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三妹一手緊緊攥着口袋裏那堆價值連城的珠寶,一手推着小推車,腳步快得幾乎要小跑起來。
她時不時低頭看看女兒,眼神裏又是緊張又是無奈。
唐糖卻完全不懂媽媽的焦慮,她靠在小推車的軟墊上,兩條小...
湖面被那道火光轟然擊中,卻未見水花四濺,只有一圈幽藍漣漪無聲盪開,如墨滴入冰水,瞬間凍結又消散。豆豆的火光撞進湖中,竟如石沉大海,連一絲蒸騰熱氣都未激起——那湖水彷彿不是液態,而是凝固千年的琉璃,又似一層隔絕陰陽的界膜。
“咦?”豆豆一愣,青銅雙槌還舉在半空,火焰在她指尖噼啪跳動,映得小臉通紅,“怎麼不炸?他騙人!”
話音未落,湖底幽光驟然倒卷而上,不再是散點浮動,而是一條條細長如絲的藍芒自水下疾射而出,形如活蛇,纏繞着火光逆衝而起,眨眼便裹住了她揮出的焰流。那些幽藍光絲甫一接觸火焰,竟發出“嗤嗤”如沸油潑雪之聲,豆豆的橘紅烈焰非但未灼退它們,反而被迅速吞噬、同化,轉眼間,整道火光已化作一條蜿蜒遊弋的幽藍火蛇,調轉方向,朝她眉心直噬而來!
“豆豆!”朵朵失聲低喝,乾坤傘猛然旋開,清濛光暈如瀑傾瀉,一道光索疾射而出,精準纏住那幽藍火蛇七寸,猛地向後一拽——
“啪!”
火蛇繃至極限,驟然炸裂,化作漫天星屑,簌簌墜入湖中,再無半點聲息。
可就在星屑飄落之際,湖面倏然浮現一張人臉。
不是倒影,不是幻象,是真真切切浮在水面之上的一張臉——慘白、浮腫,雙目渾濁如蒙灰玻璃,嘴角咧至耳根,露出森然黑牙,臉上皮膚皸裂如旱地龜紋,裂口裏緩緩滲出黏稠幽藍液體,正順着湖面蔓延開來,所過之處,水面泛起詭異的鏡面波紋,映出的不再是天空,而是一張張重疊扭曲的面孔:有披甲斷首的宋軍校尉,有懷抱嬰孩仰天嘶嚎的婦人,有被馬蹄踏碎半邊頭顱的稚童……全是徐州城破那一日,沉入湖底、永世不得超生的怨魂殘相。
“嗚——”
一聲極低、極長、極啞的嗚咽,自湖底深處翻湧而上,不是從耳中聽來,而是直接鑽入神魂,震得人骨髓發冷,靈臺嗡鳴。豆豆剛燃起的火氣瞬間被凍住,小手一鬆,青銅雙槌“鐺啷”落地,在寂靜湖面上撞出兩聲清越迴響,竟比方纔鈴音更刺耳三分。
她下一秒就往沈思遠身後縮,可沈思遠沒動。
他正俯身,指尖懸於湖面三寸,一縷極細的赤金氣息自他指尖垂落,如絲如線,悄然沒入水中。那赤金氣息觸水即隱,卻讓湖面浮屍般的臉孔微微一滯,渾濁瞳孔裏閃過一絲驚疑。
“別怕。”沈思遠聲音很輕,卻像一塊溫玉沉入寒潭,穩穩託住了所有人搖晃的心神,“它們認得這氣息。”
大月眸光一凜,立刻明白——那是人皇幡本源之力的氣息。四幽魔君記憶深處,曾有記載:人皇幡鎮壓萬古冥土,其氣所至,百邪闢易,非是鎮壓,而是……敕令。
果然,湖麪人臉的獰笑僵住了。那蔓延的幽藍裂痕停在離沈思遠腳尖半尺之處,再難前進分毫。水面之下,無數幽光瘋狂旋轉,卻不再向外噴射,而是急急收縮、聚攏,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硬生生壓回湖底深處。
可壓制,不等於馴服。
湖底傳來沉悶的搏動聲,一下,又一下,如同巨獸在泥沼中掙扎擂鼓。整片湖面開始微微震顫,不是水波,而是空間本身的褶皺——湖面鏡像開始錯位:頭頂雲層的幽藍光斑與水中倒影漸漸偏移,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形成詭異的雙重疊影。緊接着,疊影開始拉長、扭曲,化作無數條透明的、半虛半實的“影橋”,橫跨湖面,連接此岸與彼岸。
