裏再沒來過一個人。
直到大半個月之後,春暖花開,園子裏的樹都綠了,潘良纔再次出現,卻不是自己走來的,是被小樓推着,坐在一張木製的輪椅上。
小北和含韻俱是喫了一驚,連忙迎了出來,小北更是跌跪在潘良面前,急急的問道:“三哥,你的腿怎麼了?!”
潘良扶起小北,微笑着讓她把自己推到花壇旁的木椅那兒,請小北和含韻坐下,才道:“小傷。安大夫和之揚都給我看了,說不妨事,很快就好了。”
小樓卻在一旁紅着眼睛說道:“但願如此。”
這句話說得小北和含韻更加着急,小北忙問:“三哥,你前些天去了哪兒?我想去找你,他們根本不讓我出去。你不是說去去就回嗎?怎麼去了那麼久,還受了傷?!”
潘良微笑着拍了拍小北的頭頂,笑道:“不急,等以後我慢慢告訴你。好在小樓日日跟我彙報你和大嫂的情形,我知道你們安全,便多耽誤了些日子。”
小北見他不肯說,知道也許是顧忌旁人——就算不顧及含韻,這院子裏的丫頭婆子都是令狐禪的眼線,還是小心些好,便不再問。
含韻見大家都安靜下來,想起安之揚說的話,便推說自己累了,回屋休息去,臨走還給春兒和小樓使了個眼色,兩人便遠遠的坐開,低聲說着話。
潘良溫和的看了小北半晌,問道:“小北,你可願嫁給哥哥?”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筆趣閣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