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科幻小說 > 從鬼滅開始的天災 > 第434章 難關(無需訂閱本章節)

幾乎座無虛席。

貢多再度嘆了口氣,以他個人來說,他不想耍這種小手段讓人上鉤,而是想引燃大家身爲工匠的驕傲,召集大家參加。

不──那隻是貢多的任性罷了。

魔導王是以最好的手段,用最快的速度召集了工匠。如果用打動他們身爲工匠的驕傲的方式招攬聽衆,一定會花上很多時間。

半數工匠都被自己身處的惡劣狀況,暗無天日的今後發展,喪失自己或祖先一輩子沒白活的證據等負面思維所困,變得自暴自棄。就像剛纔那個矮人,很少有人自稱盧恩工匠,從事專業工作。大半都放下了工房的招牌,工作只爲了混口飯喫,過着沒有夢想的黑暗生活。

不曉得這種做法能不能點亮他們的陰暗心情。

貢多對安茲以及接下來的聚會寄予期待。

到了指定的時間,貢多數了數到場的矮人人數,一個人也不少。

「怎麼樣,安茲大人在問是不是可以開始了。」

有個人跑到貢多身邊,是隨侍魔導王左右的黑暗精靈女孩亞烏拉。

「喔,可以請你告訴陛下嗎,所有人都到了,沒有問題。」

「瞭解~」

小女孩跑走了,貢多一邊目送她的背影離去,一邊偏偏頭。

這個小孩他也弄不太懂,爲什麼那麼厲害的不死者會選個小女孩當親信,是爲了證明與黑暗精靈的友好關係嗎?

貢多正想着這些事時,安茲?烏爾?恭出現在較高一點的壇上,身旁有他另一名女性親信。

「唔喔喔喔喔!」

「是不死者!」

「是敵人嗎!」

矮人們頓時變得鬧哄哄。可想而知,不死者可是活人的公敵。

「不──」

「──請安靜。」

女子──夏提雅?布拉德弗倫舉起拿在手裏的瓶子。

誰都清楚看見了裏面的琥珀色液體盪漾着,現實得很,矮人們不再注意不死者的臉,都被那瓶子奪去了目光,陷入沉默了。

「安茲大人,您剛纔說了什麼嗎?」

「不,沒什麼。夏提雅,辛苦了……好了,歡迎你們來,酒瓶人人都有,等聚會結束,你們可以帶回去。在那之前,希望你們安靜聽我說。當然,如果有人認爲我這不死者說的話沒有聽的價值,那就直接離開沒關係。只不過,這樣就領不到酒瓶了。」

魔導王慢條斯理地環顧聚集而來的矮人。

從那態度與呼吸停頓的方式等等所傳來的懾人魄力,令人佩服真不愧是爲人君主的人物。尤其了不起的是那大模大樣的態度,好像每一根手指都具有力量。

「那麼……我可以開始談了嗎?」

矮人維持沉默地點點頭。

「首先我的名字是安茲?烏爾?恭魔導王。從這座山脈南方的都武大森林再往南走,就是我做爲君王治理的領土,很高興能見到你們各位盧恩工匠。好了,我要告訴你們的,是非常簡單的一個提議,也是請求。希望你們能來到我的國度,着手開發你們所擁有的盧恩魔化的革新技術。」

聽了魔導王的一番話,貢多心中彷佛一陣刺痛。那是失望、死心等種種情感形成的一根小刺所造成的。

貢多輕輕搖搖頭。

甩開對父親與祖父的回憶,貢多望着工匠們的側臉,看出所有人都板着臉孔,恐怕不會有什麼好答覆。

「抱歉,老子想問個問題。」

一名矮人舉手,瞄了貢多一眼。

「爲什麼是我們的技術,老實說,我們的技術在這個國家都日漸衰退了喔。」

出聲發言的,是這些工匠之中最年長的一個。

「……很簡單,因爲我想拜託你們重現失傳的知識。」

「失傳的?」

工匠們懷疑地問道,魔導王承受着他們的視線,從空間中取出一把劍。

所有人一齊叫出聲來。

他們看到魔導王從虛空中取出寶劍,都大爲驚愕。眼見蘊藏邪惡靈氣的骷髏王握着利劍,都感到恐懼。的確,這些也是原因之一。

但貢多不禁發出的聲音,跟其他人一樣都是感動的叫喊。

那是擁有黑色刀身,豪華壯麗的寶劍。前所未見的一挺利刃,蘊藏着強大的魔力光輝。

「這是……這是何等寶劍啊……」

「太驚人了……老子一輩子沒看過這樣的劍……」

「矮人神話中的寶劍,莫非就是那個?」

「喔!老子,老子現在正在看着尊貴無比的寶物……」

魔導王高舉此劍,讓矮人們都能看見,貢多的目光也忍不住追着那光輝跑。

「好了,諸位矮人,請你們注意刀身的這個地方。」

貢多專注看着魔導王白骨手指所指的部位,「啊!」不禁叫出聲來,而所有工匠也做出相同反應。

那裏刻上了多達二十個紫色盧恩文字。

不過,只有貢多發現那些盧恩文字當中,用到了他與魔導王在坑道相遇時,王者提到的盧恩。

(原來如此,所以他纔會對盧恩那麼清楚。)

想必是詳細調查過那把劍,獲得了知識吧。

「好了,我想問在座的諸位工匠。這把劍上刻有二十個盧恩,這是有可能辦到的嗎?」

不用回答也知道,不可能,在場所有人再怎麼努力也絕對辦不到。但是那把劍就擺在眼前,嘲笑着衆人。

工匠們碰撞着椅子從座位站起來,所有人眼中蘊藏着熊熊烈火,那份熱情與暢談酒的話題時截然不同。然後衆人簡直像集體撲向活人的殭屍般,擠到了王者的腳下。

「讓老子看看!」

「求求你!讓老子摸一下!」

「也許能看出些什麼!拜託!」

「不準靠近!」

銀髮女性一副凶神惡煞的嘴臉,瞪着靠近過來的矮人。就在宛如冰涼刀刃刺進體內一般的懼意,使得矮人停下動作的瞬間──

「──不許吵鬧,肅靜。」

站在那裏的,是貨真價實的支配者。

他散發出只有知道自己是支配者之人才能夠醞釀出的氣質。不對,也許因爲他是支配死亡的存在,所以纔有這種非凡氣魄。

貢多明白到,在坑道裏遇見的他,只不過是沒顯露出做爲支配者的架勢──不讓對方畏縮的演技罷了。這纔是魔導王真正的姿態吧。

(雖然看不懂表情,但陛下似乎很高興啊,是因爲大家的反應如他所料嗎?)

