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林甫義回來之後,林子昆便又重新恢復了他的少將身份,從御林軍中離職了。
離職那日,他託人給穆沐送去了一方木盒,穆沐打開,只見那盒中,正端端正正擺着一個雕金了的奇楠木長鞭。鞭身上鑲着的不知是哪一種蟲物的鱗片,黑得反光,而那長鞭的把手上,是由鑲金了的奇楠木雕刻的一柄蛇頭,紅色的眼珠是璀璨的紅寶石,白色的牙齒,勾在柄尾兩側,發出獠人的光。而那鞭梢則是一把金色的刃片,刃鋒薄如紙,拿起時,還散出淅淅瀝瀝地脆響。
穆沐看着這把被做成一條黑蛇的長鞭,心中竟露出些欣喜,她將長鞭握在手中,手柄溫熱適宜的溫度,握在手心,彷彿與她融爲了一體。
她迫不及待地將長鞭取出,想要在院落中試試手感,可這時,黎沉卻悠悠地進來了。
“誰送的?”
“哦,林子昆。”穆沐眼中是難以言明的激動,可一旁的黎沉卻驀地沉下了臉。
“你很喜歡?”
“喜歡啊。”穆沐握着長鞭,就要躍躍欲試。
可此時,黎沉不知是喫錯了什麼藥,沉着臉就出去了。
“黎沉,”穆沐喊住來了卻又匆匆離去的黎沉,“怎麼就走了?我試試這長鞭,讓你看看?”
“不必了。”
“你怎麼了啊?”穆沐不依不饒。
“沒怎麼。”
“真的?”
“真的。”
“好吧。”穆沐也不再追問,轉身就往院中走去,黎沉蹙眉,不滿地瞥了一眼她,而後耍着孩子氣般地走到了她面前,一把奪過了她手裏的那條鞭子。
“你這是做什麼?”
黎沉深呼了一口氣,悠悠道:“我重新送一條給你,這條不適合你,太醜了。”
“沒關係,我看着感覺挺好用的。”
“那是你看着,”頓了頓,黎沉將拿着長鞭的手往背後藏去,“其實並不好用,你看這獠牙,很容易割傷你的手。”
“我看看?”
“別看了,我明日便送一條更好的。”
“黎沉……”穆沐收起剛剛還在躍躍欲試的心,一臉狐疑地靠近黎沉問:“你是不是喫醋了?”
“我爲何要喫醋?”黎沉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一步,而後朝屋內走去,幾乎是想也沒想地就將長鞭放回了木盒之中。
穆沐趕來,忍笑道:“還說你沒喫醋?你看你的臉紅的。”
黎沉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而後將已經重新打包完畢的長鞭拿在了手中,“你且等着,我明日就給你送一條更好的。”
穆沐玩笑似的撇了撇嘴,又點了點頭,“我且等着。”
說罷,便見黎沉大步離去,穆沐看着他匆忙離去的身影,憋了許久的笑意立馬噴發而出,“清歡,你看他,分明就是喫醋了。”穆沐指着黎沉離開的方向,大笑道。
蕭清歡看着大笑的穆沐,嘴角也不由得勾起了一絲笑,只是那笑,分明帶着些苦澀。
江公公剛走入東側院,便見黎沉眉頭緊鎖着坐在桌前,而那桌上,正擺放着一個陌生木盒。
“閣主,您這是怎麼了?”江公公說着,視線不由自主地往那木盒中飄去,“這裏頭,放着什麼東西?”
“你去將此物託人送去宗政府,就說無功不受祿。”
“宗政府?”江公公困惑地皺起了眉,“他們爲何要送東西給你?”
“不是送我的。”
“那是?”
“送給阿沐的。”
話落,便見江公公抿脣想了一會兒,而後反應了過來,“閣主,你這是要幫公主將此物退送回去?”
“嗯。”
“是,老奴明白了。”
江公公抿脣笑了笑,又聽黎沉道:“還有,讓沉閣的兄弟幫個忙,明日之前,將白玉鞭替我找來。”
“白玉鞭?”江公公想了想,面色有些爲難,“此物雖說是我們北唐的珍品,但聽說是流入了大楚京都之中,從未有人見過啊。”
“在穆爾崖的外宅內。”黎沉輕笑,“去馬莊之前,穆爾崖曾派人去過北唐的四方集會,搶到了此物,原本想在一個正確的時機,光明正大地拿過來的,沒想到……”黎沉說着,還搖了搖頭,笑自己的癡傻。
“老奴知道了,這就派人去取。”江公公含笑,拿着桌上的木盒轉身離去,剛剛如孩子一般生氣的場景,忽然就從黎沉的腦海裏蹦了出來,他抿了抿脣,臉上似有笑意。
黑夜滾滾,一隊黑衣人從京都的上空飛身而過,天空無月也無星,只有無邊而空洞的黑暗,吞噬着眼界所到之處。
通往京都京郊外的小路上,有一座山坡,翻過山坡往下看,便見一座偌大的山水莊園,它沿着護城江覆壓約有一百餘里,格調有致,一木一草皆有規章。
此時,這裏正燈火通明,黑衣人於山坡處分開,朝着莊園飛身而散,剎那,原本停留了一隊人的山坡之上,空無一人。
連日的細雨在經過一個黑夜之後,躲回了雲層之中,次日的日光大得有些晃眼,暗流湧動的紫禁城內,因這陽光,似乎也變得明媚了起來。
穆沐驚愕地看着黎沉遞給她的白玉鞭,合不攏嘴,她輕輕地撫摸着那條透明的長鞭,差點兒興奮得就要叫出聲來。
白玉鞭聽說是由深海裏的鮫人在死亡之後融化的血水做的,雖說是透明的,但仔細看時,還是能看出些淡淡的血絲。手柄是由溫潤的白玉而制,被雕刻成了重明鳥的模樣。而鞭梢便是類似重明鳥的紅色羽毛,但其實那羽毛,是由根根毒針所制。
釋放毒針的機關在手柄處,此時,穆沐握着那手柄,連連發出着驚歎:“黎沉,你是神仙吧?竟然能找到白玉鞭……”
黎沉笑而不語,靜靜地站在一旁。
就在穆沐繼續誇讚着白玉鞭,都忘了下一步要幹什麼的時候,黎沉含笑開口:“試試?”
