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幾安有時候行事沒有任何的邏輯。
就像這一次。
早晨, 打發走了桃桃他又在桃花樹下坐了很久,說是在認真思考也並沒有,更多的是單純的放空,心思簡單而直白??
他真的很煩那個殺豬的。
搞不懂爲什麼會有這樣一個放平日裏他根本餘光都不會給予的普通凡人,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他周圍。
而且還存在感很強。
像只憑空飛來的蜉蝣,人們常會因它是帶翅膀會飛的昆蟲類而感到噁心,卻又覺得如果針對它要拿起掃帚趕走也很沒必要,畢竟本身毫無威懾力………………
且生命短暫。
就像那個殺豬匠。
宴幾安陷入矛盾中,直到餘光瞥見有一瓣桃花飄落落在了棋盒裏白色的棋子,莫名的,那淡粉色花瓣陪着白色棋子有一種叫人賞心悅目的愉悅感。
看似毫無關聯的,宴幾安想起了小時候南扶光學習御劍飛行,說實話木火水三靈根的她並不是什麼劍修的好苗子,當她一次又一次地從非本命劍的瑤光劍上滾到泥潭裏,他總是不辭辛苦地彎腰一次又一次耐心地拎着她的腰帶把她拎起來,施展清潔
術法??
只需要彈指一瞬,她就會變得乾乾淨淨、無比嶄新。
那時候,南扶光開心地拽着他的衣袖,讓他俯身,再操着稚嫩又歡欣的語氣在他耳邊道:謝謝師父!
髒了弄乾淨就行。
所以。
這一次他也可以這樣做。
掌心一翻,雲上仙尊的手中出現訂閱後就基本沒翻閱過的《三界包打聽》,就像雙面鏡一樣這種東西對他這種幾乎算擁有兩世記憶的老人家來說過於的違和,他花了一點時間弄清楚應該怎麼在流動板塊發動態??
於是在這一天,《三界包打聽》的流動版,一名取名爲“有事想請教”的新人發了個帖子,問:【任意選擇就會實現的話,年輕女修會喜歡什麼樣的靈獸?】
底下的回答五花八門,包括“擁有八塊腹肌的男劍修”這種離譜的話,但也有正經回答的,正經回答中熱度最高的是??
「當然是開明獸,九個腦袋九條尾巴,小時候毛茸茸的像腦袋多的小貓咪,長大了那??麼??大一隻很有安全感!
啊啊啊啊沙陀裂空樹復甦後請仙盟第一時間開始發展生命延續研究吧!
以前人手一隻的好靈獸現在都快瀕危了!
快來救救小貓咪!」
開明獸,棲息於崑崙山脈,曾經是西王母部族的座駕,後因其本身成年後攻擊性強,性格乖戾,難以自然繁殖,成爲瀕危物種。
但“瀕危”不是“沒有”。
這就是爲什麼宴幾安後來跑去淨潭,撈出了西王母部族至寶之一誅邪闢羽衣,然後帶着這件當初他費了一些心思甚至付出一些生命代價才弄來的寶貝,回了一趟崑崙。
一切順利。
西王母部族雖與他交惡,但他還是成功帶回了一隻開明獸幼崽。
而且是白化的珍貴變異品種,在“珍貴的開明獸”這六個字前,成功加上了“無比”二字作爲前綴。
小心翼翼將幼崽收入袖中,再拿出雙面鏡與南扶光通話,通知她,他晚膳前會迴歸雲天宗。
宴幾安想不到一點南扶光會不喜歡這隻開明獸的理由。
記憶中那歡欣的“謝謝師父”在腦海中又響起,雲上仙尊不拘言笑的脣角有了一個不易察覺的放鬆。
最後的結果就是現在這樣。
於黃昏扶桑西落前,雲上仙尊前所未有守時回到了雲天宗,並且在一大堆雲天宗弟子炯炯有神的注視中掏出那隻異色開明獸,推着它的屁股往南扶光那邊送。
但開明獸幼崽完美繼承物種性格缺陷,很不喜生人。
它屈於淫威於宴幾安的袖子裏蹲了幾個時辰那完完全全就是食物鏈順序造成的結果,而它是在崑崙出生的,看過各式各樣長着八個腦袋三尺獠牙削鐵如泥利爪奇形怪狀的生物………………
所以南扶光算什麼東西?
