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霞似火,漸漸沒入山下,一輪輕淺的彎月顯現在枝頭,風聲輕幽,他便是這樣抱着我,樹林中深暗幽靜,透過同樣幕色的夜空,凝望着他,眼底流光閃爍,曾經的一切都沒變,又似乎我們中間已經隔了什麼,跨不去撥不開,彼此心照不宣,不戳破。
月光下,他嘴角勾勒出的笑容,一半深邃,一半通透,鬢角的幾縷髮絲,隨着腳下的步伐微微起起落落,眼底卻盡是溫情,惹得我心中盡是惆悵。
那之後,我再也沒糾纏他說着長大要嫁給他的話,而他卻還一如往常那般在我對他若即若離的時候依舊毫不介懷地寵着我。
而往日的那身紅妝,伴着他的淺笑,落在夕陽中,卻越發晃眼,與我來說,一切如故,一切又都回不去了。
“閣主”沁宜的聲音淺淺入耳,心頭恍然一驚,將我從記憶中叫醒。
露在衣袖之外的手,已經不知何時落在了他掌心裏,溫熱的氣息實實在在包裹着我,雖並不如他身上衣衫那般火熱,卻足夠溫暖我。
在他微微訝異之中,猛地抽回手,不露痕跡道“那之後發生了什麼?我是怎麼死的?”還有,眼底掠過一絲寒氣“你如今已經是人身了?莫不是你也投胎了?”
柳晟奕目光微暗,淡淡笑道“這樣便可以娶你了”
他只說了他想說的,而那之後我的記憶便沒了,而他似乎刻意不想讓我知曉接下來發生了什麼,我不可能平白無故就死了,他眼中的溫雅寵溺不禁讓我有些啞然,我並不知曉自己還有如此粘人的過往,到底是做了什麼虐。
臉色微變,眉間微蹙“我不會和你走的”
談話間,他身形微晃,擰眉緊鎖。嘴角依舊掛着一抹微笑“你會來找我的”
月色下一縷薄紗之中,清脆的鈴鐺在空蕩的豐城上空響起,飄忽不定,月光中胡姬八豔落在柳晟奕身後。齊齊道“宮主”
柳晟奕緊緊握着玉笛,揮揮衣袖示意他們不要說話,轉頭目光低低掠過沁宜姐妹,對我柔聲道“看來今日無法帶你走了,洛城見”臨別前又頓了頓,目光微閃“答應我,莫要再受傷了”
聲音清澈,卻字字入耳,愣神間,他已經帶着胡姬八豔沒入暗夜中。
月光清寒如故。豐城也如往日那般安定,一場來去匆匆的征戰如一曲迂迴綿長的曲子,琴笛和絃,劃破天際盤旋繚繞,音調高低起伏。玩轉綿延卻只醉了清音之中的霎那芳華,醒着的人留在心底的是滲入骨血的疼痛。
沉默一會之後,便見六子面色微微避閃,顯然是一副心虛至極的模樣,我笑笑揮揮手“六子,我還活着呢,別垂頭喪氣的”
六子則弱弱嘟囔“您若是有事。我只能去找您了”
抿嘴笑笑,指着地上落在地上一襲白衣,淡淡道“厚葬”
六子也不多問,粗啞聲音恭敬道“是”說罷,便飛身而下,抱起王小仙。也消失在暮色中。
此時另一處巷口,瞥見一眼鬼鬼祟祟的陸勝才,躲在暗影處不時探頭朝我看,招呼沁宜帶我落到地上,一步步走近他。意外的是陸勝才竟沒有逃走,而是低着頭顫抖地靠在牆邊。
淡淡掃過他因顫抖無法直立的雙腿,暗自扉腹原來是害怕得走不動了。
他人在暗處,微微顫顫道”那人,可是死了?”
眼底掠過一地疑惑“你很盼着他死?”陸勝纔可以爲了千面郎君,殺了自己親生父親,分明是對千面郎君百依百順纔是,如今這一問,倒是讓我有了一絲不解。
他忽然抬起頭,目光之中怒意盡顯,咬咬牙狠狠道“那個殺人魔死一百次,一千次都不夠”
我耐住性子,故作詫異道“他不是你師父麼?,怎麼成了殺人魔?”
聽着我說的話,他卻像是丟了魂似的,順着牆壁滑落,跪在地上。
巷口一盞燈籠閃爍微光,地面已經結出了薄薄的冰霜,脖子縮進領口呼出的氣息順着臉落在睫毛上,成了晶亮的水幕,微光下眼前分外模糊。
許久,他才悽悽哀哀道“他害死了我爹”語氣中又帶了幾分懊惱“我竟然還天真認他做師父,我簡直就是禽獸不如”
眉間微皺,冷聲道“是他害死了你爹,還是他殺了你爹?”還是你殺了你爹?這事與師兄猜想有出入,十分難得的出入,莫不是那時候他的心已經亂了吧?
