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 誰不能生?
過了幾日,含韻和安之揚老少三代人。還有幾個泗水盟令狐禪信任的兄弟,坐車的坐車,騎馬的騎馬,跟着令狐一家進了播州城。
一行人停在一座高大的門樓前,令狐禪哈哈大笑着招呼着衆人道:“這兒就是了。”
安之揚抬頭一看,院門之上的牌匾上竟然寫着“將軍府”,心裏疑惑異常,臉上卻仍舊平靜無波。
水靈跳下車,抬頭一看,高興得跳道:“爹,您果然做了將軍?!”
令狐禪一邊帶頭走進去,一邊哈哈大笑道:“爹早跟你說,你還不信。”
喬氏抱着幼子仕達,臉上也是紅光滿面。
含韻偷看了令狐禪一眼,微微皺起了眉頭。
院子裏的家丁、丫頭、婆子早已排好了隊在那兒迎接了,他們彷彿早已見過令狐禪,一件他進門便齊刷刷的行禮,令狐禪大笑着將衆人介紹給他們,竟然已經分好了院落和伺候的人,讓下人領着大家回自己的院子休息去,一會兒再在前廳大擺延宴。
安之揚夫婦住在西院的春園。丫頭們一邊伺候一邊說道:“老爺早就說了,讓大小姐和姑爺住在春園,以求多子多福。”水靈紅着臉給了他們每人二兩銀子賞錢,衆丫頭更是對她高看一眼,連連拜謝。
含韻獨自住在西院的夏園,安慶母子住在秋園,令狐禪夫婦住在東院的福祿園,還有些院子空着,喬氏笑得合不攏嘴,說道:“正好,給咱們的兒子留着。”
令狐禪低聲說道:“若能建功立業,只怕不止有這麼好的院子住了。”
春園裏,安之揚正疑惑的問水靈:“二當家怎麼當上了將軍?這小小的播州,居然還有將軍嗎?難道,是皇上任命的?”
水靈興奮的拉着安之揚在園子裏東轉西轉,笑道:“我爹有本事,給咱住這麼好的園子,你還管那麼多幹嘛?總比住在你家那個小院強吧?”
話一說完,水靈便覺出身後的安之揚腳下一滯,拉不動了,連忙笑着攀住安之揚的脖子,撒嬌道:“人家說說嘛,你又多心。我若是那嫌貧愛富的,又怎會拼死都要嫁給你?倒是你,你那正妻穆小北知道咱們要離開北京,不願跟着也就罷了,連送都不過來送一下。你連管都不管。”
見安之揚眉頭皺得更深,水靈適時的閉緊了嘴巴,笑盈盈的拉着安之揚繼續閒逛,心裏卻美得樂開了花。
從安之揚答應加入泗水盟,再答應跟着爹爹來播州,水靈就知道,穆小北的正妻之位坐不穩了,更別說她還死要面子,連跟都不曾跟過來?
含韻卻知道安之揚和小北的事兒。
小北臨行前,特地去莫府跟她告別,還說明了自己自求下堂的事兒,她雖然不答應,卻根本沒辦法說服心意已決的小北。
那是,如果小北願意自己的夫君納妾,又何必費勁心思從宮裏出來?她可聽翠兒親口跟自己說過,皇上允諾她做皇貴妃的。
含韻對小北又是心疼,又是羨慕,還隱隱的有些嫉妒。
自己也想肆意妄爲,卻偏偏被一種無形的東西束縛住了手腳,動彈不得。
從前莫非活着的時候,就算他病重。昏迷不醒,泗水盟的人對她還是恭敬的,莫府上下也還是她說了算,可是,自從莫非死了,自己的地位一落千丈,就連從前對她恭敬有佳的喬氏,都敢肆意打斷她說的話,興致盎然的說別的去。
最可氣的是,下人們誰也不覺得那有什麼不對,彷彿自己是透明人一般。
就說這次搬來播州,自己想帶着唐望兩口子,唐望也想跟着大夥走,令狐禪卻根本不許,說什麼北京城也要留兩個人——留誰不行,爲什麼偏偏留下唐望?
幾處房子和妙仁堂、泗水鏢局變賣的銀子,也被令狐禪兩口子充了公,說每月給含韻五兩銀子的月錢!
若是小北和潘良晚走幾日,也許還有人替她說說話,可是現在,自己只能任人宰割,眼看着自己這幾年來的積蓄被人搶走,一文不剩!
她曾經想過跟安慶說說,整個泗水盟,似乎只有他和自己親近些,卻很快便打消了念頭——他現在是令狐禪的親家,水靈的公爹呢,又怎麼會站在自己這一邊?!