「請等一下,諸位工匠。聽我把話說完,之後會准許大家碰劍。你們不坐下,我就不繼續講,這把劍也不會交給你們。」

不情不願地──不對,是被王者的霸氣震懾得畏縮,工匠們紛紛坐下。

「謝謝。好了,我們繼續說吧。那麼關於剛纔的第二個問題,有人能像這樣凋刻二十個盧恩文字嗎?」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資格最老的工匠身上,他無力地搖頭回答:

「沒辦法,就老子所知道,最多六個。」

隨着一陣嘈雜,有人提出了問題:

「什麼,六個,老子只知道五個喔?」

「……也是,應該很多人不知道吧。這是兩百年前的事了,過去我們的君王所持有的錘子上刻了六個盧恩。在盧恩工匠的光輝年代打造出的矮人祕寶上,是有這麼多個盧恩。」

貢多想起了祖父。

想起兩百年前參與制作武器的老練盧恩工匠的容顏。

「喔!你是說那把震盪大地的巨錘嗎!老子只有在歌曲裏聽過……」

「沒錯,即使在那人稱鬼才或天才的盧恩工匠在世的時代,也沒有武器刻有二十個盧恩文字……」

「原來如此,那麼這把劍確實是以失傳技術製造出的武器了?」

「唔,魔導王陛下不知道嗎?」

「我也不知道這把武器是怎麼做的,只是得到了它而已。而且……製作它的那些人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怎麼會這樣……我們又喪失了一項重要技術嗎……」

工匠們神情悲痛,貢多心中也充滿了相同情感。

「正因爲如此──」魔導王的一句話讓所有人一齊抬起頭來。「正因爲如此,我纔想讓這項技術復活,爲此需要你們的力量。我希望你們用上一切手段,做出跟這把劍同等的武器來。」

沉默籠罩現場。

不用說也知道,那是多麼接近不可能的事。

在場的盧恩工匠當中,即使是最有能力的人,恐怕最多也只能刻出四個盧恩,現在魔導王卻要他們刻出五倍。但他們不願意說自己辦不到,他們身爲工匠的驕傲,目睹了過去在世工匠的鬼斧神工,不允許他們出言否定。

貢多覺得那把劍,就像過去的工匠對當今工匠的挑戰書。

「老子想做。」

脫口而出的輕聲細語傳進耳裏。

很快地,聲音就變得不只一個。

「老子也是。」

「老子也想挑戰。」

「哼,老子要讓那種武器從傳說變成這個時代的東西。」

「不,老子可要讓大家叫老子新傳說。」

「你說啥啊,老子才適合擔負這份重責大任!」

他們聽見有人拍手的聲音,是臺上的魔導王。不知道用那雙骷髏手是怎麼辦到的,不過像他那樣的魔法吟唱者大概是無所不能吧。

「很好,不過,光靠在座的你們有可能開發這項技術嗎,能夠挑戰傳說嗎。或許可能,也或許不可能。所以我希望你們到我國收徒弟,將各位一輩子的歲月儘可能用來開發新技術。」

沉默降臨衆人之間。

貢多很能體會他們的心情。

他們本來只能在矮人國依靠日益衰退的技術,如今也許獲得了掌握榮耀的最後機會,能夠賭上人生進行一項挑戰。

「好了,那麼這把劍就交給你吧。」

魔導王從臺上走下來,拿着劍的刀身,把劍柄交給一名年長者──不知是否爲偶然,還是他事前查過──人稱僅次於亡父的天才,在這羣人當中發言最具份量的盧恩工匠。

那人沒伸出手。

這樣一把絕世好劍遞給自己,會困惑是當然的。

「可……可以嗎,把這樣的──再也不可能入手的好劍交給老子?」

「現在的你們不是受酒誘惑而來的矮人,是懷抱着挑戰心的盧恩工匠。既然如此,就值得我信賴。再說我接下來要離開這座都市一段時間,只是借給你們到我回來罷了。」

矮人端正坐姿。

「……原來如此,那就借用一下了,陛下。」

矮人深深低頭行禮,恭謹地收下寶劍。

「對了,我對盧恩工匠的技術知道有限,想問一下:不能用工具將盧恩文字刻在刀身上,然後直接進行魔化嗎?」

「這樣是不行的,魔導王陛下。盧恩文字是隱藏了魔力的文字,因此刻在武器上,會與魔化不相容。或者如果由強大的魔法吟唱者進行魔化,會使得盧恩文字歪曲變形。」

「原來是這樣啊……」

「對了,陛下說要暫離費傲?侏拉,請問是要移駕何方呢?」

「喔,就是你們以前的王都。」

矮人們一陣呻吟。

聽到的都是「那個毀滅的──」「要去那麼危險的地方──」「如今受到掘土獸人們支配的──」等聲音。

這些貢多都知道,但也有一些是不能聽聽就算了的。

「從這裏過去,將會面臨三項考驗,不要緊嗎?」

「你是說人稱不可能入侵的三個難關嗎。即使第一個難關能安全通過……但死亡迷宮是不可能突破的吧。」

說這些話的幾乎都是年長者,不愧是活得較久,似乎知道一些貢多所不知道的事。等會問個清楚,讓魔導王知道一下比較好。

正襟危坐的年長盧恩工匠對魔導王提出忠告:

「陛下,該地如今應該也成了龍的巢穴。說不定霜龍之王──白龍王就在那裏。那頭龍就是造成過去西方都市費傲?泰華茲滅亡的原因。我想魔導王陛下法力強大,但竊以爲那龍王的力量也不在陛下之下,請陛下千萬小心。」

「……龍嗎,真令我興味盎然,我就提防點,小心謹慎地應對吧。」

之後,結束了幾個簡單的問答後,這場聚會就解散了。貢多覺得大家是顧慮到魔導王接下來要動身奪回王都,不好意思佔用他太多時間。

還是說大家是想早點檢查拿到的劍?

貢多不能確定哪個纔是對的,不過回想起盧恩工匠們眼中蘊藏的火焰,就覺得似乎是後者。

呀呵──!安茲巴不得能這樣歡呼。

每次做完簡報,他都是這種心情。這點從還是鈴木悟的時候就沒變,無論成功還是失敗都無所謂,他只想沉浸在解放感當中,這種感受引發了內心的呼喊。

「太厲害了,安茲大人!那些傢伙完全動心了呢!」

「實在是太了不起了呀,在納薩力克當中,只有安茲大人才能做得那樣漂亮!」

亞烏拉與夏提雅的讚美,讓安茲好不容易才忍住想害羞地說「沒有啦~」的心情。如果對方是迪米烏哥斯或雅兒貝德,安茲會偷偷觀察他們是在酸人還是真心話;但換成她們倆,就能坦然接受了。要是鈴木悟的話可能會邊說「你們累了吧,要不要喝點什麼」邊走去自動販賣機,但身爲納薩力克的統治者,又是魔導國的國君之人可不能說這種話。

「──嗯,沒什麼大不了的。換成雅兒貝德或迪米烏哥斯想必比我更能扇動人心。」

「絕沒有那樣的事!」

「就是啊!他們倆一定也沒辦法像安茲大人這樣巧妙操控人心的!」

這很難說吧。安茲雖然這樣想,不過的確,他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得這麼順遂。應該說他都有點罪惡感了,擔心這樣做似乎不太好。

