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弘的薄脣緊繃着,雖未拒絕,可衆人卻看得出,他對此事興致缺缺。
弄玉下意識地看向季風,若季氏未曾出事,他現在也該娶了弘農楊氏那位姑娘進門了。
只可惜,這世上並沒有如果。
若這一世他們重生到季氏未出事之前,弄玉也沒有把握保下季氏。她和季風聯手,可以改變很多人的命運,可以讓季望放棄兵權,可以讓姜離無法告密,可以想法子打贏與北魏的那場戰爭,卻無法改變陛下想要除掉季氏一族的心。
鎮北軍,這是季氏最大的籌碼。也是陛下心中,除掉季氏的最大原因。
即便季氏交出鎮北軍的軍權,陛下也不能放心,反而會讓季氏敗得更早,死得更慘。
季風察覺到她的目光,像是懂得她似的,眼底亦變得柔軟了幾分。
裴玄坐在弄玉身側,他將她的神情收入眼內,卻沒有開口。可到底,他的眼眸還是黯了幾分。
衆人說話間,已有三位女子走上前來。
胡太後笑着道:“她們都是哀家孃家的侄女,與陛下兒時是見過的。”
弄玉循聲望去,果然見這三位女子都長得有些相像,想來不是親姐妹,也是堂姐妹,同出一門的。
她們三個屬爲首的那個生得好看,另外兩個也不錯,只是太小了些,模樣還未完全長開。就算是爲首的那個女子,也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
“臣女胡幽,參見陛下。”爲首的女子輕聲道,她抬眸一笑,眼角眉梢帶着不似她這個年紀的美豔風情,確實是招人喜歡的。
另外兩個女子也依次開口,道:“臣女胡憑、胡禧。”
胡太後道:“陛下,幽兒是你大舅父的長女,憑兒是次女,禧兒是你小舅父的女兒。小時候,她們都是在宮中住過的。”
三位女子都笑,笑得靦腆婉約。
弄玉望着她們,像是穿透時光,看到了二十多歲的她們。
上一世她只見過胡幽,因爲胡憑和胡禧都沒有活到那個時候。對於她們的死,她不甚瞭解,只知道那時司馬弘對胡幽情深,甚至在他死後,都將所有的體面和最好的打算留給了她。
在這樣喫人的地方,有一個男人鍾愛於她,不知是她的幸運,還是不幸。
司馬弘見弄玉如此望着她們,不覺疑惑。
“陛下?”胡太後催促道。
司馬弘收回目光,道:“起身罷。”
胡幽便帶着兩位女子一道,在胡太後下首的位置坐了下來。
胡太後笑着道:“你們平素養在家中,沒見過甚麼世面。今日南楚的使者在,你們也可開開眼界了。”
她說着,看向弄玉,道:“安平殿下,哀家這三位侄女都喜歡漢學,也算有些才氣,不知你可有要教教她們的?"
胡幽聞言站起身來,道:“臣女正有些小作,想請殿下指點的。”
司馬弘目光冷淡,靜靜地看向弄玉。
弄玉笑笑,道:“才學這東西本也是各自有各自的緣法,不好胡亂指摘的。更何況,三位姑娘年紀尚輕,喜歡漢學,便是愛它的詞律優美,它的意境絕妙,等將來行至難處,便會知道心中所喜歡的東西,正是渡過難處的舟。三位姑娘既喜歡漢學,正是姑娘們之福。若當真要本宮教她們甚麼,便是
無論何時,都別忘了這份喜歡。”
胡憑和胡禧聽的雲裏霧裏,倒是胡幽似乎懂了些什麼,她站起身來,躬身道:“多謝殿下指點。”
裴玄不覺望向她,這一次,他的眼底多了幾分痛楚。
胡太後道:“這畫皮畫骨,哀家本想讓殿下教她們點粗淺的東西,沒想到殿下年紀輕輕競懂得這些。”
弄玉道:“不敢,只是班門弄斧罷了。”
這一次,司馬弘眼中多了些旁的東西,他好像第一次相信,這個女人,能與他攜手並進。
胡太後道:“只是不知,是否是南楚人多了許多花花腸子?”
