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玉輕笑一聲, 搖搖頭,道:“裴玄,自始至終,都是你在逼本宮。”

裴玄紅着眼眶,像一頭鬥狠了的兇獸,道:“我逼你?”

弄玉道:“你大約忘了,我從前有多想嫁給你。”

是啊,上一世的時候,她多麼希望他能夠從泥沼中將她解救出來,她將手伸給他,迫切而毫無保留地望着他,可他卻沒有施捨給她半點憐憫,反而由着她......越陷越深。

裴玄死死攥着五指,手背青筋突起而不自知,道:“你能原諒季風,爲何不能原諒我?”

弄玉神情冷漠,道:“你不配與季風相比。

重活一世, 於她, 是機會,一切似乎都還來得及。

而於季風, 卻完全可以有不同的選擇。可他卻爲了她,堅定地踏上了從前走過的路。那些路,於他幾乎是修羅地獄,可他也闖了。

甚至於,他甚麼都不會得到,也不想得到,這一次,他只是要護住懷裏的姑娘。僅此而已。

這樣的季風,又豈是執着於世俗的權勢利益,不甘於得不到的美滿婚姻,甚麼都不肯放下的裴玄所能比的?

“好,好!”裴玄聞言微哽,他的眼底一寸寸暗下來,深邃似潭。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便拂袖走了出去。

“皇姐,你又何必……………”陳頊話還沒說完,便急急轉身去追裴玄了。

弄玉倒是渾不在意,她本也不想嫁給裴玄,若當真能退掉這婚事,她是求之不得。

“先生!”陳頊氣喘吁吁地追着,直到裴玄停下腳步,他才鬆了口氣。

裴玄眉峯凝起,道:“殿下不必再勸,臣已有了思量,不會改變。”

陳頊詫異道:“先生當真要退了這門親事?”

他說着,不知爲何,心裏竟有些歡喜。連他自己都不知,這歡喜從何而來。他分明認定,沒有誰比裴玄更適合娶他的皇姐。

裴玄道:“殿下放心,無論何時,蘭辭都不會放棄安平殿下。

陳頊的心猛地揪起,道:“先生這是何意?”

裴玄沒說話,他薄脣輕抿,道:“殿下,唯今之計,只有你早日坐上太子之位,方能謀後動。”

陳頊微微一怔,心臟重重地跳動起來。

太子之位,他當然想......可也只是在心底暗暗想過而已。

沒有誰比他更清楚,他父皇對於權力的渴望,早已遠遠超過了對子女的愛。

“殿下不願?”裴玄神色一凜。

“我當然......可是先生,父皇也許會給我封王,也可以給旁的賞賜,但絕不會輕易封我爲太子的。”

裴玄半眯着的眸子瞬間睜開,晃出一抹狠厲來,道:“他會的。”

三日後,九華殿。

這些日子陛下的身子略好了些,崔太後便命人在九華殿中設宴,除卻請了宮的妃嬪、皇子、公主之外,另請了蕭平、裴敬、崔恬等朝中的肱骨之臣及他們的家眷一同赴宴。

伯英和遣蘭立在弄玉身後,伯英替弄玉理了理衣衫,低聲道:“今日與其說是春日宴,倒不如說是沖喜之宴,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的身子並未大好。奴婢聽若雲姑姑說,這是欽天監的意思。”

弄玉淺淺一笑,道:“皇祖母是個面冷心軟的,她嘴上不說,可心裏卻是很疼父皇的。”

伯英道:“奴婢瞧着,這宮之中,真心爲着陛下的也就只有太後了。”

弄玉幽幽笑着,看向最高處立在陛下身邊的季風。

他手中端着茶盞,明明着了宦官的衣裳,卻眉目疏朗,行爲如流雲,遠遠勝過那些世家公子。

他似是察覺到她在看自己,便微微揚眉,衝着她勾了勾脣角。

楊妙儀本坐在下首,她端着酒盞,走到弄玉身邊,正撞見這一幕。

她眼底劃過一絲落寞,可臉上卻笑得越發和煦,道:“安平殿下,臣女敬你。”

弄玉忙站起身來,道:“楊姑娘何必客氣?”

楊妙儀笑笑,道:“若論起身份,臣女也許不配與殿下喝上這一盞,可論起情誼,臣女卻覺得,今日該不醉不休纔是。”

弄玉捧起酒盞來一飲而盡,又拉着她在自己身側坐下,道:“本宮欣賞楊姑孃的才學和爲人,就算甚麼都不論,也願意與楊姑娘痛飲。”

楊妙儀道:“殿下可知道,從前與季風定親之人是我。”

弄玉微微頷首,道:“知道。”

不僅這一世知道,上一世她也是知道的。

上一世她曾問過季風,他既有青梅竹馬的戀人,雖因着世事阻撓毀了婚約,此時卻是男未婚女未嫁,他爲何不去與她相守,反而要與自己攪在一處。

那時季風沒有回答她,可他悵惘的眼神便讓她知道,他曾經的未婚妻楊氏,一定是個很好的姑娘。

好到,就算楊家悔婚,掌了生殺大權的季風都沒有爲難楊家,更沒有爲難那個名喚妙儀的姑娘。

而楊妙儀,雖因着家族悔婚,斷了與季風的親事,她卻終身沒有再嫁。

弄玉從前不覺得如何,可今日望着楊妙儀,卻覺得有些酸澀。既然他們郎有情妾有意,在一切未成定局之時,她或許,該給他們一個機會。

楊妙儀回頭看了季風一眼,道:“殿下是否注意到,季風的眼裏,如今只有殿下。”