莫非出獄後,和含韻親近的人只有唐望、小北、潘良和安慶父子。現如今,唐望貼不上前了,安慶父子被令狐禪用一個閨女便拉攏了,小北被安之揚傷了,潘良也不知爲何跟令狐禪鬧起了彆扭。
含韻只怪自己當初站錯了立場,以爲這二弟有多仁義,處處向着他,沒想到,竟然是這麼一個結局!
*** ***
小北和潘良安心住在白府已有半年,小北不但跟姨媽學會了鍼灸,還學了些診脈的皮毛。現在,她已經可以知道把手指搭在手腕上,哪裏代表着五臟六腑的哪一塊,怎樣的脈動正常,怎樣的不正常,只是還診不出具體的毛病。
姨丈白蒙也聽小北說過她那一套敲打經脈、從反射區看病的理論,鼓勵她繼續深入探索,卻不明白,爲什麼治了整整半年,小北的脈相已經完全正常,卻仍舊沒有身孕?
這一日,潘良又出門了,白夫人來給小北診了脈。奇怪道:“小北,前兩**姨丈說你的脈相已經完全正常,給你開藥也只能再開些補藥,我今日看也是如此啊,你怎麼還沒有動靜?該不是姑爺有了什麼問題?要不,今**勸勸姑爺,讓你姨丈給他瞧瞧?”
小北雙頰緋紅,連連擺手道:“他哪裏有什麼問題?他身子壯着呢。”
白夫人一看,便讓丫頭們出去伺候,低聲說道:
“傻丫頭,這種事兒。可跟身子壯不壯沒關係……”她小聲的給小北講解了一番,見越講小北的臉越紅,頭越低,展顏笑道,“傻孩子,姨媽也是爲了你好不是?竟讓你這麼臉紅?罷了,你拐着彎兒的跟姑爺商量商量,好好說,別傷了他的自尊。我看那孩子雖然面上對什麼都毫不在意的樣子,心裏卻好強的很呢。”
小北連連點頭稱是,白夫人又低聲說了些有助於懷孕的法子,只聽得接受過現代信息的小北都臉紅心跳,面紅耳赤,恨不得把臉埋進地裏。
白夫人看她那樣子,心道:“我以爲她從那種地方長大,是什麼都知道的——哎,葉家的孩子,不管把她放在哪裏,都出淤泥而不染……”
想到這兒,她更加懷念自己死去的妹妹,眼睛忍不住酸澀起來,連忙又囑咐了幾句,起身告辭了。
來到院門外,正好碰上回來的潘良,潘良跟白夫人行禮問好,白夫人心裏五味雜陳,答應了一聲,便急急的走了。
潘良愣了一愣,連忙走進小北的屋子,見小北正在那兒發呆,看自己進來了,臉立刻紅得跟塊紅布一樣,低下了頭。
潘良不明所以,坐過去自己了倒了杯水喝,喝完了才讓丫頭們退下,低聲說道:“打聽的人回來了,教坊司根本沒有一個叫葉臣的人。也沒有這個年齡的男人。”
小北這纔想起潘良這幾日放出去的探子都回來了,心裏冷了半截:“算了,事情過去了二十年,如果那裏沒有,誰還能知道他的消息?”
“還有件事兒。”潘良見小北面色漸漸平靜,纔將泗水盟的事兒說了一遍,“……他們搬去了播州,聽說,二哥還做了楊應龍手下的將軍。”
“播州?楊應龍?”小北驚道,“我怎麼聽說,楊應龍……不是什麼好人?”小北聽見“播州”這兩個字的時候,還沒反應過來,現在又聽到“楊應龍”這個名字,纔想起,萬曆三大戰役之一播州之役,播州方面的叛將就是這楊應龍!
潘良點頭道:“這個楊應龍反叛之心日久,聽說,他在播州的住處,也如皇宮一般,擅用宦官,手下也設定了文武百官,丞相、將軍,樣樣都全。二哥去那裏做的,便是這樣的將軍。現在,皇上的大部分兵力都在朝鮮之役上,對播州一直是安撫示弱,等朝鮮之役結束,恐怕就要攻打播州了。”
“那之揚他們……”小北一下子擔心起來。
她知道,播州之役,勝利的定然是萬曆帝朱翊鈞,楊應龍兵敗後,也是自刎身亡。安之揚竟然加入了叛軍,能有什麼好結局?
她雖然對安之揚失望,卻不想讓他死啊!
