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義公司以非常手段,購買了老陳莊的水塘,還沒有來得及開發,平原上就迎來了麥收。今年靠哪種方式收麥,人們舉棋不定,非常苦惱。
前幾年收麥子,都是人力靠鐮刀。在毒辣辣的陽光暴曬蹂躪下,人們一鐮一鐮地把成熟的麥秧子割掉,然後用架子車把像小山一樣的麥秧子拉到造好的場裏,再把麥秧子均勻地攤在場裏曬,曬得焦乾焦乾的,用用石磙一遍一遍地碾壓,再把碾壓過的麥秧子翻過來翻過去。再曬,再碾,再翻,再碾,如此多遍後,就可以用鐵叉把碾得差不多稀碎的麥秸收起垛好,剩下是麥糠和麥子混雜的東西,然後就着大風,用揚場的木鍁揚去麥糠,乾乾靜靜的麥子就出來了。
不過這反反覆覆的工序,對於女人來說實在是一場劫難,但自從男人們外出打工之後,這地獄式的劫難,女人們不得不頑強地承受了下來。每年麥收結束,女人們至少得消瘦了一大圈,麪皮得黑了好幾倍,皺紋得多出好多條!麥收送給女人的這份重禮,需要好久才能消化得掉。林嫂她們經常說:“過一個麥場,就要等於難產再生一次孩子!”
陳彬經常笑她們,她們就說:“要麼你試試!”陳彬不知道女人們是讓他試試難產生孩子,還是下地割麥;女人沒有說清楚,陳彬也就懶得問了!說實話,女人們對難產生孩子和烈日下割麥子,都沒有興趣,因爲女人不是傻子。
今年弘義公司在三級政府的大力支持和幫助下,購買了許多大型收割機和小型的收割機。據說購買這些收割機,政府出了三分二的資金,弘義公司自己纔拿出三分之一的錢,就相當於政府送給弘義公司的。當然徵求這些資金,副市長、縣委書記和鎮委書記功不可沒。據說政府支持農民企業,做無償投資,也是國家惠民政策的一個方面。弘義公司爲了幫助行政村的農民做好午季小麥的入倉工作,決定本着先自己後他人的原則,向本行政的每個自然村派出了一至二輛的收割機。聽說這種收割機,既可以把麥子一粒不撒地全部收掉,還可以把麥秸稈嚼得粉碎,散到地裏當作肥料。不過收割的成本比較高,大型收割機一畝地要收錢二十元,如果四口人之家,在老陳莊光送給收割機就得二三百元。二三百元,在當時可算上是一筆巨大的財富。
弘義公司的大型收割機昨天就進駐到村長陳高家裏,可是大家都不敢當先鋒,一來人民幣緊缺,二來怕這個大東西,把麥子給撒到地裏,後悔就晚了。就連村長陳高也不敢以身試險。
有不少人家用小收割機。這種機械,可以把麥子割得一撲一撲的,然後需要人用架子車把麥撲子拉到場裏,還需要反覆的碾曬。和鐮刀割麥的不同之處就是用機械把成熟的麥秧子割掉,其他完全相同,費時,熬人,累人。
今天是公曆六月十一日,農曆五月一日。上午,陳彬的家裏。
林嫂、超嫂、高萍、徐榮和郭燕,她們在陳彬的家裏,向陳彬徵求意見。一遇到大事,遇到讓她們揪心的事兒,女人們就會不約而同地來到陳彬這,讓他拿主意,這已經成爲了她們的習慣。
林嫂懷疑地說道:“我看着那麼大的東西就怵,真怕把麥子給撒了!”
“我也是這樣想!” 超嫂也緊跟着說,“不是說那機子是政府出資買的嗎?咋還和老百姓要錢啊?”
“是啊!政府拿錢買東西,他們管掙錢,我看是政府和姓孟的合夥做生意吧!”林嫂忙着說,一臉的不忿。
“就算做生意,二十元一畝,也太貴了吧!不是說爲了農民收麥方便,由政府出資買的嗎?爲什麼還要向咱收那麼高的費啊?”高萍很憤然,說話的聲音超乎尋常的大而高。
“是啊!爲老百姓服務,見鬼吧!說的比唱的還好聽!那是騙人的,歸根結底,拿國家政府的錢,爲自己謀好處!官商勾結,牟取私利!現在就時興這個!”