當然,拿給矮人們看的那把劍,是YGGDRASIL的產物。

YGGDRASIL沒有盧恩文字的系統。說不定系統上是有的,只是玩家直到最後都沒發現;總之刻在那把劍上的盧恩只不過是外裝──普通的裝飾罷了。

安茲只是希望大家好奇那把劍是怎麼做的,沒想到他們會那樣興奮,如果他們是因爲想做那把劍而前往魔導國,安茲會有點過意不去。

然而,安茲把這份心情吞了下去。

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亟需強化,爲了對抗將來必定現身的世界級道具持有者,以及說不定身在某處的玩家,他需要增強戰力。

安茲望着夏提雅。

有些害羞地染紅雙頰──仔細想想她會臉紅還真不可思議──的吸血鬼少女,是好友佩羅羅奇諾留下的獨生女,也是安茲第一個必須親手殺死的NPC。

膨脹的憎惡急速受到抑制,即使如此,安茲永遠無法忘懷,忘記那個逼自己下手的世界級道具持有者留下的陰影。

爲此,安茲纔不在乎說謊會造成他人不幸。在這世界上最寶貴的,是隸屬於納薩力克之人,其他人的生命價值可就差了一大截。

什麼生命平等,那是瘋人瘋語。

如果生命的價值都是平等,那麼一把電椅坐着將人凌虐致死的殺人犯,另一把電椅坐着宣稱生命平等之人的摯愛,叫他選一個人殺看看。如果那人能當場擲股子決定殺哪一個,那他的信念是真的。

然而換做安茲,他會毫不猶豫地殺死前者,因爲安茲知道生命的價值並不平等。納薩力克的NPC與其他生命,也一樣有着極大差距。

「真不愧是安茲大人!」

「亞烏拉說得沒錯呀!」

兩人持續不斷的過度讚賞,開始刺進安茲的內心了,更何況──

「──說什麼操控,這麼難聽。我只是跟他們講實話罷了。」

安茲告訴兩人,故意讓應該還在背後的貢多聽見。

然而背後沒傳來任何反應,安茲訝異地回頭一看。

只見跟來送行的貢多低垂着頭,無精打采地走着。

「……你怎麼了嗎,貢多?」

安茲一問,貢多抬起頭來。

「……魔導王陛下,既然你剛纔在衆人面前那樣說,是否表示攝政會答應把盧恩工匠送走了?」

「正是,他們表示日後會派調查團前來,看看我有沒有把工匠們當成奴隸,不過整件事都同意了。」

「這樣啊……那些大人物已經認定盧恩工匠真的不再有用了呢……」

貢多流下了滂沱淚水。

安茲喫了一驚,除了小時候,男兒淚不是容易看到的東西。

或許是他所嚮往,引以爲傲的技術被國家認定不再有價值,所以纔會這樣流淚;但安茲心想也許並非如此。因爲矮人國目前所處的狀況,讓他們很難拒絕答應提供援軍的國家拜託的事。

棄小利保大局,以國家決策來說很正確。

安茲若是爲了納薩力克(大局),要殺害幾億的人類(小利)都行。

不過,這種事沒必要對貢多說。

「是啊,貢多,這個國家似乎不再需要盧恩工匠了。因爲我一告訴他們我想要盧恩工匠,他們沒什麼抵抗,就把你們交給我了。」

安茲必須讓貢多以及可能聽他說起的盧恩工匠,在某種程度上對這個國家死心。要他們完全拋棄祖國或許很難,但還是得設法讓他們對魔導國盡忠勝過祖國。

安茲溫柔地拍拍貢多的肩膀。

「不過,我不一樣,我從盧恩工匠身上感覺到了可能性。」

即使貢多的理想得不到實現,只要獨佔這種特殊技工,讓他們進行研究,若是有一天遇到持有盧恩武器的敵人也有辦法可想。

知識就是力量。

「……即使你們被一個國家捨棄,還有一個國家要你們。既然如此就不算結束,難道不是嗎?」

安茲溫柔地拍了幾下貢多的肩膀後,他粗魯地擦了擦臉。

「……感謝你,魔導王陛下,讓老子盡全力回應你的期待吧。」

「嗯,嗯,期待你的表現。」

安茲爲了得到他的信任,親暱地──雖然臉不會動──微笑了。

不過,安茲又想……

能獲得少許矮人王都的情報,實在很幸運。他得讓貢多去試探看看矮人們還有沒有更多情報,而且也得向總司令問問。

(龍在YGGDRASIL被設定爲沒有壽命的種族,即使有哪個個體擁有超乎想像的力量也不奇怪。在那裏等着我的,很可能是霜龍嗎……)

無意間,少年──不對,少女的容貌從逐漸澹去的記憶中浮現。

「記得她那時候說要幫我調查一下……真遺憾。」

隔天早上,安茲正打算出發前去奪回矮人的舊王都費傲?伯卡納時,大門前出現一張漸漸看熟了的臉。

是貢多。

安茲稍微偏偏頭,因爲想不到他爲什麼出現在這裏。

「──你來送行?」

「不,老子負責帶路。」

安茲驚訝得直眨眼,的確,他是提過希望有矮人帶他們前往王都。安茲猜想他的這項要求之所以立刻獲得同意,是因爲對方想監視他,所以還以爲會選個毫無關係的矮人來。

「昨天跟你分手後,老子問過其他盧恩工匠了,現在老子應該比任何矮人都熟悉前往王都的路。」

「即使通往王都的地下道發生了坍方,需要走迂迴路線時也是嗎。我認爲有可能需要臨機應變,你可以嗎?」

「這方面老子也儘量問了,就跟昨天一樣,希望你能繼續讓老子帶路。」

「嗯──」安茲想了想。

坦白講,帶貢多去壞處比較多。但如果他已經跟攝政會談好,恐怕不太可能因爲安茲單方面的不滿就換人帶路。

「……你有做爲戰士的力量,或是有什麼戰鬥的手段嗎?」

「沒……沒有,老子對這方面完全沒自信。但老子已做好覺悟面對危險,死了也沒人會責怪你。況且老子有父親留下的這件披風,這點也是老子獲選的原因吧。」

隱形披風的確有說服力。

安茲本來就打算保護隨行者,但帶着完全無法戰鬥的矮人同行,還是有所不安。若是等級不低,好歹復活魔法還能發揮效果;然而貢多如果死了,很有可能就這樣永眠了。

「帶路人不是還要確認我是否真的把掘土獸人趕出王都了嗎,若是在半路上死亡,我會很困擾的……況且還有盧恩工匠那件事,我是希望你能留下來。」

貢多慢慢湊向安茲,壓低聲音對他說道:

「王都有座巨大的寶物庫,如果沒被撬開,應該藏有矮人製作的各種寶物,其中應該也有老子的父親打造的武具。除此之外,還有王室相傳的技術書。說不定還有過去的盧恩工匠着述的祖傳祕方。」

「哦。」

安茲應了一聲,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老子想把那些偷偷弄到手……這樣講對魔導王陛下雖然失禮,但在奪回王都時,能不能對老子的行動睜隻眼閉隻眼?」

「……但你有辦法打開寶物庫嗎?」

「沒有,不過……魔導王陛下應該有辦法吧?」

(你把我當成無所不能了嗎?)