陸勝才沉默一會,低低道“我爹是自殺的,爹臨死前說,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認識了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千面郎君,莫不是這樣,我們全家怎會像今日這般支離破碎,成日過着提心吊膽的日子。我還錯怪了他以爲他根本就不想我繼承家業…”
原來陸老爺子已經料到了事蹟會有敗露的那一日,纔會故意冷落陸勝才,不讓他插手店鋪任何事,而今已經被查出,他只有一死斷了所有線,起碼保全家人性命,陸老爺子,也是糊塗一時,毀了一世,當初若不是名利心驅使,他也不會落得今日下場,也是罪有應得。
“你是幾時知曉此事的?”
“爹爹死後,我在他桌上發現了留下的一封信,才知曉真相”
“那日你在陸宅難倒不知千面郎君做法式爲了什麼麼?”
“他只說與爹爹有約在先,讓我莫要多問,只管聽他安排便可”
“你難倒沒發現那些去過陸宅的人,有些因病過世了麼?”難倒那日陸勝纔可以避閃目光是我看錯了?
“郎君只道他們氣數已盡”言詞之餘,與那日一樣刻意避閃。
“那你便信了?”
“他能幻形,還能變臉…”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心虛。
“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心頭激動,便不住冷聲呵斥“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你難倒就沒有一日良心不安麼?你爹爹死,你還會憤恨,旁人死就是理所應當的麼?”
“我…”
眼前一片模糊,腳底微微晃了晃,又清醒了,沁宜在身旁關切道“閣主”
我揮揮衣袖,示意她我沒事,緩緩道“你說千面郎君是殺人魔,就不怕我也是麼?”
他搖搖頭,認真道“不是”
眯了眯眼“爲何?”
“你殺了壞人,那你便是好人”
……
這與我想象中的陸勝才相差未免太大了,我本以爲他面上所有的一切都是裝的,沒想到竟都是真的,在他的認知裏,黑白對錯分明,如今這年紀依舊存有這想法的若不是腦癡,便只剩他一人了吧。
無奈搖搖頭,可想而知,陸老爺子對他保護太多了,可憐父母心,我也罷手這一次吧,扶他起身,淡淡道“往後帶着你娘好好過日子,此事到此結束,你們所犯罪,往後你若是有心,對其家人一一補償贖罪吧”
陸勝才猛地抬起頭,黝黑的雙眸閃着詫異的光,似不信我會就此放過他。
鬆開他手,頓了頓“還有事要你做,城外那幾十戶在天地之中的房屋,由你陸家開始,便從你家先拆吧,其他戶,也由你遊說拆除,今後莫要有人再胡亂造房了,有錢,便做做善事吧”指了指腳下,嘴角咧出一抹壞笑,故作神祕低低道‘到了地下纔能有個好去處”
陸勝才縮了縮脖子,不住點頭,他離去的背影,在月影下拉長,寂靜無聲又有道不盡的落寞。
沁宜瞥眼看着我,鳳眉微挑“閣主,您心腸真好”
不禁哆嗦,今兒怎麼了,不是說我是好人就說我心腸好,莫不是我確實是好?
走在石板路上,瞧着遠處不禁又一陣嘆息,這世間很多事冥冥之中早已註定,輪迴過往,好似浮雲流水,卻還是要走這一遭,愛恨情仇,百般滋味纔不枉這一生。
幕色將近,遠處天邊微亮,暗藍的暮色之中月光依舊,露霜縈繞,心頭卻有揮之不去的悱惻,師兄啊!
夜筠依舊在昏迷中,不過面色尚好,看來已無大礙,蕭玄則服了療傷藥調心靜氣片刻之後便恢復了,他目光避閃,不敢與我對視,想必他也聽到了柳晟奕與我說的話,撫開門前的幕簾,轉身往外走,淡淡道“原來果真是隻有我一人不知曉”
直到晨曦的光照在這片大地上,我才安然入睡,夢裏師兄微微消瘦的面龐,一襲貴紫錦袍,金絲槿花修邊,面如雕刻,棱角分明,烏黑髮絲高高綰起,劍眉之下狹長眼眸之中深不見底,抬手之間盡顯淡雅高貴。
眼前的他漸漸模糊了,不論我怎麼叫喚,終是消失在我眼前,醒來時,已才覺已經淚流滿面,脣邊的淚水嘗着不盡的苦澀。
門外曦兒弱弱的問道“小姐你可是醒了?”
“有事?”
“柔煙姑娘等了你一整天,方纔剛走”
袁姑娘一直聽我吩咐,留在易莊,夜筠布了結界,而且她對千面郎君用處不大,應該是沒人會再來找他,淡淡道“我稍後去找她”
沉默許久,曦兒似乎並未離開,我便疑惑道“還有事?”
“小姐,蕭公子在門外也候了多時了”
蕭玄此番來的目的,我已經瞭然,不過就是爲師兄說說好話,但他卻不知道,我寧願沒人對我說任何關於師兄的話,這樣才能讓我理直氣壯的想師兄是無愧於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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