穆沐眼中閃現興奮的光,而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白玉鞭從半空呼嘯而過,穆沐的身影宛如游龍,更翩若驚鴻,她的髮絲隨着她揮鞭的收放隨風飄散着,黎沉站在門邊的空地上,一時看愣了神。
白玉鞭揮鞭時候的聲音不同於其他長鞭的呼嘯,那是一種類似於重明鳥的嘶鳴,穆沐無比享受着彷彿浴火重生的這一刻,好像下一秒,她便可一飛沖天,直取那黑山老妖的首級。此時,她悄然按下了手柄的機關,剎那,便見原本透明的鞭身瞬間變得通紅,宛如一隻就要破空高飛的重明鳥,赤紅火鞭所到之處,皆只見草木落葉變成了一焦黑。
不愧是四方集會的首等寶物,只見穆沐如往常一般的招數,在拿着白玉鞭的時候卻更加流暢和瞬速。她熟悉了好一會兒,才依依不捨地停了下來。
她來到屋中,在桌前坐下,將小文已經倒好的茶水咕嚕嚕地喝下,而後長呼一聲:“不愧是白玉鞭。”
話音落,便見穆沐小心翼翼地將白玉鞭在桌上放下了,可剛放下,她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疑問道:“黎沉……你終日在蘭臺之中,這白玉鞭,你是從何來的?”
“很久之前就得到了,只是一直忘記給你了。”
穆沐半信半疑地看着黎沉,“你來我蘭臺也好幾年了,你說的之前,到底多久?”
“很久了。”
“哦,”穆沐想了想,而後點頭道:“我知道了,肯定是你從你們北唐帶來的紀念物。”話一出,只見穆沐腦中猛地閃過一絲訊息,可那訊息閃過的很快,快到她幾無可查地放棄回想了。
黎沉沒有否認,在穆沐心中就代表了承認。想到此,她還不滿地瞥了一眼白玉鞭,悶悶道:“那你怎麼現在纔給我?”
“忘了。”黎沉說話時坦坦蕩蕩的樣子,讓人不自覺的就會相信他。
穆沐只佯裝生氣地哼了兩聲,而後那面上,便是忍也忍不住的笑意。
得到了珍品的穆沐,走在宮中時,似乎都中氣十足些,雖然過往的她,也並未柔弱過。
穆芸即將去蜀國和親的消息已然傳遍了整個後宮,茹妃又已是皇後的最佳人選,雖還沒有行詔封儀式,但穆芸嫡公主的身份,卻已經毫無懸念。
楚王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爲穆芸頒發了名號太和,也賞予了外宅與萬千金銀,卻唯獨沒有封地。大約是怕她在嫁去蜀國之後,將封地落入蜀國名下吧。
封號封賞完畢之日,穆沐去了一趟又靈臺,談不上是恭賀,但也卻是真的毫無惡意。可穆芸卻不想見她,她坐在梳妝檯前,看着銅鏡之中,自己精緻的妝容,一言不發。
在衆人的恭賀全部送完之後,穆沐纔在傍晚時分重新又來到了又靈臺。她看着一身盛裝的穆芸,漸漸走近了去,待到了她的身側之後,道:“太和公主,恭喜。”
穆芸看着銅鏡中緩緩綻開的冷笑,道:“多謝孝嫺公主。”
穆芸的冷淡穆沐是早就猜到了的,她不急不腦,淡淡道:“父王我勸說不了了,但是我可以將你換下來。”
剛說完,便見穆芸原本無神的眼珠赫然就恢復了靈動,她側目,問:“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去找嫺妃娘娘,讓她跟父王說,讓我替你嫁去蜀國,畢竟,你本來就是爲了我纔會被換上去的。”
“你……真的願意?”
“嗯,”穆沐點頭,苦笑中藏着一絲狡黠,“只要我替你出了宮,往後的一切事情,你都不要管了。”
“那黎沉公子呢?”穆芸愣怔地站起身,似乎還是不敢相信。
“跟我一起走。”
02
“啊?”
看着穆芸驚愕的樣子,穆沐輕笑了一聲,繼續道:“總之,你就在宮中繼續安安心心地做好你的太和公主,我呢,就捨身爲義成全你和鄧卓啦。”
“穆沐……”
“停,”穆沐揮手製止,“你別這麼容易感動,我是爲了我蘭臺的小侍衛,與你無關。”
穆芸眼眶的淚水似要奪眶而出,她欣喜地直跳腳,可激動過後,她又想到了一個問題,“本就是顧慮到嫺妃娘娘不想讓你遠嫁,父王才執意要將你留下的……”
“我終於知道你原來爲何這麼憎惡我了,”穆沐環抱着臂膀,打量着穆芸,“原來是將一切無來由的嫉妒都放在我身上了。”
“啊?”
“你將父王對我的寵愛想得太過了,他不讓我去和親,主要是因爲林大人帶來的消息是必須嫡公主去,而那個時候,他已經決定了下一任皇後將是茹妃娘娘,所以,自然是不能讓我去的。”
“真的?”穆芸緊蹙雙眉,似是不信。
穆沐輕笑了一聲,“我們這位父王啊,好像對誰都好,其實關鍵時刻,他還是對自己更好。”
話畢,便見穆芸陷入了沉默,穆沐朝她走近,淡淡道:“你也別愧疚了,我自有辦法脫身,接下來你什麼都不用管就行。”
說完,穆沐徑直越過了穆芸,往門外走去,穆芸忽然心焦,連忙對着那背影喊了一句:“謝謝!”
穆沐頭也沒回,繼續朝前走去,只是那手,卻高舉着擺了擺。
從又靈臺出來,穆沐便直接去了江臺殿,此時楚王正宿在茹妃宮中,江臺殿意外地清冷得很。穆沐走入殿中,發現江素衣正坐在屋內繡着什麼,她手上拿的那塊布,是冬日裏做大氅時纔會用到的。穆沐瞥了一眼,便不再注意了。
“有事?”江素衣已經習慣了穆沐對自己敵視的態度,但卻有些欣喜,因爲現在的穆沐,離不了她。
近一年,宮中狀況百出,穆沐需要她來幫忙,而她也樂意去幫忙。
穆沐也不客套,直接開門見山道:“我要離開這裏。”
話音剛落,便見江素衣手中的銀針驀地扎進了她的指尖,血珠霎時就湧了出來,江素衣皺眉,指尖的血色在巾帕上抹了乾淨,而後將指尖放到了脣邊。
她面上仍有詫異,“你說什麼?”
“我要離宮,代替穆芸,嫁去蜀國。”
“什麼?”江素衣面色大變,她將手中的繡布一把放下,“穆沐你是不是瘋了啊?”
穆沐挑眉,看向江素衣,而後冷淡道:“沒有。”
“讓你嫁林子昆,你不願意。好,我幫你,現在你竟然自己要去和親?”