「你要我跟你一起做賊?」

「魔導王陛下只要打開寶物庫,看看有沒有被洗劫一空,之後再稍微分神一下就行了。賊是老子,跟陛下毫無關係。」

「……矮人王族確實是滅亡了嗎,關於寶物庫裏的財寶,有沒有目錄?」

「應該沒有吧。」

「這點一定要確認清楚,如果有目錄,這樣做就太危險了,我不能答應……再說那些是你們國家的寶藏吧,你不覺得偷竊國寶很可恥嗎?」

貢多酸熘熘地笑了。

「國家都不可惜我們跟盧恩技術了,留着祕傳書又有什麼意義?」

完全在鬧彆扭呢──安茲雖這麼想,但對自己沒壞處。反而是讓那種古籍沉睡在矮人王國才叫做嚴重損失。

而且更大的一點是,貢多的竊盜行爲將會徹底分化貢多與矮人王國。矮人王國不可能接納偷竊國寶的罪犯,而且這點可用做威脅,等於用枷鎖套住貢多,使他無法背叛魔導國。

只不過,這對安茲方面來說也可能成爲枷鎖。

「……你說得的確沒錯,讓用不到的人拿着也不能怎樣。我感覺我似乎會剛好在那個時候瞎眼。不過我剛纔也說過,你可要儘量找找看有沒有目錄喔。我想避免將來起糾紛。」

「瞭解,老子會遵從陛下所言。」

「既然如此,這事就講到這裏吧。」雖說是站在較遠處談話,但不能保證沒有人聽力特別敏銳。「那麼換個話題──在抵達矮人王都前,告訴我有哪些地方可能發生危險等等,粗略的地點也沒關係。」

「問得好,在抵達王都的路上,據說有三個難關。」

「難關,真令人感興趣,先大致說來聽聽吧。」

「嗯,首先第一個難關是大裂縫。那扇門的前方是斜坡,往下走就會看見要塞入口。大裂縫就在穿過要塞的前方,是一條穿透大地的裂縫。總之大裂縫上架有吊橋,現在不再是難關了,但過橋時必須有心理準備面對敵人的集中攻擊。」

「掘土獸人會用射擊武器嗎?」

「嗯……老子沒聽說過,但認定他們不會使用太危險了吧?」

說得很對,說不定對方會使用要塞裏的魔法道具。

「再來是有熔巖河的地點,那條河光是熱氣就可能奪命,必須走巖壁上挖掘出來的棧道,而聽說那裏會不時出現巨大魔物。」

「你說魔物?」

安茲腦中浮現出第七層領域守護者紅蓮的身影。

如果是類似的魔物,那就相當難對付了。

(……說到這個,史來姆與人類社會有密切關係,在這個國家也是嗎。如果他們有使用稀有種類的史來姆,真想拿一些帶回去呢。)

安茲正想起在下水道做類似過濾工作的史來姆時,貢多講到了最後一個難關。

「然後最後是死亡迷宮,這是無數分歧路線組成的洞窟,據說每隔一段固定時間就會噴出劇毒氣體。一旦吸入會從四肢開始麻痹,最後連心臟也停止跳動。」

貢多的視線看向亞烏拉與夏提雅。

那動作看起來像是在說:安茲是不受影響,但她們倆會有危險。

(其實她們倆也不受影響……算了,這方面等到了那裏再跟他說吧。)

「那麼那個洞窟的正確路線呢?」

「很遺憾,好像沒人知道。老子用了各種門路,但就連老人家都沒人知道,參加攝政會的成員也是。說不定在哪本古籍上有記載……」

「但沒人找到就是了。好吧,那種與國防相關的文件,自然不可能輕易發現。等到了該地再收集情報,見招拆招吧。」

安茲將這三個難關記在心裏,對其他成員做出指示。

「那麼我們走吧。」

由安茲、夏提雅與亞烏拉帶頭,貢多、一同前往要塞的十名矮人士兵與一名指揮官等成員排在後面,門扉大大地敞開了。由於先有一股臭味從稍微開啓的門縫飄來,因此早已可想而知,但那裏呈現的仍是一片悽慘的景象。

和緩的下坡坑道還算寬敞,地面整平得適於行走,然而放眼望去都黏滿了血污、內臟與碎肉,彷佛覆蓋整片地板與牆壁。地上還有掘土獸人的屍體。

「嗚惡!」

滿是血液與內臟濃重酸臭的空間,對未曾做爲戰士打鬥過的貢多來說似乎有些難熬,噁心欲嘔地叫出聲來。就連矮人士兵們都臉色發青,恐怕不是光源亮度的問題。

安茲的身體永遠不會反胃,因此不受影響,但也不會喜歡這種臭味。

腳下發出咕渣一聲,一看,一個斷成兩截的掘土獸人肚破腸流,安茲似乎是踩爛了他的一部分內臟。

安茲嘆了口氣後發動「全體飛行」的魔法,讓全體人員成爲飛行狀態。

死亡騎士似乎相當享受殺戮的樂趣,要是在這滿是鮮血的坑道裏摔倒,肯定會因爲髒污與惡臭而喪失氣力。更重要的是安茲纔不要讓自己身邊走着一個渾身是血的傢伙,所以纔會這樣處置。

一行人藉由飛行魔法,不用弄髒身體就下了斜坡。

路上鑲嵌了散發微光的石頭,因此並非伸手不見五指,不過石頭與石頭之間還是一片完全的黑暗。當然安茲擁有夜視能力,所以絲毫不受影響。

走完整條斜坡後──大約有一百公尺吧──前方就看到要塞的入口。不,應該說是後門比較正確。

一行人從敞開的門進入要塞,前面──越過要塞的前方應該架着吊橋。然後從那裏再往西走幾天,據說就能看見過去的王都。

要塞入口也是一地的掘土獸人屍體,其中有些屍體看起來不像被死亡騎士所殺,而是被咬死的,這些應該是殭屍造成的。

安茲的不死者探測能力之所以沒反應,想必是因爲死亡騎士被擊倒時,變回了普通的屍體之故。

安茲環視周圍,現在雖沒有不死者的反應,但是考慮到這個世界的不死者特性,繼續放着屍體不管會有危險。

「以人類世界的常識來說,把這裏放着不管有可能造成不死者誕生,你們打算如何處理?」

安茲向一同來到這裏的士兵們問道。

「回陛下,我們會打掃這裏。」指揮官回答:「說是打掃,其實就是從稍遠一點的地方把屍體扔進大裂縫,這樣即使引起魔物的興趣也不要緊。」

「這個部分處理完,接着還要修補要塞,並且調查掘土獸人們是使用何種路線進犯的嗎,真是份苦差事啊。」

與他們在此處告別,前去奪回王都的只有安茲、亞烏拉、夏提雅與貢多四人。雖然半藏也在,不過他們並不知情。

矮人們苦笑了,他們大概是覺得自己雖然要進行危險的調查──涉險前往很可能遇到掘土獸人的地方,但還不到讓前去攻打掘土獸人大本營的安茲同情的地步吧。

「那就進入要塞吧,我們先進去確認要塞內的安全,你們在外面等着。爲了以防萬一,可以請你保護貢多嗎?」

聽到指揮官表示瞭解,安茲走進開啓的要塞後門。

他站在慘劇現場,對跟隨身後的亞烏拉問道:

「亞烏拉,你有感覺到任何人使用隱身能力,潛伏於此的氣息嗎?」

「沒有,這座要塞內似乎沒有生物存在。」

亞烏拉用手貼着長耳朵,做出細聽聲音的動作後回答。既然擁有遊擊兵(Ranger)職業的亞烏拉都這麼說,這座要塞裏應該是沒有活人了。

話雖如此,仍然不可大意。

能夠打倒安茲製作的死亡騎士的強者,應該來過這座要塞。如果那人專練擅於祕密行動的職業,說不定甚至能騙過亞烏拉的調查能力。

不過那樣的話會犧牲戰鬥能力,所以即使遭到偷襲也很容易應對就是。

要塞中也有很多屍體,不過跟剛纔的斜坡不同,還零星散佈了幾具矮人屍體。

安茲橫越要塞,走向與進來時相反位置的大門。大門沒關,門外有一條巨大裂縫穿透了前方大地,即使憑着安茲的視力,也無法看見底部。

而裂縫對面沒有掘土獸人的身影,看來他們沒建構陣地,而是撤退了。

「這就是大裂縫不會錯,但是……」安茲轉動臉部,確認左右兩方。「並沒有什麼吊橋啊。不對,那個叫做橋臺嗎,既然有殘骸就表示……」

「可能是敵人撤退時,把橋砍斷了呀。」

站到安茲旁邊的夏提雅說道。

「唔……」

如果對方是能輕易殺掉死亡騎士的強者,會特地砍斷吊橋嗎?設法阻止我軍進攻,表示對自己的力量沒有自信──不對。安茲搖搖頭。

死亡騎士在這世界是稀有的存在,一下有兩隻出現在眼前,一定會看穿死亡騎士的背後有着力量強大的役使者。而且對方必定是認爲,失去吊橋也不構成巨大損失。

「挺有一套的嘛……去告訴矮人們,這邊已經確認安全了。」

「是!」

望着夏提雅去找矮人的背影時,安茲看到亞烏拉蹲了下去在看地面。安茲不知道她在做什麼,但看她很認真的樣子,就不多問害她分心了。

安茲將視線轉回大裂縫,撿起掉在地上的小石頭扔去。這沒有任何意義,只是隨手做的小動作,不過沒聽見石頭掉到底部的聲音。

「大裂縫的深度不明,陛下。」大概是看到了安茲的動作,被夏提雅帶過來的矮人指揮官告訴他:「我們派了兩次調查隊調查這條裂縫,但沒有人回來。」

「這樣啊,應該是有某種魔物潛伏其中吧……他們不會跑出來嗎?」

「是,至今從來沒有現身過。所以我們不再派調查隊來了,以免打草驚蛇。」

「哎,這倒是說得對。」

換成安茲,可以製作出類似幽靈的非實體型不死者,使用視野同步的魔法,就能安全進行調查了。不過,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目前來說,調查這裏的優先度比較低。不過,並不是完全沒有調查的必要。因爲如果在YGGDRASIL的話,這種場所常常放着珍貴寶物,或是藏有迷宮。

(如果是那個爛製作,絕對會在這條裂縫的某處安插個橫穴,然後裏面可以採得到稀有礦石什麼的。這是肯定的,應該說實際上就有過。)

「──好,我們到大裂縫的對岸追趕從那裏撤退的掘土獸人,就這樣攻進王都吧。」

飛行魔法仍然有效,飛越大裂縫不成問題,但安茲不禁想像起某種東西從這黑暗中冷不防出現的討厭光景。

在YGGDRASIL就曾經發生過,正在越過湖泊之時,發現一條巨蛇般魔物在底下遊泳,這種討厭的回憶重現腦海。而這方面令人不愉快的經驗,後來活用於第五層的製作過程──

安茲向指揮官告別後,讓夏提雅與亞烏拉警戒下方狀況,四人騰空飛起。剛纔的擔憂看來只是杞人憂天,沒有任何東西從下方現身,一行人就這樣到了對岸。

話雖如此,腳一着地的時候,安茲還是稍微安心地呼了口氣,就不要讓其他人知道了。

安茲環顧周圍。

這邊的敵人屍體只有四具,也就是說死亡騎士是在這裏被打倒的。

「夏提雅啊,我現在有幾個注意事項要告訴你。」

安茲叫來夏提雅後,瞄了一眼,亞烏拉還在掃視地面。

安茲本來想到是不是該把亞烏拉也叫來,不過這次主要上陣的是夏提雅,亞烏拉那邊之後簡單提醒兩句就行了。

「請稍等一下,安茲大人。」夏提雅拿出筆記本,打開來。「大人請說。」

「唔……唔嗯,做筆記啊……真有心。咳哼!唉──接下來我們將要闖進相當危險的地帶。之所以說危險,是因爲那裏有着強敵,能輕易打倒我的兩隻死亡騎士。拿死亡騎士跟你比,雖然可說是侮辱──」

「──沒有那種事,若是遇上能打倒安茲大人製作的死亡騎士的強者,屬下一定會全力以赴。」

「不,你絕不能使出全力。」

「這……這是爲什麼呢?既然是強敵,不是應該使出真本事進攻──屬下失禮了,竟敢違抗安茲大人的話語!」

「沒那種事,你會有疑問是理所當然的。」

安茲雙手在背後合握,告訴她與未知敵人對峙時的方法。

「然而,你要想到對手可能採取的行動。對手最想要的是我方情報──也就是戰力。他很有可能派出襲擊部隊當抱灰或是其他方式,藉以估計我方的戰力。換個說法,就是一項一項確認我方的能力,判斷有勝算了,纔會佈下必殺陣形來襲,讓我們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竟然是這樣……」

