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轉鐘的時候, 林家樂從四叔家回到自己家裏,因爲子夜交接的時候, 要放鞭炮迎新的。他先去西屋看了一眼,賀方旭躺在牀上, 面色還有些潮紅,但是呼吸已經明顯不那麼短促了。林家樂猶豫了一下,伸出右手的食指,彎曲起來,去探他的額頭,似乎燒也退了不少。林家樂收回手,準備回東屋去。
盛墨的電話就是這時候打來的:“樂樂, 過年好!”
“盛老師, 過年好!”林家樂還準備在轉鐘的那刻給他打過去的,沒想到他提前打過來了,“應該我打電話過去給你們拜年的。”
盛墨在電話那頭笑:“有什麼關係,我早點打過來, 省得一會兒電話佔線了打不出來, 每年這個時候給我家拜年的人特多,電話沒得空閒。”
林家樂心裏頭暖暖的,終於有人會在新年的第一時刻想起自己了,他笑着問候了盛墨,以及盛墨的父母,並丟丟一塊都問候了。
盛墨笑着問他:“我們都挺好的。你呢?在家都好吧?我這裏下好大的雪了,外面都白了呢, 我剛出去了一下,冷死了,就那麼一會兒,人都要凍僵了。”
“我們這也下了,也好冷。”林家樂突然想起今天在外頭站了一天的賀方旭,心裏恨恨地說了一句,凍死你活該。突然聽得那邊有人在叫:“阿樂!”
這個時間離零點還差五分鐘,放迎新鞭炮的人都把時間掐得很準,所以這個時間是十分安靜的,所以那一句,不僅傳到了林家樂耳中,也傳到了電話那頭的盛墨耳中。盛墨問:“樂樂,有人在家裏陪你過年呢?”
“啊?沒人啊。”林家樂慌忙答道。
“我剛剛明明聽見有人叫你啊。”盛墨說,這時賀方旭又喊了一聲。“我又聽見了。”
林家樂心裏懊惱,作死的,怎麼偏生這個時候叫我,剛纔明明看見他睡得好好的,就不能遲一會兒嗎?他不擅長撒謊,可是又不知道如何形容賀方旭:“今天有個人在我家門口病倒了,我留他在我家過年。”
盛墨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滿意,家樂那兒是什麼地方,那麼偏,怎麼會有無緣無故的人病倒在他家門口,還是大過年的,也太戲劇化了吧,他繼續追問:“是你認得的人啊?”
人家都叫出自己的名字了,林家樂怎麼能說不認識呢:“是認得的。”
盛墨更加懷疑了,他還想追問下去,無奈家樂這邊有人提前放起了鞭炮,緊接着千家萬戶都放起了鞭炮,一時半會兒都消停不了。盛墨再說什麼,林家樂都聽不見,電話是沒法講了,只好掛斷了。
林家樂拿着手機,突然發現自己暗暗鬆了口氣,剛剛那種感覺,怎麼像是被老公抓到老婆偷情一樣忐忑不安呢。他放下電話,跑到西屋去,擰亮電燈,發現賀方旭已經醒了,在牀上坐了起來:“阿樂,我想上衛生間。”
林家樂沒好氣地問:“想撒尿?”
賀方旭點點頭:“嗯。”
“你等着!”不多時從外頭提了個馬桶進來,“用這個吧。”
賀方旭窘了,他幾時見過如此原始的馬桶啊。
林家樂說:“愛用不用,大晚上的,你不怕冷就自己去茅房,只要你找得到地方,又不怕冷。好了,我走了。”
賀方旭又可憐兮兮地說:“阿樂,我餓。”
林家樂頓了一下:“我一會兒給你拿點喫的來。”這個年代,大過年的,有人在自己家裏說餓,他這個主人聽着自然是不舒服的,所以林家樂決定送佛送到西,給人喫飽喝足,明天一大早就打發走人。
經過這麼一番折騰,林家樂放鞭炮的時候,早就過了轉鐘的時間了,這個時間大部分人家都已經放過了,他家的鞭炮聲顯得格外突出單調。林家樂聽着自家的鞭炮聲,突然覺得有些孤單,剛剛和盛墨的話還沒說完就掛了電話,不知他會怎麼想。
林家樂拿出手機一看,有好幾條拜年的信息,其中有兩條是盛墨的,不同於別人轉發的拜年信息,盛墨的短信全都是自己編的,還是用他的名字編的藏頭打油詩。林家樂笑了,趕忙給盛墨回了一條信息。不到一分鐘,盛墨就回信息來了:“樂樂還沒有睡啊?已經是新年了,祝你新年新氣象,事業愛情雙豐收!”