“你幫我?你怎麼幫我了?”
“這你就不用管了,”那張美貌的面容上,此時已滿是煩悶,江素衣不悅地嘆了聲道:“你說吧,爲何要去和親?我要一個理由。”
“沒爲什麼,我來只是想讓你收回在父王耳邊吹的枕頭風,蜀國要的人是我,自然應該是我去。”
“你放心,這次我絕對沒有吹枕頭風,是你父王自己決定的。”
話落,便見穆沐靜默了,她低頭思索着什麼,而後低沉道:“我已經決定了,帶着蘭臺宮中的幾人一起離宮,明日我會親自去御書房和父王說,到時候,請你不要說些有的沒的。”
說罷, 便見穆沐起身欲要離去,江素衣一把拉住了她,“真不知道你這性子隨了誰!今日你定要說清楚了,爲何要去和親!”
穆沐一把甩開江素衣拉着自己的手,面色不解地怒道:“從我出生起,你便沒有管過我,現在問這些做什麼?”
穆沐將被江素衣拉扯歪了的衣服重新理了理,“我並沒有要你幫我什麼,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用你那自以爲廉價的母愛來搗亂。”說着,穆沐不悅地轉身離去。
江素衣坐在軟榻之上,不敢置信地愣在了原地,大約過了半炷香的時間,便見她抹了抹面上的淚,喊道:“來人。”
聞聲,低頭而進一個宮女,江素衣整理好了情緒,道:“剛剛大公主將香包落在本宮這裏了,但花樣有點兒老氣,你去蘭臺問問大公主平日最喜歡什麼花,本宮親手給她縫製一個,但是不能讓大公主知道啊,否則她該生氣了。”
“是。”
宮女應道,弓身準備告退,可此時,江素衣又將她喊住了,“誒,對了,公主最喜愛什麼,東側院的人最清楚,你去偷偷問東側院的人就行。”
“是。”
話音落,宮女再次行禮告退。傳過話的江素衣,終於將剛剛一直吊着的那口氣悄悄按下了。
是夜,整個宮中都已經陷入了沉寂,偶爾幾聲鳥鳴,從紫禁城後山傳來,惹人心悸。
忽然一個黑色身影穿梭在冷宮附近,而後在江臺殿的屋脊之上落下,在停留了不久確認了周圍的形勢之後,黑影才飛身而下。那人落在江臺殿的院落之中,霎時,只見屋內黯淡的燭火微微搖曳了一下,而後恢復了平靜。
屋內,黑衣人已經與江素衣對立而站,黑衣人往屋外側耳聽了聽,而後摘下了黑色蒙面,道:“夫人傳話過來,有何重要的事?”
“穆沐要去蜀國和親,閣主可知道?”
“知道。”
“爲什麼你們不攔着她!”江素衣壓低了聲音,急道。
“夫人不要擔心,此事閣主已經另有安排,公主不會去往蜀國的。”
話音落,江素衣一直懸着的心才漸漸放了下來,“既是如此,我便也就不擔心了。”
“夫人只需要保護自己便可,不用操心太多。”
江素衣聞言,點了點頭,猶豫了片刻,問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門使現在正在忙其他的事,夫人也不用擔心。”
“好,好。”江素衣連說了兩個好,而後不再作聲了。
見狀,黑衣人往門外聽了聽,而後拱手告辭。
轉眼便到了和親使團出楚的前幾日。
穆芸一直在又靈臺中,愧疚不安,以爲穆沐即將爲了她大禍臨頭。那日穆葵前來看她,她一時焦急就將此事告知了穆葵,得穆葵耐心安慰後,誰知那焦急不減反增。
穆葵說:“芸兒莫急,姐姐這麼做,定是有她的緣由的,說不定,出了宮之後,她就自己逃走了呢。”
嬉笑間,穆芸猛然大驚,想起那日穆沐曾說之後的事都不用自己管了的話,霎時就更加忐忑。可此時,穆葵又道:“姐姐這般神通廣大,定不會出什麼亂子的,你且放心,將此事壓在心中莫要說出去纔好。”
說罷,便見穆芸如木偶一般地點了
點頭。
穆沐那日和黎沉說,她要代替穆芸前往蜀國,問他願不願意隨她前去?黎沉沒有作聲,直到穆沐說,她要在蜀國境內離開,這樣,大楚就有機會推脫說是蜀國護人不力,到時,佔下風的便是蜀國。只是這一去,恐怕會再也回不來,而她也可藉此機會,替穆爾清將鴻悅酒家再次開起來。
黎沉沉默了,許久都沒說話。
後來穆沐道:“你在深宮圈了這些年,難道就不想要自由嗎?”
黎沉說:“我想。”
“那你在猶豫什麼?”
“沒到時候。”
“什麼纔是時候?”
穆沐就像一個追問糖塊的孩子,誓不罷休。黎沉沉吟了片刻,只道:“天色暗了,明日再說吧。”
次日的傍晚來得格外早,天色剛暗,便見未央宮內一片歌舞昇平的模樣。林甫義被楚王奉爲此次楚蜀聯盟的重要功臣,自然是受盡了風頭,並受邀參加了原本只是皇室家宴的晚宴。而作爲此次和親的主角,穆芸也當然是受到了楚王前所未有的關懷,可她卻並不高興,更是有些疑惑。
穆沐曾說了要代替自己去和親,可今日宴會,衆人卻將關注點放在了她的身上,這難免會讓她有些不安。
就在她越來越不確定穆沐曾對她做的承諾時,許久不見的穆爾崖忽然走出了酒席,站在了大殿中央。
他朝着穆沐看去,道:“公主姐姐的長鞭是換了?”
穆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腰間的白玉鞭,並不想有所理會。
“姐姐腰間的這長鞭,很是眼熟啊。”穆爾崖走近,陰陽怪氣地嘖了一聲,“這不就是傳說中的白玉鞭嗎?怎麼會在姐姐手中?要不姐姐爲我們展示一番這白玉鞭的威力?”
一連好幾個問題,將穆沐的火氣瞬間就激了出來,可她卻仍舊不動聲色,不予理會。
“姐姐不要那麼小氣嘛,”穆爾崖說着,端着酒杯朝楚王舉起,“想必父王肯定也想一睹白玉鞭的風采吧。”
話落,便見楚王看向了穆沐,道:“白玉鞭似乎是北唐珍品,阿沐,你是從何處搜來的啊?”楚王的語氣沒有責問式的追究,而是一種寵溺的調侃。
穆沐無法再視而不見,只好起身,就在她準備說些什麼的時候,卻發現林子昆從一旁走了過來。
“稟陛下、五皇子,此條白玉鞭是微臣贈予公主殿下的。”
“哦?”楚王挑眉,似是有些興趣,“朕記得上次愛卿送過一把赤血劍給阿沐吧,怎麼又送了一條白玉鞭?”