「我不知道對手會不會做到這種地步,不過──」

「那個──安茲大人……」

亞烏拉用一反常態的怯怯語氣呼喚安茲,如果是平常的話,安茲會暫時中斷對夏提雅的說明,聽亞烏拉要說什麼。

但無論是誰,講到自己擅長的領域都會很起勁。

所以安茲對着亞烏拉,做出了以食指擋住嘴巴的手勢。

「啊,是!」

亞烏拉的臉上顯露出理解的光彩,大概是明白安茲正在認真講課,希望她安靜一下吧。

「我繼續說,夏提雅。換作是我,遇到強者就會這麼做;不,就連我的同伴們也都是如此。」

「諸位無上至尊也是嗎!可是,這次的敵人怎麼可能與無上至尊匹敵……」

「是嗎,我做得到,就該認爲對手也做得到。以爲自己最特別而做事得意忘形,那就太笨了,不可大意。還有,我打算讓對手無法看透我方的全部戰力。」

讓半藏埋伏,也是爲了打亂對手的計算。

「所以,夏提雅,在你與我一同前往矮人王都──打擊敵人大本營之前,我要給你幾項限制。」

「遵命!是什麼樣的限制呢?」

「嗯,關於魔法,準你使用第十位階,但不可使用多種魔法,最多隻能一或兩種。」

「……原來如此,這樣可以給予對手錯誤情報,引誘他疏忽大意,再用反擊的方式打倒對手,對吧。這樣的話,是不是應該使用更低階的魔法……最高只到第五位階比較好呢?」

「不,這樣恐怕無法誘使對方大意。要讓敵人確定已經看穿了我方的力量,出手要擊潰我們的那一瞬間,纔是給予對手致命傷的大好機會。換成我,若是知道敵人以少許兵力進攻,卻只使用區區第五位階的魔法,會判斷敵人是在謹慎行動,不讓情報外泄。」

「這樣的話,安茲大人會如何應對呢?」

「想辦法獲得更多情報,如果是失去不足惜的據點,可以先拱手讓給對手。之後再慢慢獲得情報。一旦得到據點,就會變得不願失去它,這樣會抑制行動自由,一定會將情報外泄給我的。」

「需要警戒到如此地步嗎?」

如果是遊戲的話,小輸幾次還能挽回。但在這個世界,敗北有可能是無法挽回的。尤其是安茲還沒做過玩家死亡的實驗,就更是如此了。

「我的意思是在某些情況下,必須做到這個地步。夏提雅啊,你可要多用腦喔。」

說到這裏,安茲把臉轉向亞烏拉。

「那麼亞烏拉,你剛纔有什麼事嗎?」

「不,沒事!」

亞烏拉眼中有着閃亮的光輝。

安茲不明白她突然是怎麼了,或許是對自己講給夏提雅聽的戰略感到佩服?

(嗯……那些是基礎中的基礎耶,是不是也該好好教教亞烏拉……該把那本PK術的書借給她們嗎,可是那是我在NPC們面前唯一能耍帥的知識……該怎麼辦呢……而且人家教過我,不可以讓知識擴散出去……)

安茲正在沉思時,貢多問他:

「欸,抱歉打擾陛下思考戰術,但我們是不是該走了,如果道路坍方,我們還得找別的路咧。」

「說得也是……要騎魔獸移動嗎?」

「還是不要比較好,途中應該會經過細窄洞窟等地,到時候就得把它們拋下了。」

安茲覺得像噬魂魔之類的不死者坐騎可以每次重做也沒關係,不過還是聽帶路人的話好了。

「知道了,那就出發吧。」

「陛下出發啦!」

組成攝政會的矮人當中,六人──大地神殿長、糧食產業長、事務總長、酒廠長、洞窟礦山長與商人會議長高興得發抖。

的確,魔導王沒做什麼。但是力量那樣駭人的不死者──憎恨活人的存在待在城裏,實在令人不安。

聚集在此的幾人是爲了這座城市的安全,爲了人民而存在。他們行動時必須料想到最糟的狀況,這一整天甚至擔心魔導王會不會忽然失控,開始虐殺兒童。他們摸索了各種對策,商討有用的計劃。

而讓他們討論到嗓子沙啞的對象終於消失了,誰能責怪他們沉浸在解放感之中呢?

「拿酒來!拿酒來!」

如同乾燥的大地需要雨露,疲勞至極的心靈也需要酒漿滋潤。

在場不可能有人提出異議。

「可是……他還會再回來吧?」

現場氣氛一瞬間變得陰暗混濁。

筆直往上打的拳頭軟趴趴地掉了下去。

「要逃跑嗎?」

「能跑去哪,都已經跟對方定下那麼多契約了,現在要是逃走……不過我們不是委託他奪回王都嗎,要是立場顛倒過來,你們不生氣?」

「或許會生氣,但老子沒自信跟那麼強大的存在吵。」

「啊──說得也是,老子瞭解你的心情。」

「……這樣對嗎,管理商人會議的矮人的驕傲蕩然無存了嗎?」

「不是,跟那種對手是要老子怎麼好好交易啊。一般所謂的交易,是雙方在某種程度上對等才談得起來喔,跟那種壓倒性的強者根本沒得談。」

矮人們一齊嘆了口氣。

在場已經沒人認爲魔導王會搶不回王都了,只消看一眼他留下的那些魔獸,誰都會明白。因爲敵人那邊明明有龍,他卻從容不迫,那麼強的一羣怪物都留下來了。

「那麼回到正題,有沒有人能預估他什麼時候回來?」

「誰會知道啊,又不能問他本人。要是那傢伙邪笑着跟老子說『馬上』,老子鐵定會尿褲子。」

雖然講這種話很可悲,但沒有一個矮人取笑他。

「……沒辦法啦,他如果這樣對老子,老子也會尿出來的。」

「是啊,老子也是,連大的都會拉出來。」

所有人講着些不入流的話,又面面相覷。

「沒有什麼新情報嗎,有沒有人得到那個叫貢多的矮人的相關情報?」

「完全沒有,只知道那傢伙把盧恩工匠都找去了。」

「盧恩工匠,爲了去魔導國那件事?」

「誰曉得,要不要找人來問問?」

「這應該是最好的辦法,可是這樣一來會被陛下知道喔。輕舉妄動也很危險吧,只有笨蛋纔會伸手去碰燒熱的火爐。」

「那這樣好了,我們總得親口提出要盧恩工匠去魔導國,不如就順便問一下怎樣?」

「……老子沒自信能問得不落痕跡。」

矮人們紛紛應聲附和「老子也是」「老子也是」。

「好,那就別問了。老子可不想沒事挖洞,掉下去摔死。」

所有人都贊成,要是打草驚蛇觸怒了對方,結果造成許多人喪命,那可是慘不忍睹。

「那麼請你們轉告沒來的兩人,說明天的事跟盧恩工匠的事就不用再管了。聽說總司令晚點會過來,鍛冶工房長那邊呢?」

「那就老子去吧。」事務總長說。「老子很好奇他做了多棒的鎧甲,應該說不知道那個魔導王給他的是哪種金屬。」

「他說是很稀奇的金屬,但總不會比精鋼更稀少吧。」

「那大概跟山銅差不多?」

即使沒有參與鍛冶工作,對於矮人這種土種族而言,未曾看過的金屬總是十分吸引人。

「早知道就叫住他,跟他借來看一下了。只是看他那時候很急,沒那時間。」

當時鍛冶工房長一從魔導王手中接過金屬,就急忙回去工作室了。大家都知道他着急的理由,沒能叫住他。

「好吧,他的話應該已經有點進度了。做鍊甲衫的話應該會剩一些金屬圈,你可以借幾個過來嗎?」

衆人表示同意,攝政會就此結束。

之後大家說身子都累壞了,決定好好休息一下。不過矮人這種種族,總是嘴上說休息,卻大開酒宴。

衆人一邊說着「在職場喝的酒最棒了」,一邊暢飲矮人特有的烈酒;在這當中,事務總長心有牽掛,熘出了化爲酒宴會場的議場。

事務總長當然是去找鍛冶工房長了。

鍛冶工房長的工房不愧是管理着矮人王國的鍛冶事業,相當巨大。在這費傲?侏拉當中規模想必是數一數二的。這裏僱用了衆多矮人技工,連精鋼都能熔化的熱氣從未冷卻,打鐵錘演奏的音色不絕於耳。然而這一天,工房卻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不會錯,熔爐有生火。

因爲越是靠近,室溫就越高。

那怎麼會這麼安靜?