她說着,笑吟吟地看向司馬弘,道:“陛下讓咱們學漢學,學漢話,是否想過,若是咱們大魏人也學了這花花腸子來,朝堂上可怎麼得了?依着哀家說,漢人倒不如咱們老祖宗的智慧,否則也不會巴巴地帶着人來和親了。”
司馬瓚也道:“是啊。陛下還想着遷都到南邊去,實在是沒必要。”
司馬弘面色微凝,礙於胡太後的面子,也不好直接說甚麼,只道:“是否花花腸子,原也是在人的。”
胡太後看向弄玉,笑着道:“安平殿下,陛下這是點你呢。”
“母後......”司馬弘還沒來得及說完,便聽得弄玉笑道:“時人多智,也未必就是不好。人說比幹心有七竅,也是誇他的。”
季風淡淡道:“北魏輸了大楚十多年,也就去歲這一戰方打得漂亮些,說不準也正是學習漢學的緣故呢。若非如此,只怕魏國人到現在都不知《孫子兵法》爲何物。”
裴玄看着弄玉與季風一唱一和,心底便有了幾分計較,他沒有說破,只是道:“學而時習之,陛下有學習漢學,博採衆長之心,便有明君之相了,正是北魏百姓之福。”
這一番話下來,連胡太後都接不得幾句,她面上仍是笑吟吟的,可笑不達眼底,映襯着眼底深如潭水,越發神色莫測起來。
胡幽道:“陛下有太後教養輔佐,方有今日。臣女爲大魏百姓,實屬於幸也。”
胡太後聽着,面色緩和了幾分,道:“咱們大魏女子與南楚不同,要服侍得了夫君,更要有輔佐夫君的本事。幽兒聰慧,憑兒、禧兒,你們也要向幽兒多學學纔是。”
“是。”胡憑、胡道。
北魏的男子確實更喜歡娶有主見的女子爲妻子,胡幽貌美之外,更有隨機應變的本事,也難怪上一世司馬弘會愛上她。
弄玉想着,不覺看向胡幽。
她目光堅毅,一看便知是個有野心的。只是不知,在胡太後與司馬弘的天平上,她會選擇誰。
胡幽察覺到她的目光,便微微頷首,態度極是恭敬。
宴席散去,胡太後也對弄玉等人有了安排。這些日子他們就住在宮中,自宮中西南闢出了一爿院子,正好給他們居住。而謝念也住在宮中待嫁。
三日之後,正是個宜嫁娶的好日子,謝念便在那嫁到太宰府中去。
弄玉累了這半日,已有了幾分睡意。
自大極殿中出來,弄玉這要去宮中小睡,便聽得有人在身後喚她。
弄玉一回身,只見胡幽正站在她身後,行禮道:“安平殿下!臣女有些事想與殿下請教,不知殿下可便宜?”
伯英和遣蘭都有些不悅,不覺面面相覷。
弄玉道:“伯英、遣蘭,你們先去宮中安置,本宮這就過來。
伯英道:“殿下初來魏宮,身邊還是要有個人陪着纔是。”
季風走上前來,道:“姑姑放心,左右有我在。”
伯英見狀,方纔安下心來,帶着遣蘭一道離開了。
胡幽走上前來,淺笑着道:“方纔聽殿下在大極殿上那番話,臣女聽着只覺醍醐灌頂。臣女不知是否有幸拜殿下爲先生,以後能常來殿下面前聽訓。”
弄玉笑笑,道:“幽姑娘此言差矣,本宮方纔賣弄的,不過是些胡話,姑娘不必當真。另外,本宮平生所學也就是那些了,實在不敢做姑孃的先生。”
胡幽坦誠道:“殿下能得太後孃娘青睞,更得陛下賞識,已是天大的本事了。殿下也知道,太後有意讓我們姐妹三人入宮,若是能得陛下喜歡,臣女這輩子便算是有指望,若是不得,便只能青燈古佛伴着罷了。殿下或許覺得臣女太過功利,可事實便是如此。”
弄玉欣賞道:“幽姑娘能坦誠相待,本宮也沒什麼可隱瞞的。憑着幽姑孃的本事,定能在宮中站穩一席之地。認本宮爲先生,實在是多此一舉。”
就憑着上一世來看,胡幽比她混得好太多了。
胡幽神色微凜,眼波流轉,又道:“從此之後,不知臣女是否有幸,喚殿下一聲姐姐?”
她說着,又解釋道:“並非臣女想要逾越,實在是與殿下投契,才生出這樣的心思的。還請殿下原囿。”
她說着,期許地望着弄玉,又很快垂了眸,顯得乖順而謙和。
連弄玉都不得不感慨,這樣的女人,這樣的手段,在哪裏都會成功的。
只可惜,她雖然想利用司馬弘,卻無心干預他的家事。
至於胡幽,她的示好和拉攏於弄玉而言,並無半分價值,反而容易被人所利用。
弄玉笑笑,正想着如何拒絕,便聽得季風閒閒道:“不好意思啊姑娘,我們殿下的姐妹也得是公主呢。”
他說着,便攥起弄玉的手,帶着她一道離開了。
胡幽站在原地,望着他們二人離去的方向,眼底有些意味不明。
直到胡幽再也看不到他們,弄玉才掙開季風的手,道:“九千歲大人,你沒覺得你方纔的話太過傷人了嘛?”
季風渾不在意,道:“我若是再不拉你走,那女人就要給你下套了,還不知她會說出什麼話來。
弄玉揚起頭來,道:“人家姑娘生得那麼美,九千歲大人還是心硬如鐵啊。”
季風笑笑,道:“珠玉在前,哪裏還看得下這些?"
弄玉懶怠理他,卻仍是微紅了臉,道:“你也看出來她不是尋常女子?”
季風道:“她可是要當皇後的人,豈會只是個知道你好我好、姐妹情深的小姑娘?要蘭那樣的說要和你做姐妹,我纔信幾分。”
弄玉點點頭,道:“她要如何與我們無干,我們只須記得,用好司馬弘也就是了。”
季風道:“那你可得抓緊了,若是他活不成,便只能用五年。”
正說着,季風便覺身後有人盯着自己。
他神色一凜,還未回頭,便將手中的劍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