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靜謐無聲,淺眠無夢。
晨曦微光中便已醒來,難得曦兒還沒起我就醒了,側臥挑簾看向外面,夜筠的牀榻上的被子一直未動過,那處破屋裏的陣法莫非很棘手?
經歷過陸宅詭異天氣之後,再看到微開的門縫透進的一縷陽光,照在枕邊,忽然想起那日師兄一襲寬袖白衣長袍,鬆散着髮髻,陽光透過竹林斑駁的倒影灑在他身上,泛點星光,微風吹過帶起他衣角,竹葉發出微微的聲響,就像現在這一抹晨曦之光安詳平和,所有的煩躁不安瞬間就被這道柔光化開了。
晃眼間,日光已大亮,這時我才發現有些不對勁,已經這個時辰曦兒怎麼會不在,莫不是生病了?
急急地起了牀,自小我院中就不喜有多餘的人,於是除了每日都來打掃的家丁,只剩我和曦兒,如今曦兒不在,我只能自己親自去找。
慌慌張張踏出院子,卻看見了一襲黑衣手握長劍的蕭玄,他面色雖還有些憔悴,顯然比受傷的時候好很多了。
還是那副千年不變的冰冷,興許是今日陽光甚好,那冰封之中似有了些裂痕,多久沒見了,蕭玄竟不太像初初見到時候的不可親近。
我歡喜且詫異地喚了他“蕭玄”
“樂小姐”蕭玄恭敬朝我點了點頭,聲音清冷,讓我覺得自己方纔的感覺就只是我自己的錯覺而已。
與師兄在一起時間久了,才覺得這樣侷促的場面,我竟有些不習慣了,若是從前,自然而然會彼此相敬如賓。
我忘了蕭玄不是夜筠,也不同於幕離,我們認識的時候,彼此都是這樣互相在對方面前建起了一座城,並不是這座城多麼堅不可摧。只是我們彼此已經喜歡了它們的存在。
於是收斂了莽撞,淡淡笑道“你的禁術已經解了麼?”
今日的蕭玄,我總覺得哪裏不對勁,若是從前。我們雖然彼此不會交心,但還是能隨意暢談的,我雖不喜他的毒舌,但那樣纔是他。
蕭玄依舊是恭敬握着手中的劍,眉宇之間輕微皺起,又快速鬆開,低低道“已無大礙了”
我微微蹙眉,蕭玄雖是個殺手的頭頭,但此前對我也並不會像今日這般惜字如金,稍有不滿道“蕭玄。你是不是氣我那日自作主張,還害你受了這份罪”
蕭玄稍稍愣住了,後身形一頓,又放鬆了下來,輕笑道“我在你心中。竟這般小氣?”
我嘟囔着嘴,弱弱道“恩,可不是麼一方帕子用了許久,斤斤計較愛記仇總想着有機會定會再報回來,這還不小氣麼”
蕭玄定定看着我半晌,面上盡是無奈詫異之色,隨後暗暗歎氣。又無奈搖搖頭。
畢竟蕭玄是爲了救我受傷的,且聽夜筠說,這種禁術很是摧殘人,雖然沒見過,總覺得實在是虧錢太多,如今他能完好回來就很知足了。雖說這情緒鬧的也不是認真的,我想蕭玄也應該是知道的,從前我也是這調子和他說的,但說他小氣,還是有些過分了。
遂低低與他道歉“蕭玄。其實你也不是很小氣,我說着玩呢,你應該知道我是說着玩的,但是我…”說着好像要把自己繞進去的樣子,果斷打住“總之,你回來就好了”
還有一句,深埋在心底已久的話,現在說興許已經稍晚了些,但還是要說給他知道,也算是對自己的一個交代“還有,對不起”
身後一陣冷風,吹動竹子左右擺動,頭髮被吹散在肩上,幾根髮絲飄過我的眼簾,透過髮絲看蕭玄有些迷離地不真實,這一瞬我在他眼睛裏似乎看到了痛苦的決絕,一時慌了神,我在不斷地問自己,這句道歉到底錯在何處,難道蕭玄是覺得我這句話說晚了麼?還是如今的蕭玄已經不是那時候的蕭玄,還是根本我從來就未真的認識過他。
許久,他抿了抿脣,道“無需歉疚,我也是無意爲之”
無意爲之?我要怎麼理解他這句無意爲之?讓我莫要放心上?或者根本救我只是歪打正着?