林家樂窘了一下:“正要睡呢。也把同樣的祝福送給盛老師。”
盛墨對着空氣感嘆了一句:“你的愛情豐收了,我的才能豐收啊。”繼續回信息,絲毫不提剛纔打電話之前的事,兩人你來我往膩歪了半天,才終於關機睡覺去。
林家樂是在鞭炮聲中被吵醒來的,天一亮就有人放新年開門的第一個鞭炮,叫做開門響,寓意開門進財,新年的日子紅紅火火,他也照例起來放了一掛鞭炮。門外雪已經停了,外頭的積雪積了半尺深,這是多年未見到的大雪了,紅紅的鞭炮紙屑和潔白的積雪相映成趣,將整個新年妝點得格外明媚。
林家樂看着潔白如新的世界,心情不由得大好。興沖沖地去做早飯,做好早飯,便去西屋叫賀方旭起來喫飯,打算喫了早飯打發他離開。過兩天說不定盛墨就過來了,萬一碰見賀方旭,可真不知道怎麼跟他解釋。
林家樂說:“賀先生,您好點了嗎?可以起來喫飯嗎?”
賀方旭好不容易登堂入室,豈會白白放棄這來之不易的機會,於是繼續裝病,躺在牀上不起來。
林家樂料到賀方旭會裝病賴着不走的,於是說:“看來我們村裏的醫生是治不了賀先生的病,請您起來,我這就送您去城裏的大醫院治病去。
賀方旭愁眉苦臉:“阿樂,我已經好些了,就是身上沒力氣,還很怕冷,所以讓我留兩天吧,等我病一好就馬上離開。”
林家樂皺着眉頭:“你怎麼大過年的往人家家裏跑呢,你不知道這是給別人添亂啊?你也應該回家去和你的家人過年纔對。”
賀方旭低下頭:“我沒家,我父母都過世了,姑姑將我撫養長大的,她也不在了,所以我回不回去都無所謂,那裏沒有我的親人了。”
林家樂:“……”大過年的,他真不想戳人傷疤的。“那您是起來喫飯呢,還是我給您送過來?”
“我起來。”賀方旭連忙說,又想起什麼,“阿樂,新年快樂!”
林家樂轉過身,很小聲地回了一句:“您也一樣。”
賀方旭心中頓時大喜,總算是有進步了。
林家樂一邊擺飯菜,一邊想,原來他跟賀方旭在一起的那段時間,他竟從沒想過去了解賀方旭這個人,也從來不曾過問他家裏的任何情況,賀方旭自己竟也從未跟他提起過這些。原來從最開始,兩個人都並並不是毫無保留地在付出。想到這裏,林家樂釋懷了,既然兩個人都這樣,那就沒什麼好介懷的了。
賀方旭就這樣在林家樂家賴下了。林家樂心裏有些煩惱,但是看着白茫茫的雪世界,心裏也是歡喜的,因爲h省並不是每年都有大雪的,尤其是近幾年,下雪越發少了,所以希望這雪能留得更久一些。但是又盼望着它早點化了,好讓賀方旭趕緊離開。
他沒等到雪化賀方旭離開,卻等來了盛墨。大年初一的下午,盛墨開着他的黑色別克,再次出現在了林家樂的家門前,好在是過春節,大家都不怎麼出門看熱鬧,要不然他家門前一下子停了兩輛小車,全村的人估計都要跑來瞧熱鬧了吧。
盛墨一看見林家樂門前那輛落滿積雪的奔馳,就明白自己冒着積雪路滑的危險跑過來絕對是正確的,再來晚一點,媳婦都跟人跑了。
林家樂看見盛墨,想到屋裏那個賴着不走的人,窘了。他強裝淡定地迎上去,笑嘻嘻地說:“盛老師,給你拜年,紅包拿來!”說着還開玩笑似的伸出了手。
盛墨果真從口袋裏拿出紅包,放到林家樂手裏,笑嘻嘻地:“好說好說。”說着打開車後座,“丟丟,來給林哥哥拜年。”
丟丟從車上一竄而下,差點撲到林家樂身上,林家樂知道它的爪子肯定不乾淨,連忙伸手接住了。一看丟丟的裝扮就樂了,丟丟身上裹了一件大紅的小襖子,頭上還繫了個小辮,紮了朵蝴蝶結,看起來別提多滑稽了:“丟丟,誰給你扮成的小姑娘啊?你不是個小子麼?”