郭燕能說出這樣富有見地的話,陳彬不由得向她望去,敬佩之情滔滔不盡,就像江水長流。
“自古不是說‘商人黑心肝’嗎?一點不假!”徐榮聲音很低,就像和情人說悄悄話,生怕別人聽到了,即使像這樣帶有罵人意味的話,也顯得溫弱有加,底氣不足似的。陳彬聽到徐榮柔柔的甜甜的超低音,心中就一甜,就感到心裏暖。徐榮的話,讓他會心的微笑起來。
“要我說,最可恨最可氣的是當官的黑心肝!當官的黑心肝,纔會想辦法把國家政府的錢向姓孟的這樣商人手中塞!他媽的,要是姑奶奶當官,首先就要解決這樣的官和商人!它們都不是東西!”林嫂豪氣干雲,俠肝義膽,說起話來鏗鏘有聲。
女人們議論,陳彬也不接話,只是認真地聽着。
徐榮看着都很激動的女人,說道:“別管人家咋的,如果不用人家的機子,就得自己在太陽底下用手割麥!看看外邊的紅通通的太陽,我就犯暈!難道真是老了嗎?”
陳彬心中笑她,今年才四十多點,就說自己老了,真有她的。
林嫂取笑徐榮:“你不是老了,是不是有人疼,變得嫩啦?不受得曬了!”
“你還不是和我一樣!不然你下地用鐮刀割啊!”徐榮反駁林嫂。
林嫂也無話可說,說實在,今年自己看着太陽也發暈,從心裏不願意再到太陽底下曬太陽,更何況還是長時間的暴曬!林嫂想着徐榮的話,反而認可了她。
超嫂聽見她們這樣說,就生氣地說道:“我什麼都不怕,就怕花錢!幾百元啊,我心疼!我不像你們,把自己保養的嫩嫩的,白白的,留着好找男人吧!”說着,超嫂自己先高興地大笑起來。
秀姑站着說話不腰疼,摻乎進來,說道:“你們可以試一試啊!要是割得不好,以後不用了就是啦!不是說今天要是再不割,明天機子就不來了嗎?”
女人們亂七八糟地議論紛紛,她們見陳彬始終閉口不言,要麼就是嘿嘿地笑一陣,不知道他葫蘆裏買的是啥藥。超嫂問道:“兄弟,大家來找你拿主意呢,你咋一句話都不說呢!”
高萍說道:“對啊,你有啥想法,和我們說說!行與不行,給我們個話!”
陳彬笑着問女人:“你們真聽我的!”
“聽你的!”女人衆口一詞。
陳彬站起來,揹着雙手,在女人們中間走了幾個來回,站住,就像在決斷一件事涉國家生死存亡的大事似的,說道:“現在我決定——”
他不說了,女人們瞪直了眼。一齊問他:“決定啥啊?”
陳彬大聲宣佈:“割與不割,你們看着辦!”
女人們都咯咯地笑起來,大家都笑出了眼淚。秀姑抱住他親了他一口;徐榮揉着眼睛,說道:“你咋這樣啊!”
陳彬看女人們被這件事兒困得很愁悶,開個低級玩笑,逗她們高興。等她們笑罷,他說道:“我想是可以用的!一來既然廠家生產,如果真的不能用,國家也不會同意在市場上銷售的,所以它的可用性不容懷疑。二來你們每家都是那麼多畝小麥,沒有男人,憑你們割麥,拉麥,曬麥,碾麥,翻麥,揚麥,你們能不能幹下來,還是個問題;往年男人在家,你們不覺得,讓你們自己幹,就會感到難了;三來今年這天氣比往年都熱,我相信你們都能感覺到,身體不好的,說不定真的能被這火燒似的陽光曬得中暑暈過去,要是那樣可就不合算啦!累病了,難道不花錢?四來女人都是嬌貴的,不能曬,就像嬌貴嬌豔嬌嫩的花兒,會被太陽灼傷的,那樣就不美了!五來哪位要是沒有錢,我倒可以放些高利貸,不怕利息高,只管來借好了!六來……”
女人們陳彬振振有辭的一套一套的理由說得笑起來,她們潔白的燦燦牙齒,就像一顆顆潔白溫潤的玉石,煞是好看。
女人們說道:“反正你是站着說話,不怕腰疼!看來我們是得用收割機割了!心疼錢啊!”說是這樣說,女人們心中早就認同了陳彬的想法,那個女人不愛美呢?要是一場麥收下來,曬得像黑臉婆或黃臉婆那樣,可就糟了,特別是心中有了別的讓自己心動心愛心歡的男人,女人更會注重外表,可以保養自己的容顏。自古就有“女爲悅己者容”的古訓!
陳彬看到女人們採納了自己的意見,很高興。慷慨大方地說道:“你們割麥的時候,我可以打個外援!”
女人們不解,問道:“咋個外援?”
“我可以出動人力和車力,爲大家把麥子運到家裏!不過我可是要討要報酬的啊!不白乾!”
“你要啥報酬啊!左鄰右舍的,你好意思嗎?”超嫂叫道。
“勞動所得,理所應當!理所應當!”陳彬看着女人,嘿嘿地笑幾聲。女人們看着陳彬的可愛而欠揍的樣子,恨不得現在立馬就揍他。心是這樣想,可真要是動起手來,一定捨不得下重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