於是在被推向南扶光的第一時間,它九個腦袋同時打了個響亮的噴嚏,然後撇開了自己的腦袋,硬生生一屁股坐在地上。
南扶光“啊”了聲,看着那用屁股衝着自己的老虎崽子,茫然地問宴幾安這是做什麼?
宴幾安不回答,悶葫蘆似的,低着頭去看那隻千辛萬苦帶回來開明獸,見它不肯到南扶光那邊去,用腳尖提示性地輕輕踢了踢它的其中一條尾巴。
不去。
有本事你踩死我吧。
琥珀色的眸中閃爍着拒不合作,開明獸的屁股就像是跟地面黏在一起了,死活不肯動。
南扶光:“?”
宴幾安:“......”
從拿到開明獸幼崽開始一直比較不錯的心情變成灰色,宴幾安有點兒煩。
南扶光與宴幾安相對沉默,中間結結實實坐着只開明獸幼崽做分界線。
聚集在一起看晚霞現在在看比晚霞好看一萬倍熱鬧的雲天宗衆弟子“譁”一下議論紛紛??
“開明獸!”
“居然是開明獸!我天啊,我都沒想到有生之年能看到活着的開明獸!”
“......仙尊送給大師姐的?”
“劍修送給另一名劍修一隻開明獸?好好好,殺豬用屠龍刀,接下來該整個三界六道修御獸的道友來抵制雲天宗了......”
竊竊私語中。
“等下噢,是我《古生物地理志》打開的方式不對?開明獸不是棲息於崑崙山脈?崑崙山脈不是與我雲天宗交惡?”
"......"
“西王母部落怎麼可能把這珍惜白化開明工給仙尊吶?”
“我的個三清祖師爺道德天尊,仙尊他老人家難不成又??”
“噓。
“去搶??”
“?!?!別說!”
越發熱烈的討論聲中,一名平日裏低調做人低調做事不記名年輕女符修突然起了一些事,比如之前“雲上仙尊淨潭取誅邪闢火羽衣”的傳聞,她一拍腦袋:“啊!不是搶呀!仙尊之前不是上淨潭特地取了那神兵防具,就是爲了上崑崙山換這個吧?”
人羣安靜了幾秒,隨後恍然大悟。
“是啊是啊!”
“原來是爲這個??”
“仙尊有心了!”
“......也不得不有心吧,前些天可是發生了那麼大一件事,扶光大師姐被傷透了心親口說要解除道侶結契,仙尊看着是不願意解除的,這不得找補?”
謝晦藏在人羣后面,轉頭問身邊從剛纔開始就安靜得異常的鹿桑:“不對啊,小師妹,當年雲上仙尊爲取誅邪闢火羽衣,被西王母部落打成重傷,不是你救了他一命麼........怎麼,這誅邪闢火羽衣倒成了他拿去給南扶光獻寶的跳板了?!"
站在一處山石陰影下,從方纔就變得有些複雜的目光隔着人頭攢動,又掃一眼站在光明下的師姐與師尊,鹿桑搖搖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只知道是師父或許在給師姐賠禮道歉呢??
他雖然默不作聲,但看來骨子裏確實是不願意與師姐解除結契的。
此時,一旁的謝晦並不知道小師妹在想什麼,只當她啞巴了或者沒反應過來其中緣由,頗有些恨鐵不成鋼道:“怎麼,我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你還沒想明白麼,這開明獸該給你的!憑什麼給南扶光呀,她有什麼貢獻值得這好東西!南扶光都有豬
了!她就合適養豬!”