潘良也嘆息着靠在椅子上,無奈的搖頭道:“二哥毒害大哥,死有餘辜,可泗水盟從前那幾十號兄弟、大嫂和安大夫父子也去陪葬,委實太……小北,你暫時在白府住着,我去一趟播州可好?我只怕,兄弟們不知道是去造反,該跟他們說明利害纔是。還有大嫂,我也要把她接出來,不然,我怎麼對得起死去的大哥?”
“三哥,我跟你去。”小北忙道。
“你在這兒安心治病,哥哥定會早去早回……”
小北紅了臉,連忙說道:“方纔姨媽來了,說我的病完全好了。”
潘良審視的上下打量了小北一番,搖頭道:“小北,你可不能騙哥哥。方纔進門的時候,我還遇到了白夫人,看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若你好了,她怎麼還會這樣憂心?”
小北的臉色更紅,知道若是不說,潘良定讓自己繼續在這兒住着,只得低低的說道:“姨媽是不明白,爲什麼我的病好了,卻仍然沒有身孕。”
潘良半晌才反應過來,忍不住哈哈大笑:“既然如此,你跟我去播州。我可要提前說好了,去那兒可不是玩兒的,你要聽哥哥的話,不許莽撞。”
“我保證,都聽你的!”小北立刻舉起手掌。
潘良微笑着拉下小北的手,柔聲說道:“哥哥是認真的,沒跟你逗着玩兒。從前,你要做什麼哥哥都依你,由着你的性子來,若是去了那虎狼之窩,你可萬事都要聽哥哥的。”
小北不滿意的抽出自己的手,假意瞪了潘良一眼:“我都說了,聽你的,還這麼囉嗦。”
潘良這才放下心來,笑着拍了拍小北的頭,說道:“喫飯,我餓了。”
“好!”小北笑着喊春兒開飯,兄妹倆有說有笑的喫了晚飯,又避開丫頭們偷偷商量了一番行程,纔回到各自的屋子裏,準備睡覺。
小北的衣服還沒脫,就聽窗外丫頭稟報:“表小姐,夫人來了。”
“啊?”小北連忙讓春兒幫着穿好了衣服,又讓人去喊潘良起來,手忙腳亂的迎了出去。
白夫人上下打量了小北一番,說道:“我今日心裏頭煩,想了半天纔想起,今日是我大閨女出嫁的日子,我想她了纔會這樣。想了半晌,才冒昧來打擾你們,騰出一間屋子來讓我住一宿,就像當日大閨女還在身邊一樣。”
“啊?”小北有些驚慌,“騰……騰……”
“你不願意?”白夫人冷了臉。
“沒有沒有!這院子裏這麼多屋子……您住東屋吧。”小北只好說道。
這時,潘良也穿好衣服起來了,見過白夫人,聽小北說明了來意,潘良溫和笑道:“姨媽來這兒住,當然歡迎。您住東屋,我這就讓人收拾收拾。”
“別,我住西屋就行。就一宿。以前我大閨女在家時,我有時候過來跟她睡,也是睡在西屋。”白夫人堅持道。
“全聽姨**。”潘良躬身一禮,便吩咐春兒去把西屋收拾收拾,請姨媽進去。
潘良回了東屋,小北在西屋陪着白夫人,怎麼想怎麼覺得不對勁,卻不敢說話,只親自過去給鋪牀。
白夫人笑道:“奇怪吧?我老琢磨着不對,你明明好了,卻還是懷不上。剛纔,偷偷把你院裏的一個婆子喊過去問——你別問是誰,我就操心這一次——她說,你們兩口子這半年,一直是分屋睡的。小北,你這不是要把你姨媽急死嗎?我還以爲是你姨丈老了,連拍着胸脯說能治好的病都治不好了呢。”
小北這才明白過來,重重的呼出一口氣,心裏恨恨的罵道:“哪個婆子這麼該死?!”
白夫人拉過小北,苦笑道:“孩子,你有什麼委屈,儘管跟姨媽說,姨媽給你做主!有什麼事兒,別悶在心裏,讓姨媽心疼。”
“沒有,我一切都好。”小北笑盈盈的露出八顆牙齒,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白夫人看了小北半晌,嘆息道:“好,你們兩口子的事兒,你不說,我也不問。你只記得姨**話,沒有男人不****,你把姑爺晾這麼久,姑爺又長得這麼出衆,你就不怕讓別人給勾搭去?咱是女人,學那些鍼灸啊,診脈啊,醫術啊,都不重要,最重要的就是拴住夫君的心。你不聽姨**,他日姑爺納了妾,你哭都沒地兒哭去。”
小北想起安之揚,正是兩人冷戰之後下決心納的妾,心裏更加難受,眼圈都酸了起來,又怕姨媽看見擔心,連忙硬生生的嚥了回去,努力笑道:“姨媽,我明白了。我就知道,還是您最疼我。”
“你沒了娘,我不疼你誰疼你?”白夫人嘆道,“快去吧,別讓姑爺久等。”
小北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掙扎了半晌,才點頭說道:“是。姨媽,您也早些睡吧。”
小北出了西屋,親自幫白夫人關上了門,站在花廳裏,半晌也挪不動步子。
真去潘良屋裏,就算別人不知道,春兒和小樓肯定要知道了,將來,還怎麼說得清?