林子昆面色微紅,“赤血劍公主似乎是用着不太順手,於是微臣就想辦法找了這白玉鞭來。”
穆沐根本就不知道爲何林子昆會突然出面解圍,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怯怯地往角落裏坐着的黎沉望去。
此時黎沉正一人低頭喝着酒,彷彿這殿中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穆沐眉眼輕皺,而後又聽穆爾崖冷笑道:“據我所知,此條白玉鞭是在北唐的四方集會上被一個闊商買走的,不知林大人與這闊商是何關係?”
03
面對穆爾崖的逼問,林子昆倒也不急不躁,他反問道:“好像在多年前,因四方集會贓物流通太多,陛下就下令禁止了,故此這四方集會才轉到了北唐,五皇子作爲皇室中人,爲何對一個下了禁令的集會這般感興趣?”
“你!”穆爾崖一直玩世不恭的臉上,忽然有絲焦急轉瞬即逝,只見他生氣地甩了甩袖,道:“我自然是道聽途說來的。”
“哦,這樣啊。”林子昆說着,又拱手朝楚王道:“陛下,微臣有罪,想着這白玉鞭世間罕見,故此特派人去了一趟北唐,將其尋來贈予公主,若陛下要追究微臣擅自參與四方集會的過錯,微臣自當受罰。”
楚王面色沒有半分的不悅,他擺了擺手道:“世間之人皆有愛寶之心,愛卿也取之有道,此次就不再追究,下次不要再犯便可。”
“父王!”穆爾崖眼看着白玉鞭就這麼光明正大地被穆沐佔有了,自己卻不能喊一句冤,當下便心焦喊道。
楚王悠悠地看向他,卻又見他憋不出一句話來,良久纔不悅道:“爾崖既然不勝酒力,就不要再喝了。”
“……是。”穆爾崖憤憤地看了一眼穆沐,轉身就要往回走去,此時,一直沒有作聲的穆爾清卻忽然站了出來,喊住了他。
“聽聞五弟甚喜收藏奇珍異寶,不知做兄長的我,何時能去你那護城江旁的莊園裏一睹究竟?”
穆爾崖的面色有些不太好看,他嘴角強扯出一抹笑,道:“都是些街上搜來的小玩意兒,不足掛齒,王兄若想要,我親自派人送去東宮不就是了?”
“那怎麼敢?聽說江湖上神龍不見尾的暗門,他們的信物都能被你收入府中,其他的東西,名聲也定不會小到哪裏去。”
話音一落,便見悠揚的絲竹之聲,戛然而止。奏樂的宮人看着楚王的手勢一一退下,而後偌大的未央宮內,只聽得楚王擲地有聲的質問:“什麼暗門?”
問話纔剛出,便見穆爾崖不假思索地否認道:“太子殿下可不要胡說!什麼暗門明門的?”
穆爾清聳了聳肩,一副自己也很委屈的模樣,“原來此事是祕密啊,早知道就不說了,對不起了五弟。”
“爾崖,你自己說,暗門的什麼東西在你府中?”
“父王,是太子殿下污衊兒臣,什麼暗門,兒臣根本就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五弟既然不知道我在說什麼,爲何要這般慌亂呢?”穆爾清適時開口,絲毫沒有想要讓他就此渾水摸魚矇騙過去的打算。
穆爾崖咬牙,生硬地解釋道:“父王,兒臣真的不知道王兄在說些什麼,只是上次從馬場回來之後,曾從別人口中聽到過關於暗門的消息,故此才知道暗門是刺殺過公主的組織。”
“你既是一早就知道,爲何剛剛還要裝糊塗?”
“父王,剛剛是兒臣糊塗了,您知道的,兒臣一向害怕招惹是非,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只會往後躲的。剛剛立馬就說不知這是何物,不過也兒臣自保的第一反應啊。”
穆爾崖的雙眼泛着淚光,楚王也深知他的性子,便想了想,覺得在理,又道:“好了,有什麼誤會說清楚就好了。”
“這麼一說,我倒更加奇怪了。”穆爾清看似苦惱地嘖了一聲,“昨日我派人去五弟的莊園裏,邀你共去重新開張的鴻悅酒家坐坐,可是不巧,你宮中的人說你去見一個叫薩爺的人了,而且後來我再派人去,便聽說你與薩爺見過面之後,拿了一個東西回來……”
一旁的穆沐聽到此話,立馬側目看向穆爾崖問:“竟是你?”
其實穆沐是真的驚訝,因爲穆爾清在此之前,並未向她透露一點兒風聲,她看着已經有些慌亂的穆爾崖,心中萬分不解。
她自知穆爾崖向來看不慣她,可平日的小打小鬧也就算了,此次他竟派出死士來取自己的性命,這怎能讓穆沐不生氣。
此時,穆爾崖已經在地上跪下了,剛剛湧上的酒意已經全部消失不見,他戰戰兢兢地卻又好似十分委屈道:“父王,兒臣知道,太子殿下不喜於我,但也不至爲了這不喜,太子殿下竟造謠誣衊兒臣。”
“你說我誣衊?”穆爾清冷笑了一聲,對着楚王拱手低頭道:“父王,此事兒臣早有向您稟報的打算,只是無奈證據不足,便一直擱淺。”
“自從您讓兒臣全力去追查刺殺孝嫺公主的刺客,兒臣便一直在暗中調查,反覆排查了許久,都發現此事與穆爾崖脫不了干係,怕是對方給兒臣放的煙幕彈,便遲遲沒有稟報。”
“那你此時說出來,是因爲已經掌握了證據?”
“是。”話落,便聽殿內一陣抽氣聲。
穆爾清看向穆爾崖,道:“五弟昨日傍晚去了何處?”
“在府中,未曾出門。”
“爲何昨日有人在畫深堂,見到你了?”
穆爾清信誓旦旦地說着,讓穆爾崖的心一下就虛了,他知道,此事若是狡辯否認的話,萬一穆爾清拿出證據,自己更不好找藉口開脫。猶豫了片刻後,他道:“昨日我在府中待了一整天,傍晚時分,是去過一趟畫深堂。”
“哦?去那兒可是去會見什麼美人?”