每一座影橋之上,都立着一個“他們”。
左邊橋上,是沈思遠——玄衣肅穆,腰懸五行元磁劍,眉宇間卻不見半分溫度,眼神空洞如兩口枯井,手中劍鋒直指豆豆咽喉;右邊橋上,是朵朵——素裙染血,乾坤傘倒持,傘尖滴落暗紅粘稠之物,臉上淚痕未乾,脣角卻掛着陰冷笑意,正緩緩抬起傘尖,對準大月後心;中間最高的那座影橋上,站着豆豆自己——但那“豆豆”雙目全黑,沒有眼白,頭頂蓮花燈燃燒着慘綠鬼火,手中青銅雙槌已化作兩柄鏽跡斑斑的斬魂鉤,鉤尖滴着黑水,正一步步,踩着虛空,朝真正的豆豆走來。
“假的!全是假的!”朵朵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乾坤傘面,傘上符文瞬間熾亮,清濛光暈暴漲三倍,將衆人籠罩其中,影橋虛影撞上光暈,發出刺耳刮擦聲,卻無法穿透。
大月卻沒動傘,她死死盯着那座最高影橋上的“豆豆”,手腕翻轉,勾魂鏈如靈蛇盤繞臂彎,八清鈴懸於掌心,卻遲遲未搖。
她在等。
等那個最該出現的人,爲何遲遲不現?
沈思遠也抬頭,目光掠過三座影橋,最終落在湖心最幽暗處——那裏,湖水並未泛起任何倒影,只有一團濃得化不開的墨色漩渦,緩緩旋轉,無聲無息,卻讓整個幻境的根基都在爲之震顫。
“它在等我。”沈思遠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等我親手撕開這幻陣。”
話音落,他抬步,竟一步踏出乾坤傘光暈之外,孤身立於湖面之上。
腳下湖水依舊平滑如鏡,倒映着他單薄身影,卻唯獨映不出那墨色漩渦。他身形一晃,再出現時,已立於最高那座影橋起點。對面,“豆豆”停步,黑瞳靜靜凝視着他,手中斬魂鉤輕輕一磕,發出“叮”一聲脆響,竟與八清鈴音同頻。
“哥哥……”真豆豆在光暈裏抖着嗓子喊,小手緊緊攥住朵朵的袖子,“他不要過去!那個壞蛋會打你!”
沈思遠沒回頭,只微微側首,對着光暈裏的小人兒,極淡地笑了笑:“他信不信我?”
豆豆怔住,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用力點頭:“信!番薯鍋鍋最厲害!”
“那就看着。”沈思遠說罷,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沒有掐訣,沒有引咒,只是平平攤開。
剎那間,他袖口內,一道赤金色的微光如活物般遊出,沿着他手臂蜿蜒而上,盤繞指節,最終在他掌心凝聚、升騰,化作一杆不足三寸的小幡。
幡面無字,卻有山河輪轉、日月沉浮之象;幡杆非金非木,流淌着熔巖般的赤金脈絡;幡尾垂落三縷流蘇,一縷如血,一縷如墨,一縷竟是澄澈如初生晨曦的純白。
人皇幡。
真正的、尚未徹底甦醒,卻已本能響應主人意志的人皇幡。
小幡一出,整片死寂湖面轟然沸騰!不是水沸,而是空間在哀鳴。所有影橋劇烈震顫,橋上幻影發出刺耳尖嘯,面容扭曲崩解;湖底搏動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淒厲怨嚎,自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同時炸響,彷彿整座冥土都在因這杆小幡而痙攣抽搐。
那墨色漩渦瘋狂旋轉,邊緣撕裂,探出數條由無數怨魂面孔拼湊而成的觸手,裹挾着千年不散的恨意與濁氣,朝着沈思遠當頭砸下!