“......別說了,謝小師兄。”
鹿
桑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疲憊,亦難掩失落。
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的。
“往事休要再提,救了師父一命的只是前世的我......今世要把開明獸贈予誰,自然都是師父自己可以決定的。”
謝晦不服氣地響亮罵了聲“隨便你”,臭着臉,閉上嘴。
站在人羣中央的謝允星倒是把鹿桑與自家蠢弟弟的對話聽了個清楚,在心中給謝晦記下一頓打,她拼命擠開人羣,擠到南扶光身邊。
用手肘懟了懟身邊呆若木雞的雲天宗今日份八卦最佳女主角:“問個問題,你和仙尊......和好了?”
這話未免過於荒謬。
南扶光視線終於從那開明獸那圓滾滾、毛茸茸的屁股上收回來,瞥了她一眼,脣角抽了抽,意思是怎麼可能?
“所以這就是在討好你,以及同你賠罪吧?”
“誰知道。”
“你怎麼想的?”
謝允星嘆息着蹙眉,問,“你不會就像當年瑤光劍被碎一樣,自認爲這樣就夠了然後收下禮物之後開開心心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啊?”
謝允星抬起手拍了她胳膊一下,示意她快回答,別裝傻。
“他差點要我命。”南扶光面無表情道,“我又不是傻逼。”
這事兒早就談好價格了,一命抵一命。
宴幾安有時候聽不懂人話但他記性不差,所以他應該知道,就算把整座崑崙山脈搬來也沒用。
..而且什麼叫“就像當年瑤光劍被碎一樣開開心心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前兩天她還在爲這件事翻舊賬呢,一點沒忘!
雲天宗大師姐在心裏嘀咕,與此同時又忍不住瞥宴幾安,那日她劍封他的喉頭,是不是動了怒,劍氣中是否有殺意,他不可能不知道??
那之後他們的相處一直就有點尷尬的。
有事說事,點到爲止,儘量有外人在場以免冷場尷尬。
今日這是?
南扶光百思不得其解。
而現場最先搞清楚狀況並付出行動的,居然是壯壯。
它先是也有些茫然那個奇形怪狀的毛茸茸小畜生是什麼玩意兒怎麼就憑空而降被那隻討厭的龍塞袖子裏帶回來了,隨後意識到這小畜生是龍塞給南扶光的禮物………………
可是桃花嶺有它了。
一山不容二虎。
再多一個毛茸茸小畜生,桃花嶺從此就不是隻有它一個小寶貝,新來的甚至可能會跟它搶飯喫…………………
不是。
這誰能忍?!
在任何人開口前壯壯發出了悽慘的豬鳴!
猝不及防地,它開始不停的在謝允星懷裏蛹,扭動,翻滾,直到雲天宗二師姐“呀”了聲再也摁不住它又圓又滑還很沉的身軀,任由它“呲溜”一下從她懷中擠出來滾落在地??
四隻蹄子邁開一陣狂奔,粉色的豬仔衝向蹲坐在空地上的開明獸,在所有人尚未反應過來之前,用結實敦厚的幼崽身軀給了另一個幼崽一擊結結實實的“蠻豬衝撞”!
開明獸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它一屁股懟出三丈遠!
這一摔結結實實摔了個懵逼,開明獸翻身爬起來甩甩腦袋,九個腦袋轉向壯壯,目露兇光,四隻腦袋在呲牙,五隻腦袋在哈氣!
壯壯刨蹄子,發出響亮的哼哼:你過來啊!
??然後施法被迫終止。
南扶光從後將豬仔一把撈起,一巴掌拍在它的屁股上:“鬧什麼,看不見人家食肉動物還幾個腦袋,一隻腦袋來一口你連骨頭渣子都不能給剩一節!”
壯壯待在南扶光懷裏,扭頭衝着開明獸響亮地“呸”了聲!