弄玉添了些酒,舉起酒盞來,幽幽望着季風,道:“也許他看的是本宮身邊的你,也未可知。”

楊妙儀亦添了酒,一飲而盡,坦然道:“可是,只有在殿下喝酒時,他的眉頭纔會輕輕皺起。”

弄玉笑着道:“這能代表什麼呢?本宮與季風,只是主僕,再多些,便有些知己之情。世人皆知,悔婚之事並非姑娘本意,季風更沒有責怪姑娘,反而體諒姑娘。若姑娘有意,本宮願助姑娘再續前緣。”

楊妙儀笑笑,道:“若季風心裏有我,我自然會去爭,不必勞煩殿下。可沒有誰比我更清楚,從始至終,季風待我都是兄妹之情,甚麼青梅竹馬,說到底,動了凡心的也只有我一人罷了。從前我還能騙自己,有那一紙婚約,憑着季風的人品,自然會待我如珠如寶。可父母悔婚,我已無顏再見季

風,如今望着殿下,我方知季風心裏早已對殿下情根深種,這種時候,我更該放下了。"

弄玉心神震動,不僅是爲了季風待自己的情意,更是爲了楊妙儀。

這樣坦率瀟灑的女子,實在珍貴難得。

她道:“或許於季風的感情上,本宮佔了些上風。可於人品行事上,本宮卻甘拜姑娘下風。”

楊妙儀道:“殿下的智謀遠在臣女之上,若不囿於宮中,自當有更廣闊的天地,臣女所勝,不過是想要之物沒那麼多,更自由幾分罷了。”

她說着,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遞給弄玉,道:“楊氏世代皇商,臣女自小便隨着父親走南闖北,略通些醫術。依着臣女看,陛下的病若要醫治好,也非難事。所看的,不過是殿下的心。”

弄玉瞬間便明白了錦囊中爲何物,她將錦囊藏在袖袋中,道:“多謝姑娘。”

楊妙儀道:“殿下幫了季風許多,臣女沒什麼好還的,也只有此物罷了。若殿下以後想尋我,不妨去城中來儀樓。”

她言罷,便站起身來,款款離開了。

弄玉望着她的背影,又看向坐在高臺之上的陛下。

他正倚在龍椅上,虛弱地望着今日前來的賓客。淑妃捧着些菜餚,一口一口地餵給他,而他,甚至連拒絕的力氣都沒有。

陳堯坐在他身側,在他的襯托之下,越發顯得年輕而富有活力。他如今是皇子中唯一封王之人,誰能想到,一個醫女的兒子,如今竟成了大楚最高貴的皇子。

陳頊坐在他之後,面色淺淡,只不時地看向對面的裴玄。

而在他之後,是謝貴妃母女。從前不可一世的謝氏,就這樣,淪落到不堪的境地。

弄玉站起身來,走到大殿中央。

衆人也都隨着她的站起而安靜下來。

弄玉抬起頭來,道:“父皇,請父皇解除兒臣與裴玄的親事!”

衆人聞言,不覺一片譁然。

裴敬更是沉了臉色,站起身來,道:“安平殿下,不知裴氏抑或是小兒蘭辭有何對不住殿下之事?殿下爲何要退親,又爲何要駁我裴氏的臉面?”

裴玄望着她,眸子深沉,一言不發,可五指卻死死握着酒盞,像是下一個瞬間,便要將那酒盞碾碎似的,當真是黑雲壓城城欲摧。

弄玉道:“太傅,弄玉並非是要駁太傅的臉面,更不是因爲裴氏上下有何待我不敬之處。”

“那殿下又是爲何?”裴敬不解道。

陳項的心宛如被人攥着,直直盯着弄玉。

弄玉望着陛下,道:“只是這親事,若是不退,便是欺君!”

“甚麼?”裴敬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又看向陛下,卻只對上陛下那雙灰白而陰沉的眼睛。

弄玉道:“弄玉早已和父皇約定,此生所嫁之人,必要一心一意待我,視我超過這世間任何人、任何事。裴玄大人是忠臣,自然侍奉父皇在先,既然無法如今待我,這親事,我寧可不要。”

裴敬道:“陛下,這......”

陛下道:“確有此事。裴愛卿,依着朕看,既然蘭辭做不到,此事也就只能作罷了。”

如今的形勢,既然裝玄不願放權,那麼弄玉嫁給他,只能助長蕭氏一派的勢力,於他而言並無好處,倒不如順水推舟。

“多謝父皇!”

弄玉說着,又警告似的看向所有人,道:“弄玉在此立誓,必要嫁眼中只有我之人。他不能侍奉君王,不能貪戀權勢,更不能,爲了天下萬民而捨棄我。試問,誰能做到?”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