不去,難道要告訴姨媽,這半年來她是騙人的,她的夫君是安之揚,自己因爲生氣他納妾,才留了封信跑出來的?以姨媽那個脾氣,還有安之揚的好日子過?
心裏猶豫着,小北的步子也出奇的小了,哪裏是在走路,簡直是在蹭,走了好幾分鐘,也沒有平時兩步走得遠。
春兒在一旁笑着低聲說道:“姑奶奶,您就去吧。我看,三老爺對您可比姑爺好多了。”
“去!那是我哥。”小北壓低了聲音罵道。
“哥哥怎麼了?我伺候您以前,家裏的大姐還嫁給我我親表哥呢。那可是親的,您這還是結義的呢,怕什麼。”
小北苦笑着搖頭,心裏說道:“從前和安之揚相愛,愛得驚天動地,結果怎樣?更別說只有兄妹之情的哥哥了。”
小北正不知如何是好,只聽西屋的白夫人揚聲說道:“玫兒,怎麼花廳還亮着燈?出去瞧瞧。”小北心裏一慌,連忙跑過去,一口將等吹熄。
屋裏傳來玫兒的聲音:“夫人,燈滅了。”怎麼聽怎麼像故意高聲嚷着說的。
小北正在怨念,東屋門一開,暖暖的燈光灑進花廳,潘良站在門口,笑道:“還不進來,你不冷嗎?”
“哎……哎……”小北連忙三步並作兩步走了進去,春兒把門關好,笑盈盈的對小北拜道:“姑奶奶快進去歇着吧,別凍着。春兒就在外間呢,有事兒您喊奴婢就成。”
“我睡外間吧,春兒,你去耳房睡吧。”小北忙道。
春兒搖頭,低聲說道:“姑奶奶,我若去耳房,那些丫頭婆子明日不跟夫人說嗎?”
“那我跟你擠擠。”小北說着已經走了過來,春兒無奈的閃到一旁,亮出身後窄窄的臥榻——就算是春兒一個人在這兒睡,都沒辦法輕輕鬆鬆的,更何況是她們兩個。
“哈哈哈……”潘良壓抑的低聲笑着,“小北,要不你們倆進去睡那大牀去,我在這兒睡了。”
春兒忙道:“三老爺這樣高大,這臥榻怎麼睡得開?”
“那我上屋打地鋪去。”潘良笑道。
“現在是正月,天寒地凍,你打地鋪?”小北瞪了潘良一眼。
潘良無奈的攤了攤手,眼睛看着小北,三個人同時安靜下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同時低笑起來。
“妹子,哥哥的爲人你要是信不過,一會兒,等白夫人睡着了,我從後窗跳出去就是。這城裏也有我幾個兄弟,我去他們那裏擠一擠,天亮之前再回來。”
“省省吧你。”小北倒不是信不過潘良,只是彆扭而已,聽他都這麼說了,只好裝出一副滿不在意的樣子走了進去,還不忘體貼的囑咐春兒早睡。
潘良關好了門,看着小北三下兩下爬上了牀,和衣躺在裏面,便吹熄了燈,臉上這才放心大膽的紅了紅,輕輕出了口氣,裝作無所謂的和衣躺在小北身邊,一會兒,便傳出貌似熟睡的均勻的呼吸聲。
小北本來還背衝外的,聽潘良好像睡着了,便小心的轉過身來,看着極其微弱的光線下潘良熟睡的側臉,心裏也慢慢安定下來。
除去兄妹之情不說,潘良的確是一個很不錯的男人,如果小北早一點遇到他,一定會毫不猶豫的愛上他的。
可是,喜歡過朱翊鈞,又愛過安之揚,小北再也不願意愛上誰了,就像歌裏唱的,相愛簡單,相處太難,若是愛了,連好朋友都會變成冤家。
如果她放開心胸的問自己,穆小北,你喜歡誰?
