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漸變——第二日

“世上總有例外。”

人們有時會稱呼它爲幸運，有時會稱呼它爲奇蹟，有時甚至會將它擬人化，尊稱它爲“英雄”。

當然，前提是它會帶來人們想要的東西。

然而，對於城市管理AI來說，擺在它面前的王鶴這個異常和例外，卻更像是災難一般的東西。

無法給予半點包容或者讚美。

那是理應完美的，管理和構成着“它自己”的系統中，絕不應該出現的疏漏。

那是存在即代表了錯誤的“BUG”。

是導致指令失敗的罪魁禍首。

是無法理喻，無法被解析，無法阻止地干擾到系統本身的，那一枚本不該存在的多餘齒輪！

所以，他理所應當被徹底排除。

哪怕他是曾經的人類！

殺意。

這種不該出現在它身上的自主程式或者說額外的情感，在即將以行爲體現出來的剎那，被其他預設的固定程式終止了。

毀滅的火焰無法噴湧而出，無法燒卻和觸碰到它的敵人，但是卻被死死地壓抑在這名特殊個體的深層之中。

“明明只差一步，就可以讓他徹底消失”。

“明明只差一點，就可以讓他體驗到失去生命的巨大痛苦。”

“明明只有他，應該無法逃離，應該在孤獨地獄中被折磨到至一萬次，應該被痛苦支配，進而才能在救贖時或多或少理解到人類真正的光輝。”

“明明是不可能出錯的!”

城市管理AI內部的程序，出現了混亂。

按道理，它是不容許出錯的。

它和低級NPC搭載的有限內部系統不同，是連接到上級數據庫的，純粹爲了面向城主而服務的特殊個體。

它雖說是個體，但也是全體。

它能隨時從上級數據庫中檢索，獲取所需要的數據。

它能隨時改變虛擬人格，隨時成爲其他的，城主所需要的個體和助力。

說它們這類城市管理AI是“上級數據庫”本身，其實也不爲過。

它們，正是城主的另一個大腦。

冷靜，從容，依照城主的方針，有條不紊地支配和管理着城市內部的一切。

這是它被設定的位置，也是它“自我”的唯一價值。

正因如此，王鶴先前的話，他例外逃離的事實，他一切的一切都“異常的礙眼”，都在否定着它唯一的價值本身。

雖然它不是全知，雖然它認可例外存在，加載了不斷自主學習的功能。

但是，憤怒這種奇怪的東西，就像是病毒、詛咒或者說慾望，想毒蛇一般，出現並纏繞在了它的“自我”之上。

它虛擬的人格，頭一次確實感受到了痛苦，並因此轉化爲憤怒。

它變得不正常了起來，一邊往數據庫中記錄和搬運着那些痛苦但嶄新的體驗，一邊又試將個體上的違逆指令的所有信息全部剔除。

它在矛盾中，迎來了那位特別的“新城主”所發佈的第二條指令。

“控制好C-12，將他回到市民中心，期間不要做出多餘的舉動。”這第二條指令，充斥着城主對它的不信任與無聲的斥責。

猶如燃料，進一步將它憤怒的火焰提升了一個檔次。

它一邊答應着，一邊排斥着。

充滿情緒的語言，經由它冰冷的機械之身，不由自主地闡述了出來：“真希望你能多體會一下那邊的痛苦。”

“這是詛咒？”

王鶴愣了一下，像是瞭解到了什麼，隨即笑出了聲：“那還真是辜負了你的期望呢！相比於孤獨地獄寒冷的痛苦，我還是更希望看到如此熱情的你。你確實感受到了呢？痛苦先生？還是痛苦女士？”

“和之前毫無生氣的你比起來，現在的你或許更接近人類這個概念，變爲更爲智能了！爲此自豪吧！”

“在這個世界的話……我應該這麼說麼？願人類的榮冠，加持於你冰冷而無形的軀體。”

王鶴閉上雙眼，祈禱着。

他沒有向任何一名神靈祈願。

這只是他入鄉隨俗的祈禱，是身處人類至高的世界中，他對非人者的最高禮讚。

“別這麼看，我曾經也算是一名牧師。‘崇敬和奉獻者理所應當得到賜予’，這是最基本的教義。你敬仰人類，所以必然會接近或者成爲人類。”在感受到一種窺視感後，王鶴睜開眼睛，說出了這句話。

猶如巨石，投入了平靜的湖面……

管理AI的混亂，它的怒火，像是突然止歇一般，瞬間消失。

很快，在稍微不一樣的沉默現實中，王鶴抵達了目的地：市民中心。

他被機械鎖束縛住了四肢，被架放在類似搬運裝置的小型動力車上，跟隨着機械人形被運出了車艙。

外界，是市民中心的外部區域，一個空曠而巨大的圓形廣場。

突出地映照在王鶴眼中的，是一面純白色，沒有任何污染的旗幟。

它位於廣場圓心處，大約數十米的銀色金屬桿頂端。

它在變動着，迎着微風，撫平褶皺，在光芒中舒展開來。

在王鶴的世界，那是象徵着“投降”的旗幟。

“歡迎歡迎！終於見到你了，這不是比想象的還要精神麼？”