彷佛受到流露的不安所推動,事務總長的腳步加快了。

他來過好幾次了,因此步伐毫無遲疑,前往技工們理應正在幹活的熔爐旁。

只見他所熟悉的那些鍛冶師都在那裏。

事務總長不禁鬆了口氣,然而,看到鍛冶師們的困惑表情,以及他們視線對準的方向,一種心臟縮緊的不安感受又回來了。

「你們是怎麼了?」

他出聲一問,那些視線都好像在說:救星出現了。

「那位大人窩在裏面不出來。」

除了擁有巨大熔爐的這座鍛冶場之外,還有另外一座鍛冶場,可說是鍛冶工房長專用的工房。工匠性情的鍛冶工房長在有重要工作之類的時候,常常好幾天窩在那裏。

那種狀況是常態,鍛冶工房長的徒弟與鍛冶工匠們不會露出這種表情。

「……這不稀奇吧?」

「窩在工房埋頭工作的確不稀奇……可是都沒聽見打鐵錘的聲音。而且──已經半天……不對,應該快一天了。」

「是不是爲了設計造型,正在發揮想像力?」

「他以前從來不會這樣的。」

事務總長捋捋鬍鬚。

就事務總長的感覺,他不覺得有那麼不可思議,但既然與鍛冶工房長共事的鍛冶師們全都這麼認爲,那情況應該很嚴重。

「既然如此,你們爲何不開門,是上鎖了嗎?」

「不,沒有上鎖,但那位大人窩在裏面時,非常討厭有人來開門。」

「原來如此……所以你們希望老子來開門,對吧。」

也就是說徒弟們不好下手,但地位相等的人應該比較不容易把事情鬧大。

真是抽到了下下籤,但也沒辦法。

「知道了,那老子就去吧,你們可以解散了。只要當作是老子擅自闖進去的,你們應該就不會被牽連了。」

鍛冶師們連聲感謝,事務總長來到門前敲敲門。

然而,沒有回應,重複幾次都一樣。

受到內心的焦慮所驅使,他勐然打開了門。

室內還是老樣子,即使與巨大熔爐之間只隔了一扇門,卻沒有一點熱氣,這是拜魔法換氣系統所賜。他繼續移動視線,只見室內深處的熔爐冒着火紅烈焰。

而在那裏,有個人影面對着爐火。

什麼嘛,他在啊。事務總長如此心想,正要鬆一口氣時忽然停住。

因爲他感覺得到,從那背影傳達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異樣氛圍。首先,事務總長是擅自闖進來的,那個鍛冶工房長爲什麼沒有一句抱怨?按照剛纔那些鍛冶師的說法,一有人進來,他應該就會有所反應纔對。

「喂。」

第一次呼喚就像黏在喉嚨裏,既沙啞又微弱。即使如此,鍛冶工房長應該還是聽得見,但他不做反應。

「喂!」

事務總長擔心起來,大聲呼喚,但鍛冶工房長還是沒反應。

他呼吸粗重地走到鍛冶工房長身旁。

「──喂!」

「幹麼?」

終於得到了回應,事務總長渾身無力,差點跌坐在地。

「幹麼,幹麼,害老子擔心──」

講到一半,話卡在喉嚨裏了。

爲什麼鍛冶工房長一次也不肯轉頭看他?

事務總長戰戰兢兢地繞到前面,探頭看看朋友的臉。

那神情跟平常不同,就像被逼進死路的野獸──甚至比那更可怕,是一張好像要殺了同族的嚇人表情。

「……你是怎麼了?」

聽到事務總長脫口而出的一句話,鍛冶工房長這才第一次轉頭。不對,他只是眼珠子勐地一轉,瞪着事務總長的臉。

「問老子怎麼了,是嗎,怎麼了……是嗎?哼!」

鍛冶工房長動了動手,抓起鐵鉗,從熔爐裏夾出燒燙的鑄塊,往事務總長扔去。

「喔哇啊!」

事務總長死命躲開了鑄塊,鑄塊碰一聲掉在地上。

「你……你幹麼!想殺了老子啊!」

就算是朋友也太過分了。

然而,鍛冶工房長臉上浮現出冷笑。

「想殺你,你當然會這麼覺得了。」

然後他伸手抓起了鑄塊。鍛冶師都會戴耐熱手套,這是基本。但令人驚訝的是,鍛冶工房長沒戴手套,也並未持有具耐熱效果的魔法道具。

他真的是空手握住了加熱過的鑄塊。

目睹這令人震驚的一幕,事務總長瞠目結舌,以爲聽見了人肉烤熟的聲音,聞到了皮焦肉爛的臭味。但鍛冶工房長氣沖沖地說了:

「根本不燙!」

「你……你說什麼?」

「老子說這玩意兒一點都沒變燙!」

鑄塊從空中拋來,事務總長不假思索地接住了它。一瞬間他以爲感受到高溫熱氣,但看來只是錯覺,的確一點都不燙。令人驚愕的是,甚至還有點涼涼的。

「這……這是?」

本來這問題是不用問的,即使加熱也完全不會變燙的金屬,就事務總長所知,天底下只有一種。所以他問的問題,只不過是忍不住脫口而出的一部分心情罷了。

事實上,鍛冶工房長的下一句話,也肯定了他的想像。

「就是那個不死者拿來的鑄塊!老子加熱了一整天,卻一點都沒變熱!怎麼敲也不變形!連一點傷痕都沒有!用這種金屬是要怎麼做鎧甲!」

「他……他說不定是拿他自己都無法處理的金屬給你?」

「老子也很想這麼認爲,但明明就有一把短劍是用相同金屬打的!老子用那把短劍一割,的確留下傷痕了!什麼最有經驗的工匠!只不過是個看到未知的金屬就一籌莫展的蠢蛋!」

事務總長拼命思考如何才能安撫情緒激動的鍛冶工房長。

「那……那麼只要問那個不死者該怎麼打──」

「『──不恥下問比不問聰明』。對啊,大概是吧。說得沒錯,以前的矮人說話真有智慧。可是──老子的經驗到底算什麼!看看老子這隻拳頭。」

他把手伸了出來,那是一隻厚實,帶有燙傷痕跡的工匠之手。只要是工匠,都會爲這種手感到驕傲。

「老子從還是個笨徒弟的時候就在碰金屬了,比誰接觸金屬的時間都久。所以人家說老子是最好的工匠,老子覺得是理所當然,因爲老子向來比任何人都要努力!」

鍛冶工房長的臉皺成一團。

「老子一輩子都花在鍛冶上,甚至覺得沒什麼是老子辦不到的,一直相信不管是哪種金屬,老子都能做出想要的形狀──真是個滑稽透頂的男人!哈哈!老子是在自戀什麼啊,躲在這麼個小天地裏!自以爲是天才,其實老子纔是個大笨蛋。」

