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抿了口茶,他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茶香氤氳,只是味道濃了些,口感苦澀,一時倒將那樣綿長的清香生生給壓了下去。
好在他對於品茶並沒有太多的挑剔,手裏這茶煮得也算是中規中矩,沒有那麼難以忍受,便也沒有說什麼。
南疆啊……
遙遙眺望着遠方,目之所及的是常年縈繞着乳白色霧氣的山巒疊嶂,似遠似近,坐落在大道的盡頭,安靜卻顯得詭祕,如同一位總是面紗覆面的西域女子,輕笑着,眉尾處紋着一朵豔麗迷離的曼珠沙華,曳曳在世人眼前舞弄着身姿。
耳邊,依舊是店小二熱情且不厭其煩的絮叨——
“……客官應該是外地人吧?瞧着面生呢!您這裝束,嘿,大約是京城來的貴人吧?”
這一句倒引起了他的注意,微微揚起眉:“哦,何以見得?”
“嘿嘿,您這就不知道了吧?我們小老百姓,也有小老百姓的本事哩!”或許是面前這位眉清目秀的俊雅公子一直沒有搭理他的緣故,如今陡然搭了他的話茬,店小二頓時提了十二分的精神,聲音也大了不少,“小的在這間茶館中待了六七年,來來往往的客人也見過不少,見多了自然就看得出來——哎,您可別不信,甭管是本地人還是外鄉人,亦或者是他國之人,小的一眼就能猜出人家的身份!”
“這倒是有趣——”文雅公子笑了笑,似乎很快就在這種事上喪失了興趣,眼神重新投向了遠處的山與霧。
只是一瞬,他竟從這個眉清目秀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幾乎難以察覺的——慍怒。
店小二圓滑了半生,很快便意識到這位公子的注意力並不在這裏,便也知趣地閉了嘴。
沉默了半晌,溫雅公子卻率先開口打破了寂靜:“敢問這位小哥,你可知烏金谷往哪個方向走?”
“烏金谷?”店小二不由一愣,下意識地再次仔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人,有些懷疑這個人是不是別有用心。“您怎麼想去那兒啊?”
男人面上的笑意溫潤:“倒也沒什麼大事……只是我這段時日遊歷各國,聽人說起過南疆的烏金谷,還誇讚說此地風景絕倫,是南疆不可錯過的有趣之地呢!”
“原來如此——”店小二懸起的心放下了大半,差一點以爲自己不小心遇到了一個別有居心圖謀不軌的奇怪傢伙,“您啊,大概是被那人給誆了吧?咱們南疆好玩的地方多得很,山水也好,但這烏金谷卻……”
“怎麼說?”男人似乎被店小二的欲言又止勾起了興致,追問道。
“這烏金谷,也算得上是咱們南疆最邪門的去處了——據說那處山谷裏處處都是瘴林,吸上一口便藥石無醫的,還遍佈着天下最兇猛的野獸與劇毒的毒物,時時躲在暗處,見着人便死咬着不撒口,直到將那人啃噬殆盡爲之……哎呦,可怕得很吶!”
男人的脣角動了動,茶杯放置於嘴邊的同時,一抹微弱的笑意一閃而過。
有趣……
店小二恍然未覺,還在興致高漲地介紹着:“小的還聽說啊,那烏金谷裏頭還住着神仙……哎,什麼神仙,分明就是橫行的魈鬼!迄今爲止,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神出鬼沒的,而且聽別人說啊,谷中的那些兇獸毒物都是那魑魅似的人物豢養的……”
“這位小哥——”男人輕笑着打斷了店小二的唾沫橫飛,“說來說去,怎麼全都是語焉不詳的聽說、據說?聽起來倒像是神鬼誌異,不像是真事。”
店小二的表情頓時變得苦兮兮:“烏金谷那個地方,對於我們本地人來說無異於鬼門地獄,唯恐避之不及,哪還有人傻到自己跑去送死呢?小的方纔所說的那些,也是族內的老人們平日裏絮叨之時反覆提起過……嘿,總而言之,客官您聽我一句勸,那種地方千萬別去,免得有去無回啊!”
男人喉頭一動,將最後的一口黃褐色液體嚥下,站起身來——
時辰不早了,再不出發,怕是要耽擱了……
他放下幾錢通寶,算是付了茶水錢,,不緊不慢地收拾着自己隨身帶來的包裹。
才收拾到一半,他貌似漫不經心地問了店小二一句:“對了,這位小哥——你也知道,我剛來貴地,人生地不熟的,又不成想被自己好友坑了一把,險些不慎進了那個地方,搞不好便是屍骨無存了……”
他嘆了一聲:“現下烏金谷是去不成了,我只好改變計劃往別處去,只是不大認得路……”
緊了緊手心裏多餘出現的幾枚通寶,店小二迅速明白了他的意思,訕笑道:“這您儘管放心,聽我的準沒錯!吶,您朝着這條大道往西走,大約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便會瞧見一個岔路口,直接往右手邊走就是!”
看來左手邊的那條小路,就是去往烏金谷的方向了。
男人不動聲色地拿好了東西,笑着道了聲謝。
正轉身打算離開時,店小二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客官,您這是很快就要離開南疆了嗎?不急的話,小的也可以帶您去別處好好逛逛呢!”
幹了這麼多年,還不容易遇到了這麼個出手闊綽的貴公子,店小二明顯不想錯過。
“不必了!”男人微微笑了一下,“我在南疆有個朋友,在他那裏住兩天再走,就不打擾了!”
說起來啊,那個朋友……
轉身的一剎那,男人突然揚起了嘴角——倒也許久沒見了呢,那個傢伙!
一味地藏在南疆,還真是會躲事啊,這麼久了性子一點都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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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烏金谷。
瘴氣瀰漫,幾乎看不清眼前的。
望着面前徒勞地撓着地,卻只能幽怨地被困在原地不能動彈的黑色影子,白衣男子好整以暇地整了整微皺的衣物,不顧身後兇獸的無謂咆哮,旋身離去。
奇怪的是,凡他經過之處,濃郁得幾乎遮蔽了眼前一切的青黑色瘴氣卻像是有了意識一般,在擦身而過的瞬間便自行讓出了一條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