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時與他隔着案幾長久坐着,他也不尋些把戲來打發光景,只闔眼養息似的半倚在扶枕上。

  瑾時覺着他會無聊,便問:“王上平日在闔宮內閣,與其他娘子也是這般閒打發光景麼?”

  她與他相處沒什麼經驗,兩個人這樣心平氣和的獨處一處,好似還是頭一回,總覺得不尋些樂趣,他會禁不住寂寞無端發起脾氣似的。

  他幽幽地睜開一雙鳳眼,輕睇她:“王後這是在意孤與其他妃嬪如何相處麼?”

  瑾時面上一紅,才發覺自己方纔那樣問曖昧極了,倒像很着意要獨霸他一般,血氣頓時衝上腦頂,胡亂強辯說:“哪裏是爲這個,臣不知君王平日有何喜好,不過閒問兩句罷了!姆娘說侍奉君王,當事事爲陛下着想,臣多問一兩句也是應當。”

  蕭淳於不甚在意的說:“王後肯花心思待孤便很好,你我是夫妻,夫妻本是同體,不必學主奴間侍奉的謹小慎微,孤的喜好,天久日長,王後自會知道。”

  瑾時謙順的垂眼聽着,他復又開口淡淡問道:“王後不願爲孤王洗手親事羹湯麼?”

  他在內殿待了這麼許久,也不見她起身爲他去做酥酪,以爲她還在生他的氣。

  瑾時舔了脣角的幹皮,道:“心急不得呢,新鮮的櫻桃要用多多的糖稀醃漬成醬,將是要幾日的光景。”

  “哦,原來還要這樣許多的功夫麼?”

  他還以爲不多時就能喫上,便在炕上歇了許久等候。

  “前殿的摺子堆的不少,天暗了孤再來含章殿,王後別忘了孤與王後說的事。”

  真要出宮麼?

  他的眼睛緩移至她的翟衣上,像是思忖着什麼,輕言道:“孤叫雲意送兩身尋常衣裳來,王後記得瞞着宮人們,悄悄換了來,在內殿等着孤。”

  其實能出宮,她心裏也是雀躍的。自從三年前入了天元王廷,她便再也沒有出過宮,唯獨一次再看永安街巷,還是在她出嫁的隊伍出永安的路上。

  她輕輕撩起小半角的錦簾,永安的子民縮在了一小巴掌的馬車窗幅上,那是她的家國在爲她舉行着盛大而隆重的送嫁典禮。

  瑾時淺彎起脣角:“王上快去吧,臣在這裏等着陛下。”

  ******

  瑾時說不來假話,爲了能支退宮人,拿衾被掩着腦袋,捂臉嚷說晚膳食多了肚子痛,要躺下靜靜歇着。

  常侍奉端了大碗的山楂當歸水到牀前,瑾時爲了能應付過去,愣是將整整一碗的山楂水悉數灌到了肚子裏,這下真是胃裏頂得慌了。

  好在她要靜憩宮人無一敢入內殿打擾,等天色差不多全暗了,蕭淳於果真來接她。

  她換好了衣衫,珠翠全無,在腦袋頂上自己綁了個小圓鬏露出光潔的額頭,在通身的大衣鏡前轉了兩圈,像是不甚滿意的樣子,又拿了黛筆來往彎彎的峨眉上重掃了幾筆。

  再一看鏡中,自己果然英氣了不少。

  然後頗爲意滿地端坐着等蕭淳於出現。

  他的靴慣來是用最好的錦緞做的,腳步落在長毯上半點聲響也無。

  瑾時做賊心虛地問他:“陛下是怎麼進來的?”

  他指了指西面窗扇。

  難怪剛剛覺得通身涼風陣陣,還以爲是自己愈等愈心虛,手腳開始發涼,原來是他從窗子進來的緣故。

  商人尚黑,他的袞衣素來多半是黑色,平日的幾身常服也不盡墨色,今夜他換了身霜色的窄袖長衫,斂了幾分帝王威儀,倒有幾分俊雅風流公子的神 | 韻。

  蕭淳於沒有命人準備車駕,只在東出門叫雲意牽了匹駒子候着。

  得得的馬蹄,載着得意的一雙人出了宮門。

  ******

  他的馬術極好,馭起馬來穩穩妥妥,馬速快疾卻不會顛得人頭眼發昏。

  蕭淳於手握馬繮,擁她在懷,碩大的狼毛披風將她嚴實包裹,只露出一雙圓溜溜的大眼在夜風裏撲閃。

  馬快風急,她同他說話要用比平常多三倍的力氣,拉長了音長,抬高了音量,糯糯嗔道:“陛下,臣頭上的氈帽掉下來遮住眼了!”

  他側耳用心聽着,單手仍緊攥繮繩,騰出一手來替她扶正氈帽。

  下巴頂在她柔軟茸茸的狐毛氈帽上,些微用着力道頂着,不叫氈帽再顛下去擋了她的眼。

  他悶悶的聲音夾雜着呼嘯的風聲,從頭頂傳來:“王後,在宮外,便不叫陛下了吧?”

  叫什麼呢……瑾時縮在他的懷裏,腦子裏使勁想着。

  “在天元,出嫁的娘子都喚夫君作郎,陛下是先王的第四個兒子,臣便喚陛下四郎如何?”

  他覺着她糯軟的南音撓在心尖,再襯上一句四郎,已經將他的心徹底軟的化開來了……

  “唔,那在天元,成了家的夫郎又是如何稱呼嫁娘呢?”