「從……從現在開始重新學起,不就成了嗎?」

「說得對,沒錯,說得對極了,真是忠言逆耳……」

鍛冶工房長用力握緊了拿在手上的鑄塊。

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孔,令事務總長忐忑不安。

「不要緊的,對啊,再重新學起也就是了。所以你來有何貴幹?」

「有何貴幹……你啊……好吧,算了。老子是來告訴你,那個不死者離開我們都市了,所以關於今後的計劃,明天還會召開攝政會。還有,大家決定不要去管盧恩工匠那邊的事了。」

「是嗎……知道了,那明天見吧。」

事務總長感到些許不安,但不知該怎麼表達。

身體疲勞,心靈也會跟着疲勞。只要好好休息個一晚,鍛冶工房長一定也會恢復正常的。事務總長如此安慰自己,當天就這樣回家去了。

而到了第二天,他才知道鍛冶工房長帶着鑄塊從都市失蹤了。

2

據說前往過去的矮人王都時,會遇到三個難關。

第一個難關是大裂縫。

不用說也知道,徒步是絕不可能突破這裏的。因此勢必只能尋找繞遠路的路線,但這樣一來,與魔物的遭遇機率自然也會提高。潛藏在這種地形的掠食魔物,對人類或矮人而言是超乎想像的威脅。

有的魔物能探測腳步聲,從地底來襲,要躲過這種魔物的第一擊相當困難,一個大意甚至可能直接被活吞,等着被消化。其他還有魔物能對精神造成衝擊,趁獵物意識不清之際給予致命一擊等等。

在這裏,人類、矮人或森林精靈等人類種族,都只是被掠食的脆弱存在。

最安全的路線是走到地表,穿越整座山脈;但這對活在地面上的種族而言,又是極大的困難。因爲自高空來襲的佩利冬、哈耳庇厄、以津真天、巨鷹等魔物或大型飛行動物等等的襲擊,將會令旅人時時恐懼。人的視野上下幅度總是較窄,因此一個不小心,可能看漏來自高空的奇襲,而沒人能夠保證僅僅一擊不會致命。

就像這樣,大裂縫即使選擇繞道而行,仍然是一大難關。

所以矮人們纔會在大裂縫附近建立都市,在大裂縫上架設吊橋。因爲只要砍斷吊橋,就能利用無人能夠跨越並攻克的城牆保護自己的都市。

如今吊橋被掘土獸人砍斷了,大裂縫成了名符其實的一處難關。

然而──

安茲一行人絲毫不受影響,因爲只要靠「飛行」就解決了。

下一個難關──第二個難關是熔巖地帶。

刺眼光芒把灼熱大海照得亮如白晝,只要吸進一大口氣,滾燙空氣就會給予肺部損傷,屬於超危險地帶。

即使距離地表不過幾公裏,這裏卻有岩漿流動,是因爲這個世界受到魔法常識所支配。藉由性質類似傳送門的天然門扉,此地的熔巖流與遙遠地帶的熔巖流相連。

還有一個原因,讓這片高溫海洋成了更大的難關。

那就是:有魔獸徜徉於這片灼熱大海中。

那是一條身長超過五十公尺的巨大魚形魔物,但真要說起來,它比較像是燈籠魚。只不過頭上的假餌能夠當成手來使用,可抓住遠處的敵人,扔進自己的大嘴。

外皮也又硬又厚,全身像魚一樣長滿硬度遠勝山銅的鱗片。

在魔獸當中,有些生物活得久,獲得了強大力量。這種魔獸被稱爲高階種族,很多時候會與原本種族區分爲不同種族。而且這種魔物還經過了特殊進化,成爲世界僅此一隻,沒有同類的獨立生物。

以傳送門相連的拉巴史雷亞山,有着所謂的三大支配者,分別是──

支配天空的不死鳥統治者。

支配地表的古老火龍。

以及支配地底熔巖海的太陽安鱇?熔巖統治者。

這個熔巖統治者以冒險者使用的難度計算,相當於一百四十,一旦進入戰鬥絕對別想活着回去。

幸運的是,它不擅長在陸上活動,因此只要遠離熔巖就不會遇襲。不過前往矮人王都的必經之路,是在離熔巖海面不算太高的斷崖上挖出的棧道。就只有這麼一條令人腳底發毛的細窄小路。

只要承受不住從下往上吹來的熱氣,身體一個不穩,就會滑落熔巖大海。

掘土獸人們在入侵矮人都市時,也有好幾個摔下去,掉進熔巖之中。

然而──

只要準備好對火焰的完全抗性,再加上飛行魔法就萬無一失了。安茲一行人在太陽安鱇?熔巖統治者的遙遠頭頂上,雙方互不侵擾,就這樣越過了熔巖海。

目前的難關只要使用飛行魔法都還能攻略,因此很難說是真正的難關。但最後一個難關,可就是貨真價實的難了。

那裏是個漫長蜿蜒,且有着無數分歧路線的洞窟。

可稱爲迷宮的迷途之境。

的確,光是如此就要稱爲難關太輕鬆了。這個區域不會出現魔物,因此只要花時間繪製地圖,總有一天能夠攻略完成。光是這樣的話,只有未攜帶糧食與水,時間有限之人纔會將此處視爲難關。

沒錯──之所以稱爲難關有其他主因。

這個區域有着孔穴,每隔一定時間就會噴出火山氣體,而且還有累積毒氣的空間。換言之這個區域散佈噴發着看不見的致命劇毒,形同地獄。

雖然有好幾條路線可抵達出口,但只有一條路線不會吸到毒氣,而且就連那條路線都得在固定時間通過,否則有可能一頭栽進毒氣區。

就算用輕易攻略之前難關的「飛行」緊貼天頂前進,有時噴出的毒氣還會瀰漫到天頂。運氣再好,或許也只能避免誤闖毒氣區。

然而──

安茲等人做好了空氣對策,絲毫不受影響。應該說本來就只有貢多會受影響。不死者擁有抗性,只要不是造成酸或火焰損傷的毒氣,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亞烏拉利用魔法道具,能夠用新鮮空氣領域包住自己一個人,因此不受毒氣侵犯。

換言之,只要用魔法保護貢多,即使毒氣四處噴發也能安然突破。

藉由這些方法,三個難關──在沒有準備,沒有資訊的情況下不可能攻略的地形要害──就這樣被安茲一行人輕鬆解決了。

安茲的魔法,能以最佳路線攻略迷宮的「仙後祝福(Bless of Titania)」漸漸消失。與其說是時間到了,母寧說是因爲完成了自己的職責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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