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母親?
卿兒不由得愣了愣——的確,在有關於梁玉成將軍的傳聞之中,似乎並沒有提起過這位傳奇將軍的髮妻,也就是傅君揚的生母。不過這也並非什麼稀奇之事,畢竟世人大多都傾向於關注這位聲名可與飛將軍李廣比肩的雲中槍將軍,有幾人會在乎大將軍背後那個默默無聞的普通女人?
然而傅君揚卻偏生提到了他的母親,怕是有什麼其他的緣故吧……
卿兒抿了抿脣,身子稍稍往傅君揚的方向靠近了一些,肩頭微微蜷了起來,似乎是怕冷。
傅君揚嘆了口氣,將卿兒重新擁入了懷中,繼續着方纔還沒有講完的故事:“在我父親尚未發跡建立北鬥……不,建立江東軍之前,我母親曾是江南一個富貴人家的獨女,見我父親爲人忠厚溫和,便招他入贅,成爲了倒插門的女婿。”
倒插門……卿兒暗暗地想,對於梁玉成這個出身卑微卻心懷大志的男人來講,莫過於是一種恥辱了吧?
“我父親原是不同意的,以他的性情怎會甘心以身入贅,落人笑柄?”傅君揚接下來的話也算是解釋了卿兒心頭不敢問出的疑惑,“但他實在是愛極了我母親,幾相權衡下,倒也同意了——後來,大燮戰亂頻頻,父親便憑藉着母親家顯赫的地位與權勢籠絡了當地的不少有志之士,創建了最初的北鬥軍,也就是後來的江東軍。”
“廣陵烏金坡那一戰,你多少也聽說過吧?與蒼葉對峙的那一仗,打得實在慘烈,江東軍的兄弟們死的死傷的傷,就連我父親也傷勢甚重——而母親,就是在那時有了我……”
“母親生我的那一天,正好難產,再加上聽聞了廣陵之戰的慘況……”冷風陣陣,彷彿能夠將他臉上最後一絲微弱的笑意迅速凍結,“戰況平息後,父親率領的江東軍告捷歸京,迎來的卻是他摯愛妻子的噩耗——先保孩子,這是她臨終前的最後一句話,於是我活了下來。”
卿兒的手,悄悄地摸上了傅君揚勁瘦的腰身,整個身子有意無意地與他靠在一起。
她知道,這個時候還是不要插話的好——這個用“醉閻王”的身份保護了自己三年的男人終於願意對一個人敞開心扉,給了別人看透自己的機會,已經算是不易了。
他微微笑了笑,想是感受到了身邊的女子無意中表現出對自己的依賴,語氣卻不變:“從我記事起,父親便不大待見我——有一次酒醉之下,他指着我的鼻子罵我是禍種,是煞星,如果不是爲了我,母親也不會離世……這也是爲什麼,我父親姓梁,我卻姓傅——我隨了母親的姓氏,‘君揚’這個名字也是母親所起的,這大抵也是父親紀念母親的一種方式吧……”
卿兒一言不發地依偎在他懷中。不錯,她方纔就已經生了疑慮,昔日梁玉成將軍縱橫沙場,從未聽說過其子的存在,更不用說帶在身邊四處徵伐……同樣的姓氏,相似的容貌以及親密的關係,就算是再遲鈍的人多少也會察覺出一點端倪的。
除非,那個孩子從一開始就並沒有隨父姓,入帥營,而是被梁將軍扔到了新兵隊伍中不予特權,自行歷練。
想到這裏,她突然有些心疼——本該是少將軍的他,卻被父親放在了普通將士之中,衝在最前線,時常要面臨着無盡的硝煙戰火,以及不可預知的死亡。
只是,這世上衆生,哪個不把子嗣香火放在第一位?就算是爲了自己的骨肉,大多女子都會選擇棄大而保小,以犧牲自己換取骨血爲榮光,梁夫人自然也是如此。
但在梁將軍心中,愛妻卻可勝千金萬裘,甚至比自己的孩子更重要……這,算是不可理喻嗎?
自古家國爲大,子嗣爲重,三綱五常更是從小便耳濡目染……女子,怎麼看都會是最終被奉出當做犧牲的那一個。
哪怕這樣的犧牲,原本便不值得……比如當年錯付明皇的楊玉環,比如那個被武帝送去匈奴和親下嫁祖孫三代的王昭君。
那些女人們換來的,也不過一座冷冰冰的牌坊而已。
不知爲何,她心中竟對這位如雷貫耳卻素未謀面的梁將軍隱隱生出了幾分敬意。
傅君揚瞧見卿兒的臉色變幻不定,以爲她是被自己講述的故事而起了傷感,連忙出言寬慰道:“不過當時父親雖厭我,卻也並非全然不理——當時我留在軍營之中,與江東軍弟兄們同喫同住,也算是好生體驗了一把民生疾苦。再說,父親與衆將領談起戰法攻略時,常常留我在帳外,大約也是存了讓我學習排兵佈陣,往後繼承其衣鉢之意吧!”
他不恨父親,正如父親也並不是真真正正討厭自己一樣……所以當初父親被同僚陷害而死時,他一氣之下便做了逃兵。
“君揚……”
懷中傳來的聲音,細微而糯軟,如同冬日裏剛出鍋熱騰騰的糖粘,嗅上一口清甜便已是滿足了。
身子一僵,但很快就放鬆了下來——時隔多日,卿兒她終於再次喚了他的名字,而非一個簡簡單單的“傅爺”。
他約摸還記得,卿兒第一次這樣喚他時,應該是得知了魏逢覺對卿兒行不軌之事後,他震怒之下與阿破孤身跑去了盤龍山,順手收編了鬼目組織,算是斷了魏逢覺的一大臂膀,倒也解氣。
也是那一次,他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了——原來卿兒,還是在乎他的。
“卿兒……”傅君揚猶豫了一下,突然扶着她的肩頭,定定直視着她,目光懇切,“如果我說——我不願你下山,會不會太自私?”
卿兒蝶翼般的睫毛忽閃着,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
“我從前——總是不能理解父親的行爲,暗暗想着就算父親再如何深愛着母親,也不該在他的親生骨肉身上撒氣,甚至會覺得,被兒女情長所擾的父親根本配不上那個‘一槍定雪海’的大英雄……可事到如今,等我真正經歷了這樣的事,遇見了那個值得讓我傾盡一切的人,才終於明白了父親當年失去母親時的心灰意冷。”
“卿兒,或許這種話聽上去太過自負,但我還是希望你能留在驚蟄——爲了我,留在這裏,成爲傅夫人,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