穆爾崖低着頭,藏在袖中的雙拳漸漸泛白,在這之前,他完全沒有聽到穆爾清正在查他的風聲,現在面對穆爾清突如其來的質問,自是沒有做好一點兒準備。他微微抬頭,不動聲色地往穆西忡的方向望去,卻見穆西忡正低着眉眼,好似不曾關注殿中此時發生的一切。
穆爾崖想了想,道:“不,去見了一位友人。”
“什麼友人能約到那裏見面?”
“那裏本就是個尋歡聊天兒的場所,什麼友人不能去那裏見面?”穆爾崖冷哼了一聲,又問:“你是在審問我?你沒有半分證據,也沒有半個理由,憑什麼審查我?”
此時,穆爾崖已經有些惱羞成怒,“還有,你現在也不再是御林少將,你有什麼身份審查我?”
“我不再是少將,但我依然是太子,”穆爾清面色依然不悅,“而且,此事是父王交予我的,就算我沒了太子之位,也定是要將此事辦好的。”
說罷,便見楚王點了點頭,“太子說得沒錯,此事的確是朕讓他去辦的,只是此事過去已經有段時日了,還以爲找不到結果了,沒想到,太子還是很上心的。”
“父王……”
穆爾崖焦急喊道,卻見楚王擺了擺手,“此事若與你無關,朕自當給你一個公道,你也藉此機會,洗清了嫌疑對不對?太子問你什麼,你便答吧。”
“……是。”穆爾崖的背上已經滲出了層層細汗,他低着頭,腦中飛快地轉動,想着此事可能會出現的結果。
就在這時,李放從屋外匆匆而進,他在楚王面前跪下行禮後,道:“都找到了。”
穆爾崖這纔回過神兒來,驚道:“你竟敢趁我不在搜我的府?”
穆爾清瞥了他一眼,沒有理會,只對着李放道:“先把東西拿上來。”
“是。”李放點頭應道,而後弓身而出,片刻,便見他親自拿着一沓書信,和一朵黑色的鐵花走進來了。
穆爾清看了看李放手上的東西,道:“父王,這是剛剛御林軍從護城江府找出來的,書信是五弟與暗門溝通以及交易的明細,這朵鐵花,便是與暗門交易時需要出示的憑證。”
一語畢,便見黃默爲恭恭敬敬地走了過來,將李放手中的書信以及鐵花接了過去。楚王拿在手上,將書信翻了幾頁,便見他龍顏大怒,揮手便見書信和鐵花往穆爾崖頭上扔去。
“你自己看看!”
穆爾崖戰戰兢兢地將地上的書信都撿了起來,他翻開其中一封,便見上面赫然寫着:取其命,百萬銀。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楚王怒道:“這分明就是你的字跡,你還有何話可說?”
“父王!”穆爾崖撲通一聲就將頭砸在了地上,他磕頭狡辯道:“若是兒臣真有害人之心,怎會留着這些授人以柄呢?定是有人陷害於我!讓民間的寫書先生模仿了兒臣的字跡啊!”
“你沒有毀掉這些,是因爲你根本就想不到會真的有人懷疑到你身上!”穆爾清看着那張面孔,心裏頓時生出無端的厭惡,“而且,你想要的結果一直沒有達到,你留着這些,除了威脅暗門,還能是因爲什麼!”
“我若是威脅他們,那豈不是要我自己也暴露出來了嗎?我怎麼會……”穆爾崖依舊那般義正詞嚴着,只是那語氣,卻已然多了些慌亂,“怎麼可能會做出這種滿是漏洞的事!”
“不,沒有漏洞,”穆爾清悠悠地朝穆西忡的方向望去,輕聲道:“如果暗門的幕後指揮者,是宮中你認識的人,而且那人比你還要更加位高權重的話,那你留着這些,定是做好了共歸於盡的準備。若這都不是威脅,那我就不知道,什麼纔是威脅了。”
“你胡說!”
“我有沒有胡說,你自然清楚得很。”穆爾清說着,又對着一旁的李放點頭示意,片刻,便見御林軍押着一瘦弱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一直在嘴硬的穆爾崖,剎那間便慌了神,豆大的汗滴,從他額間滴落,他看着被包裹在錦衣華服的中年男人,無力地低下了頭。
“草民陳康,拜見陛下,願陛下萬歲萬福。”
中年男人的下巴有一撮小小的山羊鬍,他那雙眼睛是一雙三角眼,低眉不與人對視時,溫順至極。
“嗯,朕記得你,你是爾崖府中的管家。”
“正是草民。”
“說吧,你爲何而來?”此時,楚王已經沒有之前那般憤怒了,他平靜地看向殿中的衆人,不怒自威道。
“草民……”陳康怯懦地看了一眼穆爾崖,恐懼道:“草民爲了五皇子勾結江湖門派,殘害手足一事而來。”
“陳康!”穆爾崖氣急,出聲打斷。
陳康霎時就沒了聲音,緊閉着雙眼,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你閉嘴,”楚王恨鐵不成鋼地指着穆爾崖道,然後又看向了穆爾清等人,“你們繼續。”
04
楚王的話剛說完,便見穆爾清看着陳康點了點頭,似是在給他勇氣。
陳康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他微微抬眼,便見穆爾崖已經赤紅了雙眼看着自己。他趕忙又低下了頭,支支吾吾着,說不出一句話。
“陳康,你到底有何話要說?”
楚王再次出聲詢問,陳康連忙伏地而跪,道:“陛下英明,草民……草民曾親眼看見過五皇子經常去畫深堂找一個人,前幾次去的時候,五皇子回來還總是會給小的們一些打賞,直到後面幾次,草民……草民以及府中貼身伺候的奴才,都會被牽連,被打得體無完膚。”
說罷,便見陳康將那華衣錦服掀了上去,現出半隻胳膊,只見骨瘦如柴的胳膊上,正有歪歪扭扭的傷痕糾纏在一起,可怖之極。
“你可知五皇子是去見何人了?”
“不知,”陳康低頭搖了搖,“草民只知有一次五皇子讓草民寄出的書信之中,有薩爺二字。”
“陳康!”穆爾崖此時已是暴跳如雷,“我待你不算差,你爲何要這般陷害於我!”