  瑾時想了想,道:“臣的名字裏有個瑾字,陛下便喚臣瑾娘如何?”

  他壓低了嗓音,似是自喃般在脣齒間重複地喚着:“瑾娘、瑾娘……”

  馬在琮玉洲頭的涼亭邊上停下,瑾時撐着他的手,踩着腳踏跳下了馬。

  他把他的氈帽給了瑾時,自己駕着烈馬在冷風裏疾馳,眼下藉着涼亭四角的燈火,瑾時才發現他凍得臉頰都紅透了。

  瑾時有些責怨的道:“都是臣準備不周,連帽子也不曾記得戴,陛下受涼了。”

  她最見不得人受涼,從那人一受涼便要發熱開始。

  他卻不以爲意地牽了她的手納在袖間,目光遠視亭外波光渺渺的湖面,淡然道:“孤是九尺男兒身,受些風涼無妨,王後落在孤的懷裏,便如在身上加了一張暖和的衾被,孤抱着王後還隱隱發了好些汗。”

  他嗅着她頸間不時可聞的女兒香,確實流了好些汗。

  瑾時面上一燙,聽着這似情非情的表白,心裏生羞,急着要縮回自己的手。

  他加緊手上的力道,默默握緊了她如泥鰍在掌間亂掙的手,引開她的注意力,道:“王後喫過姜果麼?遠處有個阿翁在賣姜果。”

  果然她很好騙,目光茫然地朝他說的方向轉去,手也不記得掙扎了。

  他將軟玉溫香葇夷雲淡風輕攢握在手。

  目光鎖定了疑似姜果的物什,瑾時好奇的問:“四郎,姜果是什麼?”

  他薄脣彎彎:“北境最尋常可拾的沙棗曬乾了,糊上薑蓉糖稀,串成長串,入口甜辣,胃燒火燎,受了涼喫幾顆姜果發一身熱汗,便不會後續發熱。”

  瑾時聽了,便興致勃勃地要往賣姜果的攤子去,“四郎受了涼,倘或喫幾個姜果,回去就不會咳嗽發熱了。”

  蕭淳於眉眼流露溫柔:“瑾娘也喫麼?”

  她點點頭:“我沒有喫過,自是要嘗一嘗。”

  他牽着她去買姜果。

  北商民風開化,北地的男女主張自由婚戀,熙來攘往的街頭互相併肩的戀人不少,成雙成對的男女是人頭攢動的街頭最瑰麗的一道風景。

  瑾時感慨道:“以前在永安,入了夜,街上寥寥無人,便是最繁華的街巷,熱鬧也不及此處一半。”

  蕭淳於低聲湊在她耳邊道:“王後知道麼?每夜這些男女相約促成的滿城繁華,我鄴墅收納的商稅,頂得起整個王宮半月開銷。”

  瑾時愣住,看了他臉上寫着的精明,心裏頗爲震撼。原來民風開化,也不盡是祖母口中的不成章則不堪入目,除了男女之間不含蓄了些,好處倒也挺多的。

  商國重商,因商得國名,鄴墅王都的商業繁華無兩,子民生活富庶,於喫食上花樣也多,瑾時喫了兩個姜果便又被其他的街頭小喫吸引了過去。

  瑾時喫得滿嘴鼓鼓,意猶未盡,喫的雜,口裏不大爽利,便問:“四郎附近可有茶樓麼?我想買碗茶水淌淌口。”

  蕭淳於記得琮玉洲邊上是有好幾個茶樓,便牽着她去了最近的一處。

  瑾時到了茶樓要了兩碗茶水灌了下去,頓覺神清氣爽。

  桌邊的爐子上還沸着一壺水,她的手有些戀舊地撫上茶壺柄。

  蕭淳於見她的手要碰上滾燙的茶壺,快手截了下來,疾言道:“小心燙。”

  瑾時笑了起來:“四郎知道麼?瑾時的前身原是茶樓裏的燒水女倌。”

  她挽起袖口,露出白璧般的手腕,上面赫然擺着幾道燙傷後遺留下來的疤痕。

  “以前還小,時常不長記性,拎茶壺不知拎壺柄,幾次燙了手,茶壺滾跌到腕上,偌大的一個水泡要大半月才能徹底消下去。阿爺……阿爺常常在夜裏燈下替我拿針挑泡眼。”

  她不自覺地提起季池,前塵往事便如滾滾紅塵撲面而來,腦海中那些一直努力想遺忘的從前,又一次清晰如畫卷一幅幅鋪展開在眼前。

  蕭淳於將她眼裏的一抹哀色盡收眼底,問:“你說的阿爺,可是天元端太後生前最爲倚重的大長內侍監人長池麼?”

  他居然知道……瑾時有些驚到。

  他依舊面色平平地敘述着:“內侍監人將你養了十五年,死不見屍首,想是葬在三年前那場火海裏了,沒有他,王後料是不能死裏逃生。若王後實在惦念故人,孤可以在鄴墅爲他立個衣冠冢。”

  瑾時太喫驚了,他不僅什麼都知道,而且竟還肯爲長池立衣冠冢!

  驚了良久,瑾時垂下眼,恭謹道:“長池乃是禍亂我天元王室血統的罪人,死無屍首已是造化之極,若叫禁統軍拿住,必要將他車裂五馬分屍以祭康氏諸先王。王上仁慈,這樣的話卻輕易說不得,臣……臣心裏也是恨極了那閹人!”

  蕭淳於目涼如水,轉頭定定望着瑾時,薄脣輕啓:“王後的心果真好狠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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