南扶光面癱着臉,兩根手指十分熟練地一把捏住它的拱嘴。
手動麥。
“前兩日聞言你想養靈寵開解心情解悶散心。
此時,宴幾安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舌頭,解釋道,“我去淨潭取來誅邪闢火羽衣,歸還崑崙山脈棲居部族,爲表謝意,他們予我這隻開明獸。”
南扶光抬頭看向他。
“送你。”
在
南扶光的注視中,不知爲何,雲上仙尊竟有些緊張,他停頓了下,半晌,有些不自在地撇開視線。
他清了清嗓音。
“望你能開心些。”
南扶光視線移動,再次落回蹲在不遠處地上的開明獸。
很可愛,很珍貴,小時候毛茸茸長大了還戰鬥力爆表,一爪子拍死一個煉氣期脆弱符修沒多大問題,這玩意送去黑山早市估計所有人都得匍匐在她的腳下跪着報價
南扶光:“拿走。我不要。
人羣因爲詫異安靜了下。
開明獸像是聽懂了,九個腦袋猛地擰過來震驚地望着她。
在場好像只有壯壯在真情實感地爲這五個字歡欣鼓舞。
而宴幾安像是早就意料到她會這樣說,那張素日裏總是冷冰冰的面容露出個無可奈何的表情,在衆人詭異的目光中他喚了一聲“日日”,告訴她開明獸幼崽自幼生存在同族族羣中,一旦離開且沾了生人氣,便很難再重新融入回自己的族羣,它可
能會在被扔回去的第一天就被同族羣起而攻之咬死。
“誰把它帶走的誰負責,你可以自己??”
“你曾幾何時見過龍族騎乘開明獸代步?成何體統。”
她是沒見過。
嚴格來說她連正經的龍都沒見過第二條。
這完完全全是在她的知識盲區瘋狂道德綁架??
“你可以收下,往後你依然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這什麼都不代表,只是爲師贈予你的靈寵。”
宴幾安彎腰,拎起還蹲在地上懵逼狀難以置信自己被當球踢來踢去嫌棄誰也不要的開明獸的後頸。
“不要就殺了。”
他遞出手,遞出那蜷縮着四條小短腿的靈獸幼崽,至南扶光眼皮子底下,它像沙袋似的在他手中搖搖晃晃。
“日日,我只是想讓你開心。”
赤日峯,桃花嶺。
“然後你就收下了。”
殺豬匠看着不遠處伸着脖子蹲在角落裏用壯壯的陶瓷食盆舔羊奶的小貓咪。
“還給它取名叫龜龜'。”
“......九個腦袋九條尾巴,聽過九九歸一嗎?叫歸一‘也太狂妄了,小孩子名字太大養不活,所以叫“龜龜有什麼錯?”
男人低下頭,茫然地看着腳下方纔南扶光特地用樹枝寫給他的“龜龜”二字,心想是你不識字還是我不識字?
南扶光抱着膝蓋蹲在“龜龜”二字旁邊,腦袋放在交疊的胳膊上。
她看着遠處角落裏舔羊奶的開明獸,在另一個角落裏,是學會了用屁股對着她這招,正在生悶氣的壯壯。
“壯壯不高興了。”頭頂上的人懶洋洋地宣佈這長了眼睛的人都看出來的事實。
南扶光掀起眼皮子掃了他一眼,警告他不許拱火。
殺豬匠收回落在角落那隻豬身上的目光,看了她一眼:“開明獸確實是離開族羣就不可能再回去,你師父不管不顧帶它回來是沒素質,但介於跟龍族沒什麼素質可講,所以這就算了,硬塞給你你收下也算善舉......但如果偏心眼??”
“嗯?”
“我會帶着壯壯離家出走哦。”
南扶光白了眼笑眯眯俯視而來的男人。
半晌在他的目光注視中罵了他一句“有毛病,有本事你現在就走”一邊擰開臉,她感覺到自己的耳根在發熱升溫。
毫無理由,全無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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