陳康跪在原地,連眼睛都沒抬地就縮到了一起,求饒道:“五皇子,奴才實在是受不了了啊!別人都道我這個管家掌管着整個胡成江莊園很是威風,您平時喫住穿是沒虧待過我們,可是,您動不動就打人懲罰人的習慣,奴才……奴才真是受不了了啊。”
殿中靜默了片刻,陳康繼續聲淚俱下道:“奴才還有一個八歲的兒子,您每次不管孩子是否在側,就對奴才動輒拳打腳踢。奴才……也是個父親啊,您不能這樣啊。”
穆爾崖此時似乎終於從陳康出賣他的事實中緩過神兒來,他無力地跪坐在原地,連雙眼都似乎已經無神。
“穆爾崖,你還有何話可說?”穆爾清力爭言辭道。
“兄長!”一直在一旁坐觀了全程的穆葵忽然出聲,她跑到了穆爾崖身旁,心疼哭喊道:“兄長,你這是爲何啊!”
穆爾崖怔怔地看了一眼身邊的穆葵,憋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決堤,“兄長和母妃對不起你,都對不起你。”
“兄長……”
穆葵不敢置信地看着穆爾崖,見他深深地朝楚王的位子上磕了一頭,道:“父王,我與穆葵同是祺嬪娘娘所出,故此,身份在衆多皇子之中,實在卑微。可穆葵德藝雙馨,哪一點不比穆沐好?您實在太過偏心……”
“你這是在責怪朕?”楚王的語氣不太好,可穆爾崖卻已經不在乎。
他哭笑了一聲,“別人都道,生在皇家,便是生在了終點線,不必爲了半生榮華付出一生,可是,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這些。”頓了頓,他抬起眉眼,赤紅着眼眶看向楚王,“您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嗎?”
無人回答,穆爾崖繼續道:“我最想要的是您的肯定,是您對我與穆葵的真心關愛,最想您不再將我們倆視若無物。”
穆爾崖的語氣開始有些咄咄逼人了起來,殿內更是噤若寒蟬。此時,坐在楚王身旁的茹妃,悠悠開口了,“陛下子嗣衆多,怎能一雙眼睛看見你們所有人,五皇子,你這要求有點兒過分了。”
“過分?”穆爾崖輕笑了一聲,指着穆沐道:“她出身冷宮瘋婦膝下,無才無德,只知道拿着一根鞭子四處打鬧,憑什麼父王就能看見她?”
“放肆!”楚王此時也已有些動怒,他拍龍椅的扶手,氣憤道:“這莫非就是你勾結江湖門派,殘害手足的藉口?”
“我沒有辦法,”穆爾崖赤紅着眼,盯着楚王,他的表情有着從未有過的猙獰,“我沒有辦法啊父王,若您對母妃多關注那麼一點點,母妃就不會自縊,穆葵一人在宮中,這如狼似虎的地方,不是我動手,就是他們要動手將她踩在腳底啊!連養在茹妃膝下的穆芸都可出楚和親,那將來無依無靠的穆葵的命運,難道就會比她更好一點兒嗎?”
話剛說完,便見一直坐在一旁的穆芸忽然愣住了眼,屏息回憶着剛剛穆爾崖說的那句話,這才確定了,原來今日的宴席,是爲她而擺。
“你一人如此狠毒,爲何就要認爲其他人與你一樣?”穆爾清憤憤不平道。
“不是我認爲,是本來就這樣,”穆爾崖嘲諷地看了一眼穆爾清,“你貴爲太子,自然是看不到我們這些普通皇子背後的艱辛,所以自然也就高估了人性。在利益和權位面前,無人逃得過……”
“既是如此,上次派人去蘭臺刺殺清歡的,那也是你?”穆沐問。
穆爾崖不滿地瞥了她一眼,“她不但沒有完成任務,反而倒戈,本就該殺。而你,怪就只怪,在這後宮,太過引人注目了。”
“你怎會如此糊塗!”楚王恨鐵不成鋼地指着穆爾崖道,他靜默了半晌,下令,“五皇子失德,意圖殘害手足,實我大楚不能忍,陰狠狡詐之心,朕深感痛心,即日起,收迴護城江莊園,發配至衡山縣思過,無召不得入京,即刻執行。”
楚王下起命令來,可是絲毫不心軟。只見他的話音剛落,穆葵便拉着穆爾崖的臂膀哭喊道:“請父王三思!兄長知道錯了,念在他初心不壞的份上,父王就饒了他吧。”
“穆葵,兄長以後……不能保護你了,你要學會,保護自己。”
“兄長……”穆葵哭喊着,上演着一出猶如生離死別般的兄妹情深,楚王頭疼地擺了擺手,起身就要離去。
穆爾崖從那地上站起,他不屑地看着穆爾清,嘲諷地笑了笑,“今日之事,若有機會……”說着,穆爾崖遏制住了咽喉,他伸手朝自己的脖子做樣地劃了一刀,而後轉身就要離開。
穆爾清在他身後悠悠道:“我且恭候。”
“你剛說的那些我將這些書信收起來的原因,沒錯,”穆爾崖回頭,勾起一邊的嘴角,笑得詭異,“我留着那書信,的確是知道暗門背後操縱的人是誰,所以想要留着與他魚死網破的。可是現在……我寧願自己一個人死,也要給你留條絕路。”
笑着,穆爾崖雲淡風輕地轉過了頭,繼續朝前走着,“好兄弟,應該要有難同當啊……”
爲穆芸和親送行的晚宴,在這般不愉快中,匆匆結束了。
那晚沒有月色,只有無盡的冰涼,穆芸坐在又靈臺中,看着遠處現出魚肚白的天,訥訥道:天,終於亮了。
因要準備公主出嫁的一切事宜,和親的隊伍應是在晚宴的三天之後,就在穆沐想要在這三天裏,想出一個轉機的時候,不料晚宴之後次日冒着水霧的凌晨,卻和她開了一個重大的玩笑。
穆芸和親的隊伍,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沒有鞭竹炮響,沒有禮樂歌舞,沒有將整個後宮都擠滿了的宮中老人們的祝福,穆芸的走,是真正的沒有一點兒動靜。
穆沐得到消息之後的第一時間,就跑去了又靈臺確認。可看着人去樓空的宮殿,她徹底蒙了。
又靈臺的梧桐落了一地,留下幾個正在打掃的宮女,在無聲地訴說着,這裏曾有位吵鬧張狂的少女住過十幾年。穆沐看着眼前的這一切,只覺得嘲諷,她轉身就要往養心殿衝去,可一直跟在她身後的黎沉卻在此時一把拉住了她的臂膀。
“你放開我!”