盛墨說:“丟丟,你跟林哥哥說,恭喜發財,紅包拿來。”
丟丟果然前腿凌空,前爪碰一下,做了個作揖的動作,想來是這次回家,盛家人反覆教的。林家樂樂了,把剛剛接到的紅包塞到丟丟的小襖子裏:“丟丟真是個乖孩子,來,紅包給你。”想起剛纔自己跟盛墨開玩笑,難怪他紅包給得那麼爽快,是因爲帶了收紅包的利器呢。
盛墨跺着腳上的積雪,跟着林家樂進了屋。“盛老師,快來烤火。你還沒喫吧?我這就給你做飯去。”這個時間已經是下午兩點了,盛墨從家到這裏,要開四五個小時的車呢,下雪天,估計時間要更久一些,那是一大早就出了門了,肯定還沒喫飯。林家樂給盛墨倒了開水,端了點心果盤放到小幾上,自己去廚房忙了。
盛墨在炭火盆旁坐下來,如同在自家一樣自在,脫了鞋子,穿上了林家樂拿來的拖鞋。丟丟也餓得狠了,一個勁地圍着林家樂搖尾巴。林家樂將昨天燉的豬腳海帶放到煤爐子上加熱:“丟丟乖,等一下就能喫了。”然後生火給盛墨熱飯菜。
盛墨在林家樂忙的時候,看了一下屋子裏,好像沒有第二個人的痕跡,難道是自己多疑了?可是外面分明停着一輛奔馳,看牌照還是香港的,他知道家樂的母親嫁在香港,難道是他媽媽那邊的人?他伸着脖子到處看,一邊胡思亂想。
林家樂在廚房喊他:“盛老師,來喫飯了。”
“好。”
盛墨一個人喫飯,林家樂坐在桌子邊陪着說話。盛墨早飯就沒怎麼好好喫,一大早就趕緊過來的,昨天晚上關了機之後,輾轉反側了好久,他本來想連夜就趕過來的,可是怕驚着父母,才按捺到早上纔出發。所以這會兒已經餓得狠了,先狼吞虎嚥扒了一碗飯,才放慢速度,一邊喫飯,一邊和林家樂說話。
“樂樂,那外面的車是誰的啊?”
林家樂本來在剝瓜子喫,手上的動作頓住了:“一個以前認識的人的。”
“以前認識的人?”盛墨挑了下眉,這個說法很奇怪,那不就是熟人麼。
“嗯,”林家樂低頭看着手上的瓜子出神,“現在已經沒有關係了。”
盛墨一臉興味地點點頭,現在已經沒關係了啊:“那個人呢?”
林家樂有些不自在地說:“昨天生病了,住在西屋呢。”
“哦。”盛墨加快了咀嚼的動作,雖然是沒有關係的人,但是登堂入室了,總還是要去會一會的。
盛墨的飯還沒喫完呢,便聽見側門被打開了,賀方旭頂着一個雞窩頭,一臉嚴肅地看着廚房裏的兩個人,可惜他的形象太糟糕,一點震懾力都沒有。盛墨看着一個一臉邋遢的眼鏡男站在那兒,穿着皺巴巴的大衣,面帶菜色,鬍子拉碴的,沒準眼角還有眼屎。他看了一眼,便轉過頭來繼續喫飯。
賀方旭也看見盛墨了,他是早知道盛墨的存在的,也早就想會會這個男人,但是今天見到盛墨,心理的氣勢還是忍不住弱了一些。很明顯,他和林家樂的相處情況要比自己好得多。
林家樂看着賀方旭,臉上和煦的笑容一下被冰凍了:“賀先生,您身體好了嗎?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賀方旭的氣焰一下子被滅掉了:“不是,我想上洗手間。”
盛墨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人絕對是來膈應自己的,我還在喫飯,他要上茅房,不由得失了胃口。有一下沒一下地嚼着嘴裏的飯,上洗手間,就林家樂連自來水都沒裝的家,他家那茅房能洗手?想上洗手間,還是回你自家去吧。
林家樂只好站起來:“廁所在這邊,你開了後門出去,那間有門的小屋就是的。對了,紙在這裏。”
賀方旭恐怕是平生第一次去如此原始簡陋的廁所,所以看到那間低矮陰暗的茅房,再也沒有了方便的衝動了。他忍不住想流淚。
盛墨放下碗,摟着丟丟在火盆邊烤火,想着賀方旭去茅房,就忍不住想樂。香港來的,資本主義國家長大的,有錢人,那是絕對沒有見識過咱社會主義國家鄉下的茅房,今天就讓你開開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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