首先跳到眼前的臉孔,還是安之揚。
不管她怎樣傷心,怎樣生氣,她怎樣罵自己沒出息,卻還是忘不了他。
而潘良,不論因爲什麼,也早就許下了終身不娶的誓言。
小北也不知自己什麼時候睡着的,總之是睡不安穩,半夜醒來,便發現身邊空空如也,潘良早已不知去向。
小北默默的嘆息了一聲,心裏卻沒有預想的那樣輕鬆——這可是正月啊,天寒地凍,三哥去哪兒睡了?大半夜的,能去誰那兒擠?
她躺了一會兒,終歸還是睡不着,起來去看後窗,果然裏面的插銷開了,推了一推,卻推不開,不知道外面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小北心裏有些溫暖,感激三哥的體貼,卻知道不能夜夜如此,若是這樣,三哥的身子也喫不消啊!
看來,的確是離開白府的時候了。
小北心裏想着事兒往回走,不小心“哐”的磕了桌角一下,忍不住低叫了一聲:“哎呀!”
外面伺候的春兒警醒慣了,立刻被驚醒了,連忙揚聲問道:“姑奶奶,怎麼了?”
小北心念一閃,叫道:“春兒,快進來!”
外面的春兒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推開門走了進來,低聲問道:“姑奶奶,怎麼了?”
“把燈點着!”
春兒連忙摸到火石,點着了燈燭,看清了小北正站在桌邊,手捂着胯部,誇張的呲牙咧嘴:“磕了一下,快拿藥酒給我揉揉。”
“是。”春兒去拿藥酒,眼睛不自覺的往牀上掃了一眼,牀上只有裏面一牀被子攤開,外面的那牀還整整齊齊,空無一人。
春兒心念一閃,連忙找來了藥酒,一邊幫小北擦揉一邊問道:“姑奶奶,三老爺呢?”
“三哥不是說了?從後窗跳出去,找地兒睡去了。”小北裝出一副理所當然,毫不在意的樣子。
春兒沉默了一會兒,嘆息道:“姑奶奶,您還去哪兒找三老爺這樣的好人?依奴婢看,比姑爺對您好多了!從前在三生園的時候,奴婢還看不出來,出來這半年多,春兒可是看在眼裏,三老爺對您是真的疼。小樓也跟奴婢說過,他跟了三老爺十年,從來沒見過三老爺對一個女子這麼好過。您若還放不下姑爺,他日三老爺娶了別的女子,您後悔都來不及了。”
“多嘴。”小北說春兒多嘴,還是一直聽她講完才說,卻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半晌才道,“我若先遇到三哥,定然是喜歡他的。”
“說來說去,您還是放不下姑爺。您已經給姑爺留書,自求下堂,姑爺也娶了新人,說不定還是以正妻的名義娶的呢。”春兒揉好了,收起藥酒,還要說話,小北笑道:“我知道你爲我好。快歇着去吧,這大半夜的。”
“您可要想好……”
“去吧。”小北輕聲說道。
春兒無奈,只得幫小北脫了外衣,服侍她躺好,又吹熄了燈,默默的走了出去。
小北躺在溫暖的被窩裏,腳下還放着個熱乎乎的湯婆子,想起潘良,心裏着實過意不去。
她方纔喊春兒進來,潛意識裏就是要讓春兒給做個證明,三老爺出去了,他們兄妹倆沒有孤男寡女的在一張牀上過夜。
其實,做這個證明有什麼用?怕安之揚誤會嗎?若是他知道,自己和三哥在一個院兒裏對面屋住了半年,以他的性情,難道就不會懷疑嗎?
懷疑了又能怎樣?他現在已經納了妾,還跟着老丈人去了播州……天啊,這哪是兒女情長怨春閨的時候,安之揚去了播州,還有含韻姐,如果打起仗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她努力回憶這場仗到底是什麼時候打起來的,又打了幾年,卻一點也想不起來。從前上學的時候,她都是可以記住歷史事件,卻根本記不住年代,現在才知道,記住年代,原來這麼重要,可以救命啊!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明天就開始收拾東西,跟三哥卻播州,勸說大家離開那兒,既然北京的家業已經變賣,就去哪兒都行,除了將要戰亂的播州。
第二天一早,小北早早的醒來,見潘良已經坐在桌邊喝茶,連忙問道:“三哥,你昨晚去了哪兒?這大半夜的,天又這麼冷……”
“我出去轉悠轉悠,見有個萬花樓還亮着燈,就進去在那裏眯了一宿。”潘良笑道。
“!!”小北氣急敗壞的跳下了牀,瞪大了眼睛盯着潘良。
如果眼神可以殺人,潘良現在早血跡斑斑的躺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