穆沐面無表情地直視着前方,心中滿是怒火,可其實,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氣些什麼。
穆沐再次欲要掙脫黎沉的束縛,她使勁甩着胳膊,眼眶漸紅。
“你冷靜些。”黎沉的聲音依舊那般低沉,聽不出絲毫的慌亂。
“我讓你放開我。”
“阿沐……”
黎沉的話還未說完,便見穆沐猛地推了黎沉一把,黎沉踉蹌了兩步,又馬上站穩,一把將正在往前狂奔的穆沐圈在了懷裏。
“此事是我安排的。”
“……什麼?”
“我只是選擇了一個兩全的方法,成全你,成全他們。”
“什麼意思?”
“你現在可以冷靜地聽我說了?”話落,便見剛剛還氣勢洶洶的穆沐,瞬間變成了一隻聽話的小貓,她點了點頭,黎沉無奈地笑了笑。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我們回去說。”
剛進入蘭臺,便聽穆沐道:“那日,我明明已經向父王請示了,父王也默許了,爲何父王還是要出爾反爾?”
“阿沐,”黎沉輕聲打斷,“妄議君非。”
話落,見穆沐安靜了下來,黎沉才道:“沒有人同意你代替芸公主去蜀國和親,我不同意,嫺妃娘娘不同意,你父王更不會同意。”
“爲何……”
“因爲你在我們心裏,比你想象的還要重要。”
“可是……”
“你放心,我已經安排鄧卓出宮了。”黎沉此話剛說出口,便見穆沐驚詫地看向了他,“芸公主是還有其他選擇,就看她……能不能經受得住另一條路的艱辛了。”
自晚宴之後,穆爾崖便被御林軍護送去了衡山縣,而穆爾清,也因爲此事,被恢復了御林軍的軍權,戶部尚書一位被穆爾清考察多時並放心的人坐下了,可一直空缺了的刑部尚書一職,卻遲遲無人可替。
奇怪的是,一直對這些官職十分上心的穆西忡,此次竟變得謙虛了起來,沒有主動舉薦便罷,連有人推薦一直與他站在同一陣營的霍未然時,他都沒有明確的支持。
這些不免引起了穆爾清的注意,可重整御林軍與兼顧鴻悅酒家已經讓他有些忙亂,故此,想着只要穆西忡沒有作出什麼幺蛾子,他便不會再管,只是多留個心眼兒卻已是必須的。
05
和親的路已經走了足足五日有餘,穆芸終日被困在那輛金光頂頂的安車之中,以淚洗面。她痛恨穆沐的說話不算話,也痛恨楚王如此的偏心,更痛恨茹妃作爲她養母的不作爲,還痛恨鄧卓連臨別一面都未曾給。
她忽然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憐的人,沒有一個人真正爲她想過,打算過,就連她自己,也曾經將自己最後的希望給了別人,如此,倒也怪不了任何人了。
越往西走,入秋的天便越來越不那麼明顯。空氣裏到處都浮動着乾燥味道,塵土伴隨着燥熱飛揚在和親隊伍的最後方,穆芸坐在安車之上,除了昏昏欲睡便只有昏昏欲睡了。
“公主,前方過了最後一個驛站,便要進大圍山了,我們今夜恐要在此過夜。”一個御林軍在安車的窗外喊道。
穆芸輕閉着雙眼,連眼皮都未曾抬,更別提給御林軍什麼回應了。一旁的常喜見狀,立馬拉開了一點點窗子的側縫,道:“公主歇息了,到了驛站之後儘管停便好。”
“嗯。”御林軍應着,踢動了馬肚,又走到了隊伍的前方。
穆芸微微睜眼,語氣冷淡道:“休息做什麼,直接趕路不就完了,興許在大圍山碰到那羣強盜,還可救我一命。”
“公主,”常喜眼眶也有些泛紅,“切莫胡說了,公主長命百歲,怎是就要丟掉性命了。”
穆芸冷笑了一聲,“這般被囚禁的生活,難道死了不更輕鬆?”
“公主……”
穆芸擺了擺手,“我睡會兒,沒事別叫我,有事兒更不要叫我。”
說着,便見她疲憊地閉上了眼。
星辰鬥海,在天空失去最後一絲光亮的時候,和親隊伍終於趕到了驛站,穆芸在衆人的攙扶下下了安車,而後進了上好的廂房,常喜伺候在側,二人皆是沉默寡言。
入夜,不遠處的大圍山中,正傳來陣陣猛獸的低鳴,偶有不知名的飛禽掠過,然後將樹葉悉數抖落。穆芸睡在那驛站中,輾轉反側,不能安眠。她翻來覆去,頻頻發着嘆息,而後從牀上坐起,靠在了牀沿之上。
“常喜……”穆芸看着昏暗的屋內,出聲喊道。
無人回應,穆芸又喊了一聲,才聽常喜猛地回道:“啊?公主,怎麼了啊?”
話畢,又聽一陣腳步聲噔噔噔地朝她跑了來。
穆芸這纔看到常喜的人影,她有些虛弱道:“我有些渴了。”
“好,奴婢這就去倒茶。”
“嗯。”穆芸點了點頭,在常喜轉身的剎那,又說:“我還有些餓了。”
“公主今日晚膳是喫得太少了,您等着,我這就去廚房,看看有什麼喫的。”常喜說着,又推門而出,半點兒考慮的時間都不曾有。
穆芸看着只剩自己一個人的屋子,無奈地嘆了一聲:“水……”
話罷,穆芸吞了吞口水,無奈地起了身。漆黑的屋子裏,只一盞微弱的燭火正搖曳在東南角,穆芸朝堂中走去,只覺得那燭火似搖曳了幾許。
她慢吞吞地朝桌邊走去,眼中能看見的光線皆微弱得很,屋中的一切在她眼中若有似無的展現着,她雙手擺於前方,似是想要用觸感來判斷此時的方向。
鐺一聲,一把木椅被她撞翻在側,她喫痛地捂住了膝蓋,倒抽了一口氣。
良久,待她的痛覺緩了過來,她才又起了身,摸着黑兒,繼續往前走去,可沒走兩步,她便忽然頭暈目眩,眼前連一絲微弱的光都看不見的往前倒了去。
剎那間,穆芸只覺得自己可能就要完了,這下指不定得摔成什麼樣。可是,下一秒,她預計的痛感沒有襲來,她出乎意料地倒在了本離她還有一點兒距離的木桌上。她捂了捂被生硬的桌邊硌痛的肚子,剛在慶幸之餘,卻忽然心跳加速。
一絲熟悉的氣味湧進了她的鼻腔,她緊張地環望着漆黑的四周,聲音顫抖:“鄧卓……”
“鄧卓。”
“鄧卓!”