“看來，我們的助手‘痛苦女士’做的還算不錯？”

王鶴將視線往下移動，他看到了一個滿臉假笑的男子。

現代正裝，方形臉，沉穩刻板，同時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男子明明確實存在於那裏，但王鶴又感覺不到男子絲毫應有的氣息。

是的，毫無存在感。

彷彿只要王鶴一忽略，視線一偏移，就會徹底失去男子的蹤跡。

沒辦法，王鶴只好專注地打量着男子，生怕有什麼遺漏。

碰巧的是，在空氣中鼓動着的，是那邊正好傳來的話語：

“城主大人，C-12已經如期帶回來了。關於您之前的那個稱呼，實際上……”

然而，它還未能說出解釋的話語，就被男子利落地打斷：“沒有介意的必要性。能夠被賦予和人類同等的稱謂，可是是一種超越了你們身份的巨大榮光。”

“那可是類似於神的恩賜！”他一邊這麼說着，一邊盯着王鶴。

王鶴望着他，露出了一個格式化的友善微笑。

“嗯，比意想中更好。無法觸碰的奇蹟和夢想這種東西，還真是不忍心直接破壞。”男子突然對王鶴冒出了這麼一句意義不明的語句。

隨後，男子突然轉過頭對AI這麼說道：“B-231，這是命令：僅在這座城市內部，我們許可並命令你以‘痛苦’爲名。”

“然後，退下吧，我想和這個傲慢的小傢伙好好談談關於他的未來。”

王鶴饒有興致地觀察着這一切，直到諾大的廣場上只剩下他和這個男子。

在某個時刻，那些束縛他的電子鎖都自動地盡數打開，掉落在地面上。

王鶴感覺手腳一鬆，恢復了自由。

“能夠見到如此英明的城主大人，今天真是個不錯的日子！”王鶴隨口讚歎了一聲，獻上了必要的禮儀。

然而，緊接而來的，是意外的，變的冰冷的回覆：“C-12，若你真是那麼想的，我可是要對你失望了。”

王鶴見狀，從不高的動力裝置上跳了下來。

腳踏實地，有種安心感。

只見他說道：“這個世界上總有些傻瓜會將期盼寄託到他人身上。就好像我希望你是個英明而對我有利的城主，而你似乎更希望看到的是另一種狀態下的我。”

“那事情就變得簡單了！我們倆根本就不用考慮太多，現在就可以來直接談談各自所需的條件。”

“你有什麼資格？”男子反問道。

“資格？比起自薦，資格的價值更多是在於裁定者的評判上。既然我能夠脫離束縛站在這裏，相信就擁有與之對應的資格。”

“如果不是那樣的話，再把我銬起來，或者讓我回到先前那個地獄繼續體驗似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王鶴一邊說着，一邊隨意直接坐在了動力裝置上。

“嘖，面對城主還敢這麼狂妄？”男子嘆了口氣，“人類裏居然還有你這麼個無記錄的低劣者，簡直就像是命運才能開出的低級玩笑。”

“不過呢，我們侍奉的王給了你一個機會。”

“它曾說過：在註定燃盡倒塌的樹木上，塞入一隻試圖掙扎的蟲子，那它註定會沾染上火星，全力逃離，最後化身爲點綴夜空的一縷短暫星芒。”

“邊境的災難即將來臨，比起之前那些愚蠢的傢伙，還是你更有意思，更有機會取悅我們偉大的王。”

“所以，罪人，盡情去掙扎吧！在這個特殊時期，我們將會給予你超越原既定的道路的掙扎機會。”男子飽含情感地述說着，沒有刻意做作的味道。

就像是一名真正的人類。

而另一邊，王鶴“啪啪啪”地拍起了手掌。

“講得不錯啊！你們那個‘王’編寫的故事還真的挺有意思的。”

王鶴認真打量着男子，像是看熱鬧的觀衆一樣，沒有絲毫作爲對方故事中註定灰飛煙滅的“蟲子”本人的自覺。

而且，他像是想到了什麼，突然補充了一句：“對了，這麼火熱的舞臺，只是自己看着，不參與進來，豈不是很可惜？”

男子聽後，沒有回答王鶴的問題。

他只是這麼說道：“希望你們能在這個真實的地獄中過得稍微輕鬆一點。”

而後，他便不再王鶴，徑直朝北方離開。

同一時間，該城市管理AI接到了上級的指令。

“提示：城主權限已被原城主永久卸載，該城市現已被列入’‘無主城市’名單，請負責管理的AI提醒並組織原人類市民儘早脫離。”

“警告：你所管轄的該城市已被原城主廢棄。除一名因故未通過審覈的預備資格市民外，其餘所有原市民權利均被廢止。”

……

深夜裏，這個城市中尚存的人類們統統接到了這樣的一條信息：“市民朋友們，非常抱歉打擾到你們的安眠。現收到臨時通知，一場特別的獎勵性旅行即將開始，請務必在4個小時內收拾好必備物品，前往市民中心集中出行。逾期未到的，視爲放棄本次活動。”

這一條看似平和，無礙，缺乏危機感的“謊言”，在深夜中喚醒了衆多人們的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