沈思遠掌心人皇幡輕輕一顫。
沒有光,沒有聲,沒有浩蕩威壓。
只有一道無形的敕令,如古鐘撞響,直接烙印在整片湖域的法則之上——
【止。】
觸手凝滯於半空,面孔上猙獰定格,眼珠暴突,卻連一根睫毛都再不能顫動。
湖面所有漣漪、所有倒影、所有扭曲的光影,全部靜止。
時間,空間,怨氣,幻象,在這一刻,被一紙敕令強行釘死。
“就是現在!”大月清叱,八清鈴終於響起!不再是清越,而是帶着一種斬斷因果的決絕鋒銳,鈴音化作千萬道金線,瞬間刺入所有凝固的幻影眉心!
“噗!噗!噗!”
幻影如琉璃崩碎,片片剝落,露出其後幽暗湖水。那些被幻象遮蔽的、真正潛伏在湖底的“幻星魑”,終於顯露真容——並非魚形,而是無數巴掌大小、通體幽藍的半透明水母狀生物,傘蓋下垂着億萬根熒光觸鬚,此刻正瘋狂痙攣,觸鬚斷裂處噴出大股大股腥臭白水。
朵朵乾坤傘光暈如潮水般鋪開,精準罩住每一隻瀕死的幻星魑,清濛光芒滲入其體內,瞬間將其內核淨化爲一枚枚晶瑩剔透的藍色水珠,懸浮於湖面,宛如星辰遺落。
豆豆看得目瞪口呆,小嘴張成“O”型,連害怕都忘了。
就在此時,湖心墨色漩渦深處,傳來一聲極輕、極冷的嘆息。
不是怨魂的嘶嚎,不是濁蟲的嗡鳴,是真正屬於“靈”的、帶着無盡疲憊與嘲弄的嘆息。
漩渦中心,緩緩浮起一物。
非金非玉,約莫拳頭大小,通體漆黑,表面佈滿蛛網般的暗金裂紋,裂紋深處,有幽藍微光如呼吸般明滅。它靜靜懸浮,不散發任何氣息,卻讓整個湖域的陰煞之氣爲之臣服、蜷縮,連那剛剛淨化的藍色水珠,都紛紛繞開它飄浮。
“鎮湖印……”大月聲音發緊,勾魂鏈不由自主地微微震顫,“徐州城隍府的鎮湖印?它怎會在這裏?還……碎了?”
沈思遠凝視着那枚破碎的鎮湖印,掌心人皇幡無聲旋轉,赤金光芒溫柔包裹着他指尖,彷彿在安撫,在低語。
他終於明白爲何幻星魑如此兇戾,爲何湖底怨氣千年不散,爲何這幻陣能直指人心最深執念——
因爲鎮湖印碎了。
鎮壓徐州冥土水脈、維繫陰陽平衡的至寶,碎了。
而碎片之中,正緩緩滲出一縷縷比幽藍更暗、比墨色更深的……混沌濁氣。
那濁氣如活物,悄然遊走,所過之處,連剛剛淨化的藍色水珠都迅速變黑、乾癟、碎裂,化爲齏粉。
“原來如此。”沈思遠低語,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聽見,“不是幻星魑污染了湖水……是鎮湖印碎裂,溢出的混沌濁氣,催生了幻星魑,又反過來,用怨氣滋養着這道裂痕。”
他緩緩抬手,人皇幡赤金光芒驟然熾盛,化作一道纖細卻無比堅韌的光束,精準射向鎮湖印表面最大的一道暗金裂紋。
光束觸及裂紋的瞬間,並未彌合,而是如鑰匙插入鎖孔,輕輕一旋。
“咔。”
一聲細微到幾不可聞的脆響。
裂紋邊緣,暗金紋路微微亮起,竟似有復甦跡象。
可就在這時,湖底最幽暗處,那一直蟄伏未動的混沌濁氣,猛然暴起!不再是遊絲,而是一條咆哮的黑龍,張開巨口,裹挾着撕裂空間的尖嘯,直撲沈思遠後心!
