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對我隱瞞了太多,要不是一路上前世的記憶慢慢被揭開,我又從何知曉那些過往。
若不是他,我怎麼能平安出生於世,但他都已經白髮蒼蒼了,在他眼中我好似還是那個嗷嗷待哺的小奶娃。
這一世,在靈風山上,師父什麼都沒對我提過,他真就守着對素月的承諾想讓我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平凡人。
但是即便是真的想要我做個平凡人,也不能就喫對我放任不管吧,完全就把是我丟在山裏自生自滅。
夜筠和蕭玄分別把我和師父拉開,師父跛着腳對着蕭玄嗷嗷大叫“你輕點,輕點…”
蕭玄以爲自己弄疼了老人家,還愣愣且無辜地緩緩鬆了手,便見師父艱難地挪動着雙腳,嘴裏喃喃“睡太久了,腳都麻了”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驚呆了,即便是蕭玄臉上也有些掛不住,分明大家都默默地在等他給個話,沒想到我們白白焦急了一夜,我以爲是多高超的醫術,沒想到竟然是坐着睡着了。
聞言我又想上前抓他的鬍子,夜筠也是心有不甘地將我拉住,低聲道“畢竟他是你師父”
不提師父還好,提着就來氣,哪來半分師父的樣子,人命關天的大事,竟在那打了一晚上的瞌睡,這怎麼叫人忍得住。
一陣戲鬧之後,我與師父被蕭玄單獨放在一間屋子,美其名曰:敘舊。
冷靜之餘看着師父寧靜祥和的面容上佈滿了歲月的痕跡,此次再見到他,本是在心裏備好的很多話,卻不知從何說起,只得左手握着右手低着頭躊躇。
師父滄桑依舊銳利的明眸,低低掠過我,微微笑道“丫頭,受苦了,瘦不了少啊”
只一句溫暖的話。落在我心上,就化開了我心底的冰凍,忍着那份感動,淺淺道“師父纔是。皺紋又添了不少,鬍子還長了”
師父微微一愣,素白的衣袍在陽光裏,泛上一層微光,歲月啊,即便真的時光如梭,過經千萬日日夜夜,凡塵的日光定格在師父的身上,依舊還是當初我見到他時候的模樣,仙風道骨脫於塵世的身影。
他眉目微揚。眯眼哈哈笑“長大了,晃眼就長大了,不過才半年未見”眼睛裏微不可察地閃爍着星星點點。
我和師父甚少如此安靜地坐下來談心,只因和他相處的我都是年少無知的時候,不懂的珍惜。
我終於知曉那句‘一日爲師終生爲父’的意義。相較於爹爹而言,師父的整個人生似乎都在圍繞着我轉,我還是嬰孩的時候,便是他抱着我,餵食,哄我入睡,現世的爹爹都未曾做過的。關於素月,關於柳晟奕,關於前世的爹,關於從前的過往…我該從何說起。
撩起裙角,雙膝跪地“師父給阿瑤的,這輩子還都不夠”這句話是我活到現在最用力說的。音調無異,卻字字扣在我心底。
師父並未拒絕我的叩拜,他這一生給我的,是這三叩首所不能比擬的。
頭頂響起清淡低沉的聲音“這麼多年了,總算是活着等到你這拜拜了。我想過多少次,等你長大了該孝敬我的時候,給我跪拜,是不是該掏紅包給你,呵呵,你這來的太突然了,師父沒準備,要不等到年關,再拜吧”
淺笑道“到時候還煩着師父多給點”
“哈哈,好!”難得的豪爽,想來他此刻也到了用情至深纔會稀裏糊塗答應我的,之後定是要反悔的,想到師父裝着不記得耍賴的樣子,不知覺也跟着笑了起來。
明明之中一切就是註定了的,只是有些人也註定在這定數里到處奔波,師父便是那註定奔波勞碌之人。
“素月讓我留話給你”想過很多話開始,但終究覺得師父最在乎的就是素月。
他詫異地深深看着我,眼眸微沉,抬手用力抓住我的手臂,激動地不能自已,嘴角顫抖許久,才吐出“你見到她了?”