不管是哪種,蕭玄似乎真的變了,他不僅是給自己建起了做城,還在我和他之間,建了一道無法輕易逾越的城牆,讓我有些措手不及的改變。
我也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我,叫我如何用以前的方式,淡然面對。
此時我才發現,蕭玄身後不知何時站了同樣一襲黑衣看向我的目光裏明顯有些嫌棄或是恨意的幕離。
蕭玄似也感受到幕離,微微轉了轉身,淡淡道“我與秦公子還有要事相談,告辭”
我錯愕地看着蕭玄和幕離一同離開,一條悠長的竹林小道,他們兄弟二人走在其中,卻相互並無言語,即便是眼神都未有過,好似並不認識的兩個人。
幕離對蕭玄其實甚是關心的,上次蕭玄因我中了術,我也沒少被幕離冷眼,暗諷,嫌棄。
而如今爲何二人卻又這般相顧無言,分明是相依爲命的唯一兩個血脈相連的手足。
依照我對他們的瞭解,多數是幕離不想理蕭玄,但是背地裏卻還是關心着他的,蕭玄則是那種逆來順受之人,不會勉強他人。
幕離果真是任性。
總之蕭玄回來了,我心事也算是放下了一些。
找了路過的家丁問之,才記起後天便是婧兒成親的日子,曦兒是臨時被叫去受訓去了。
待我到了流桑園,才感受到濃濃的喜嫁之氣,屋裏屋外大小不等的箱子,還有來來往往的幾乎停不下來的人,我在一處角落髮現了喫飽喝足在曬太陽的啾啾,便一把將他提起。
他疼得嗷嗷大叫,但是在旁人聽起來聲音甚是可愛,有人頓足還衝着我笑。
啾啾閃着淚光,委屈道“方纔夢見了大肉丸,還沒喫,就被你喚醒了,你賠我肉丸”
我敲了敲他腦袋,故作生氣道”喫喫喫,就知道喫,有你這麼肥的仙狐麼?”
啾啾則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樣子“我忽然覺得做個凡間的狐狸挺好,婧兒姐姐天天給我肉丸喫,我在孃親身邊也喫不到這麼好的,我以後要留在婧兒姐姐身邊,咱們就此別過”
說罷,便掙扎要從我手上逃脫開來。
好你個啾啾,虧了我給你機會多陪婧兒,竟然還真是順着竿子就往上爬了,你真這麼想,我就偏不讓如願,眯了眯眼,貼上她耳朵冷聲道“你可以試試”
興許是我的聲音太過真實,他一個激靈,像是完全醒了,淡淡笑道“原來真的是阿瑤,我以爲是在做夢”
裝,繼續裝。
他見我似還沒中招,便晶瑩透亮的眼睛周圍瞬間蓄滿了淚水,撒嬌道“人家在做夢,瑤兒你又不是小孩,還跟小孩計較,你好壞”
我不知道所有狐狸哭的時候是不是都這樣,他嗚咽的聲音好像打嗝,我其實本不應該笑出來的,但是路過的人都笑地不行,我也沒忍住。
抱上他哄了好一會,打嗝聲音終於停了,想起曦兒之事,便問啾啾是否見過她。
啾啾忽然像是被凍住了似的,艱難地開口,一頓一頓“我…忘…了…”
“什麼忘了?”
“就…就…就早上,曦兒姐姐,被婧兒姐姐的喜娘帶了過來,曦兒姐姐着急說你還不知道,院子裏早上還沒什麼人,婧兒姐姐身邊的丫鬟還走不開,便讓我去告訴你…”
之後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不說我都知道發生了什麼。
於是黑着臉,十分生氣“啾啾,你晚上沒肉喫了”起身頭也不回離開了。
身後那個打嗝的聲音,又斷斷續續…
我並不是不想見婧兒,她的婚嫁,從嫁妝到嫁衣,從提親到今日,都我經我之手的,婚嫁之禮,我也是通宵研讀,還一遍遍口述與她,雖我從未嫁過人,但書上所寫和師兄所說,每樣我都做到了,且對婧兒的不捨,也因那晚婧兒主動來找我,已經放開了,如今已經不需要我了,我在那,反而是多事。
還有就是,若是有我在,婧兒便會一口一個小姐,她顯然是不會介意別人的眼光,但是我卻很在乎,如今她是易家的夫人了,易夫人已經過世,她便是後院之主,大大小小家事今後都是由她經手,如今她雖還未嫁,但眼下衆人也是心知肚明,所以她若是要順利接管家事,必須先在後院樹立自己的威望,婧兒與我在一起十多年了,她其實很聰明,當年我娘帶她回來的時候,本就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女孩,只是短短三個月,我再看見她的時候,眼神裏透露出的光澤和麪上堅定的神情,這些並不是一件乾淨的衣裳,一口飽飯就能給予的。
我只是想她與易雲笙一直這樣好下去,往後一切順順利利,僅此而已。
回來的路上遇見了多日不見的易雲笙,他見到我,停住匆匆腳步,鞠躬作揖“樂小姐,雲笙方纔找你,不想再此遇上了”
我有些詫異“找我?有事?”
如今的易雲笙也與我初見時候的他,已經截然不同了,當初的他冒冒失失,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又自大還傲嬌卻又沒出息地聽從家訓,把婧兒纏得死死,其實若不是易雲笙那般纏着婧兒,興許他們也不會走到今日。
此刻再看易雲笙,儼然已經穩重成熟到足夠依靠,而這一切婧兒都再他身邊,不離不棄陪他走過來的,還有什麼比這樣的感情更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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