它要毀掉這唯一可能修復鎮湖印的契機!
沈思遠甚至沒有回頭。
他掌心人皇幡光芒暴漲,赤金光束非但未收,反而更加凝練,如針如錐,狠狠釘入裂紋深處!
“呃啊——!”
一聲非人的、彷彿來自亙古深淵的痛吼,自混沌黑龍體內炸開。它撲擊的動作猛地一頓,龐大身軀劇烈扭曲,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裂痕,幽藍與漆黑兩種濁氣在它體內瘋狂撕扯、湮滅。
“就是現在!”沈思遠厲喝,“朵朵!大月!助我鎮壓這道濁氣之源!”
朵朵乾坤傘光暈瞬間壓縮,化作一枚純淨無瑕的白色光繭,裹住混沌黑龍首級;大月八清鈴連搖九響,清越鈴音化作九道金環,套住黑龍軀幹,每一道金環都刻着鎮魂符籙,死死勒緊!
黑龍發出瀕死般的尖嘯,掙扎愈發狂暴,湖面掀起滔天巨浪——不,不是浪,是無數怨魂被強行撕扯出湖底,化作黑色洪流,撞向光繭與金環!
沈思遠立於風暴中心,衣袂獵獵,髮絲狂舞,掌心人皇幡赤金光芒已近乎透明,彷彿隨時會燃燒殆盡。他額角青筋暴起,卻始終未退半步,目光死死鎖住鎮湖印那道正在緩緩彌合的裂紋。
裂紋邊緣,暗金光芒越來越盛,如同黎明前最亮的啓明星。
突然——
“嗡……”
一聲低沉、宏大、彷彿自天地初開便已存在的共鳴,自鎮湖印內部轟然響起。
那枚漆黑的印璽,驟然爆發出無法直視的璀璨金光!金光如潮,瞬間席捲整個湖面,所過之處,黑色怨魂洪流無聲蒸發,混沌黑龍發出最後一聲不甘的哀鳴,轟然潰散,化作漫天星塵,被金光溫柔託起,融入湖水,竟使那焦黑的湖底,悄然萌生出一點嫩綠新芽。
金光持續了足足三息。
三息之後,光芒斂去。
鎮湖印依舊漆黑,表面暗金裂紋猶在,卻不再滲出混沌濁氣。裂紋邊緣,新生的暗金紋路如藤蔓般蜿蜒,牢牢鎖住傷口,隱隱有溫潤光澤流轉。
它沒完全修復,卻已重獲生機,足以鎮壓湖底千年怨氣,再續百年水脈。
湖面徹底平靜下來,幽藍光斑溫柔灑落,倒映在澄澈如鏡的水面上,與天空嚴絲合縫。風起了,帶着溼潤的草木清香,吹拂過幾人汗溼的鬢角。
豆豆第一個衝出光暈,撲到湖邊,小手撥弄着清涼的湖水,指着水裏遊過的一尾銀鱗小魚,興奮大叫:“哥哥!快看!真的魚!活的!”
沈思遠長長吐出一口氣,掌心人皇幡悄然隱去,彷彿從未出現。他蹲下身,揉了揉豆豆毛茸茸的腦袋,指尖沾了點湖水,在她鼻尖輕輕一點。
“嗯,活的。”他笑着,聲音裏帶着劫後餘生的沙啞與輕鬆,“走吧,對岸,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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