一聲聲的吶喊漸漸變得激動了起來,可四周卻沒有絲毫的地回應,她的聲音,就像是投入了大海的小石子,了無音信。
“鄧卓,我知道你在,你出來。”
“你出來!”
吶喊漸漸變成哭喊,可四周卻除了空洞的黑暗之外,再無其他。穆芸身上發熱,薄汗透過她細膩的肌膚穿過了她的衣衫,不過片刻,她已是汗如雨下。
“鄧卓,你出來,我求你。”
“我求你出來啊!”
強硬的語氣,不知何時變爲了哀求,此時的她宛如一個被丟入深海的孩子,明明感覺到了不遠處就有一根浮木,可她拼了命地往前遊,卻依舊找不到,更摸不着。門外的御林軍早已聽到了她屋裏的聲響,他們站在門邊,一遍遍地敲着門,一遍遍地喊着公主,可是穆芸似乎根本就沒有聽到一般,沒有搭理他們半分。
不知過了多久,她哭得似乎已經沒有力氣了,她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氣息也漸漸地微弱了下去。此時,小文端着盛了喫食的托盤推門而進,她焦急地將托盤放在桌上之後,又點了一盞燭火,這纔將穆芸從地上扶了起來。
“公主,你這是怎麼了?”
穆芸抽泣着,說不出一句話,常喜焦急道:“公主等着,我去喊嬤嬤來。”
話落,便見穆芸猛地拉住了她的衣袖,艱難地搖了搖頭。
常喜從未見過穆芸這樣子,就算那日從宮中出來之後,也未曾見她這麼失態過。不自覺地,常喜的眼眶也漸漸發紅,她輕拍着穆芸的肩膀,道:“沒事了,公主,沒事了。”
這日的夜,過得特別漫長。穆芸不知怎麼熬到天亮的,只知道天剛剛破曉的時候,她原本還有一絲血色的臉上已是慘白。同行的太醫拿最好的藥湯爲她補足氣血,可她卻終是喝了就吐,太醫搖了搖頭,對隨行的林甫義道:“公主這是氣鬱結胸,是心病。”
林甫義哪裏管得了那麼多,只淡淡道:“那便抓緊趕路吧。”他自私地想着,快些將穆芸送到蜀國的領土之上,那以後不管出現什麼問題,都不會追究大楚的責任了。想法雖是沒什麼問題,可他卻好像忘了,此次和親,穆西忡執意要派他前去的重要原因。
隊伍氣勢洶洶地挺進了大圍山,茂密的叢林裏,只有淺淺的一條小路彎彎曲曲地向前延伸着,隊伍走得極慢,但也極是小心。
聽聞穿過大圍山,至少要用三日有餘,這便說明了,整個隊伍,都將在大圍山中度過兩個夜晚。可大圍山的猛獸飛禽是出了名的兇狠,那如何安全地度過這兩夜,便成了林甫義眼下最擔心的問題。這一段路,他走得可謂是心力交瘁。
可是,坐在安車之上的穆芸,卻比所有人都輕鬆許多。大概是因爲現在的她已經完全什麼都不在乎了吧。
大圍山的空氣裏,四處都流淌着涼爽的氣息,涼風吹着樹葉遠遠傳來,陰涼的陰影之下,只看得見隊伍徐徐前進。
不知往前走了多久,原本警惕的御林軍開始因爲疲憊而變得漸漸鬆懈起來,隊伍中開始頻頻發出“原來這大圍山並不像傳說中那麼恐怖”的感嘆。可就在衆人漸漸懈怠,往山林也越走越深的時候,忽然一聲巨響將衆人原本的懶散全部打破了。
安車劇烈晃動,穆芸與常喜坐在車內,面面相覷。在緩過神兒來的下一秒,便又聽車外一陣駿馬嘶鳴,刀劍碰撞聲、慘叫聲、鐵騎倒地不絕於耳。穆芸掀開車簾就要往外一探究竟,可這時,常喜卻猛地將她拉住了。
“公主!太危險了,您不能出去!”
“林甫義帶的兵都是訓練有素的,對各種意外也都是做好準備了的,你莫擔心,我就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
話落,便見穆芸猛地將常喜拉扯住自己的手甩開,下一秒,便見她站在馬轅之上,微張着嘴,愣住了。
眼前的一切,若不是穆芸親眼所見,她是絕對不會相信的。
一片詭異的漸漸攏聚在一起的白霧之中,有捂着口鼻與黑衣人廝殺的寥寥幾個林甫義的親兵,有口吐鮮血四處逃竄的御林軍,還有倒了遍地的、七竅流血死不瞑目的隨行和親人員。還有一些駿馬,皆是猛地抽搐着,而後長鳴一聲後僵硬了身子,再無動靜。
穆芸看着就要將她也包裹起來的白霧,一直不知該如何動作,就在這時,一縷熟悉的味道,湧進了她的鼻腔。
她驀地回頭,還未看清站在她身後的人影,口鼻便被那人一把用溼巾帕捂住,她想要掙扎時,自己便已離了馬轅,被那雙大手提上了馬背。
駿馬長嘯,穿過白霧,穆芸的眼睛只要睜開,便會被那白霧燻得眼淚直流。她緊閉着雙眼,無法動彈,任由那人跨着駿馬,將自己帶離。
不知跑了多久,穆芸只覺得自己的骨頭都要被顛散架了,在她就快要因爲頭暈而要吐出來的時候,那馬,停了。
她終於得以空隙可以喘息,可她下了馬的第一時間,不是大喘着氣給自己壓驚,而是捂着肚子,又哭又笑地怒道:“鄧卓,我可否問汝母是否安好?”
“啊?”
摘下了面罩的鄧卓,醞釀了許久的情緒,忽地被這句話打亂,他一臉懵懂地看着穆芸,不知此時該笑還是該哭。
片刻,穆芸終於緩過了神,鄧卓才小心翼翼道:“你怎知道是我?”
“不然誰會這麼大膽敢搶我的親?”
穆芸站直了身子,微笑着看着鄧卓,她的眼裏似乎有淚,但更多的卻是,無盡的欣喜,“你終於來了……我還以爲,你不會來了。”
鄧卓面色漲得通紅,他抓了抓頭,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他的眼眶泛紅,卻愣是沒有流下一滴淚。
良久,穆芸看着他道:“你不來抱抱我嗎?”
話落,便見鄧卓抿嘴笑了一聲,眼眶忽地就湧滿了淚水。他大手一撈,將穆芸一把擁入了懷裏。
二人相擁無言,其中發生的一切,似乎都已經不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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