閉了閉眼,實在無法直視師父的目光,似隔着我看着遠處的素月,期盼之中又有着想念,平靜道“在清水鎮的時候,我遇到危險,素月潛藏在玉石裏的最後一縷魄救了我”
抓着我手臂的手,忽然鬆開了,低垂着頭,頹然地看着外面,全身力氣好像是被抽乾了一樣,無力道“當初我費了一身修爲,走遍了靈風山的每一處,才積得她一縷魄影,但始終無緣見到她”
“啾啾說素月魂飛魄散去了三界之外,師父,素月可還能回得來?”師父修爲這麼高,定是比我知曉的更多。
師父低着頭,沉默許久,身影微晃,向後退了幾步,直到腳根碰到了方桌,才停下,身子沉沉地坐在了椅子上,閉目沉聲道“回不來了,結魂燈也招不回來了,這世上再也沒有素月了,呵呵。我早該放下的,終究花了這一世夜還是忘不了,造化弄人,弄人啊!”忍了這麼久的眼淚終於隱約在眼角落了下來。
好似前世他前了我和素月的,這一世便是來還債的,眼角的哀傷隱隱化作了柔沐的春光,輕柔道“素月說,她欠你的,興許已經不能還了,但她說你曾經也留在她心裏過”
我無意要篡改素月的話,但師父如此絕望,我實在不忍心,素月若是真回不來了,留個念想給他又有何不可。
相較於師父的傷心,我心中卻有着化不開的木然,興許是在我心中一直存在着前世爹爹能救回素月的想法,以至於如今師父說的話我也不全然相信了。
他只是漠然地聽着,卻沒在與我再多說一句話,只是低垂着頭,埋在暗處沉默着,這種時候定然是該留着他一人獨處,我就悄然無聲退了出來。
臨關上門前,聽得他低聲哀嘆道“你和你娘眼睛長得最像”
經年伴着流水寂然地流淌,卻不覺已經滿目年華蕭瑟,年輪流轉的盡頭,千萬不要都是辜負和痛楚。
師父眼中隱忍這的痛楚是我最不願見到的,我寧願他整天道貌岸然地樣子,也好過澀然得疏離,這一世已經夠了!
千萬思緒哀愁都無法用言語來撫平,那梨花樹下的倩影中,輕柔暖笑裏,吹散了蓋天的迷霧。
蘇墨辰晚間便醒了過來,我們都是一宿一日未眠,當他虛弱地睜開看着我們都是紅着眼眶,雖是虛弱,竟還笑了起來“你們這是哭喪了麼?”
我寒着臉,冷聲道“從鬼門關走過一趟的人心境果真是不一般的好呢,你這條命撿回來覺得我們多事了是麼?”
蘇墨辰微微一愣,蕭玄從旁擋住了我,不讓我再繼續多說其他,對着蘇墨辰淡淡道“可還有不適?”
沉默許久之後,才淡淡道“這已經不知道多少次了,我還能活着就已經是最慶幸的了,不適什麼的又算到了什麼”言語之中盡是沉積已久的淒涼。
蕭玄只緩緩道“無事便好,若是有事便招呼我”說罷便招呼我們回去休息。
蘇墨辰卻獨獨叫住了我“樂小姐可否陪在下說說話”
我頓了頓步子,勾勾嘴角,輕笑道“我看你是睡了這麼久,想找人擡槓吧”
蘇墨辰蒼白乾裂的嘴脣,面上也沒有一絲血色,眼神也不如往日出彩,但言語表情間卻依舊不時灑脫之氣“那麼便勞煩樂小姐圓了在下心願可好?”
曦兒搬了凳子放在牀邊,我尋着坐了上前,微挑眉梢,眼底盡是笑意“出息,就這麼點事也稱得上心願”
他卻只是微笑着看着幔帳,淡淡道“對於一直生死不定的人,能活着,能說話,便已經襯得上是心願了”
門外依舊有三兩人的腳步聲,他這麼一說我竟也不知要回什麼話了,良久才低低道“方纔是我說的太過了,沒顧忌你的感受,實則抱歉”
聞言他卻笑了幾聲“我活了二十幾年,算算還沒多少女子與我道過謙呢,能得樂小姐道歉,也算得上是在下的榮幸”
撇撇嘴,不滿道“還會耍嘴皮子,看來已經完全活過來了”
他神色沉定道“自然是還活着,只是誰能想到就連活着都是種煎熬”
我本就盤算着他若不想說,我便忍着不問,說不準終有一日他憋不住自然會講了,若是他不想說,費勁心機也不會從他這種人口中套出什麼話來,嘴角含笑道“好死不如賴活着,只要是活着任何事都能過去,若是死了,那些前塵過往就一併帶進墳墓,說不準做了鬼還是個冤鬼,投不了胎還得受罪”
他眼底流光微轉“照樂小姐這一說,好似真的就這樣死了還挺可怕,做鬼了會不會還能感覺到疼,說真的我怕疼,若是不小心小命就沒了你說受罪豈不是很疼”
我微微蹙眉“你這是真想來擡槓的麼?”言語之間分明是想要從我口中套得什麼話,難道說他也信這世間有鬼魂?還是說他根本就見過鬼?若是找這樣猜測的話,莫不是薛小姐死了之後就成了鬼,還被蘇墨辰看到了?這難道只是單純的冤魂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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