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長鞭凌空呼嘯,穆沐最後一招收得格外利落。薄汗將她的髮絲浸溼,粘在有些泛紅的面上,她將長鞭收回腰間,而後朝一旁的黎沉跑去,接過他手中的溫水。
黎沉眉眼泛笑,看她大口地灌下溫水,伸手擋了擋,道:“別嗆着。”
穆沐雀躍的心,因這簡單的一句,變得更加欣喜。她拉着黎沉的衣袖,俏皮道:“黎沉真是越來越聰明瞭,一點也不傻了呢。”
聽到穆沐的話,黎沉只淡淡地笑了笑,而後別開了雙眼,望向穆沐後方。
穆葵雙手端於腹前,端端正正地朝二人走來,她的面色似有不安,可步伐卻沒因那不安亂了半步。
待她在穆沐面前站定,便強扯出一絲微笑,道:“姐姐練完功了?”
“嗯。”穆沐對她倒是並不反感,但終究因爲她是穆爾崖胞妹,而對她有些疏離,“有事找我?”
“沒事,就是最近新學了一個花樣,繡了方手帕送給姐姐,希望姐姐不要嫌棄。”
“謝謝。”
說着,便見穆葵從宮女手中接過一方木盒,“姐姐若是不嫌棄,就打開看看。”
烈日炎炎,穆沐不好駁了她的一番好意,便一手接過,另一手拉着黎沉的衣袖,往屋內走去,“天氣炎熱,快進來吧。”
屋內不比永寧殿那般涼爽,但也十分清爽。穆沐坐在桌前,又喝了一杯水之後,纔打開那方木盒。盒中整齊地疊着一方巾帕,上面繡着一株淡黃色梨花,穆沐眉心一跳,此時穆葵溫柔道:“這梨花樣子是我從尚衣局學來的,覺得甚是淡雅,不知姐姐可喜歡?”
“嗯,”穆沐神色如常,淡淡地點了點頭,轉移話題道,“你剛進門時面色有些不好,可是遇到何事了?”
“哦,無事,就是剛剛路過江臺殿,看到了些血腥的場面,心裏甚是不安罷了。”
“江臺殿?那裏日日作歡,有什麼好血腥的?”
“姐姐不知道?”穆沐搖頭,穆葵耐心解釋道,“江臺殿剛剛被皇後孃娘封宮了,嫺妃娘娘也受了罰,”說着穆葵拿着巾帕微微掩面,“聽說被打了四十大板,送去辛者庫了。”
“什麼?”穆沐雖與江素衣沒有什麼往來,但突如其來的嚴懲還是讓她的心咯噔一聲。
“真的,我剛路過那裏的時候,正巧瞧見嫺妃娘娘渾身血污,被抬往辛者庫了。而她宮中之人,都被鎖在江臺殿內,不能出來。”
“母後這是想要她的命吧……”穆沐話中帶着憤怒,心中也莫名覺得有些可惜,可這些情緒從何而來,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反正是冷宮出來的,誰也不敢多問,姐姐,你也切莫蹚這渾水啊。”穆葵的話中帶着關心,一直默不作聲的黎沉卻聽出了試探。
穆沐點了點頭,“我與她素無瓜葛,自然不會多問。”
“那妹妹就放心了,”穆葵說着,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起了身,“我光顧着和姐姐聊天了,都忘了這天氣炎熱,姐姐定是需要歇息的,那妹妹就不叨擾了。”
“嗯,”頓了頓,“謝謝你的巾帕。”
“姐姐喜歡就好。”
簡短的客套之後,穆葵走出了房門。穆沐看着小木盒中被她拿亂了的巾帕,陷入了沉思。
“公主,公子今日午時的湯藥還未喝,老奴先帶他回去了?”一旁的江公公忽然開口,打斷了穆沐的思緒。
她回了回神,望向黎沉,道:“公公讓你喝藥你不能鬧啊……”
黎沉微微點頭。
穆沐這纔看向江公公,點頭道:“去吧。”
屋內衆人散去,穆沐盯着那方巾帕看了許久。知了聲似遠似近地不停叫囂着,惹人心煩。小文從屋外跑進來,手上還提着用紗網兜住的幾隻蛐蛐兒,她面色紅潤,還帶着些興奮的光。
“公主,公主!你看我捉到什麼了?”
穆沐被打亂思緒,有些不悅,抬頭瞥了她一眼,有些無奈地應道:“什麼?”
“蛐蛐兒!剛剛小東子和我一起抓的,你看!”
“嗯,那你自己好好玩兒吧。”
“公主……”被冷落了的小文這才意識到穆沐的情緒有些不對勁,她試探似的向前走了幾步,而後又揚了揚手中的紗網,“公主,不想玩兒?這可是黎沉公子夏天最喜歡玩的東西了。”
“那你去送給他。”
“公主,您怎麼啦?”
“沒事,你去把蛐蛐兒送給黎沉,別跟着我。”說着,穆沐起了身,朝側室的書房走了去。
小文一心以爲自己是做錯了什麼事,只好乖乖應下,眼看着穆沐一人離開了。
穆沐走入書房,拿出紙筆,刷刷寫下了幾個小字,而後將寫了字的紙條折成了一小條。她伸手往桌底下摸去,在平坦的桌底下摸到幾個微微凸起的點,她閉眼,憑着感覺按動了那幾點之後,那一小塊桌底便往上縮了回去,而後,一個冰涼的瓷罐落入了她的手心。
她將瓷罐打開,裏面是白色的軟泥。她摳出一塊,將剛剛寫了字的紙條揉在其中,捏成了石塊的模樣,然後將瓷罐放回了原處,走出了書房。
“布穀布穀——”
四不像的鳥叫聲從穆沐口中發出,隨後卻見一隻黑白條紋的信鴿飛到了穆沐面前停下。穆沐將那白色石塊在信鴿豐厚的羽毛中綁好,而後將它拋上天空,眨眼,便見它消失無蹤。
在辛者庫裏幹活的,都是犯了錯的宮人。宮中所有的髒活累活基本都交到了這裏,包括洗夜壺、砍柴,還有給各宮宮人洗衣服。
這裏是整個後宮最黑暗的地方,也是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地方。
深夜,蛙叫聲伴隨着涼風愜意傳來,被差遣了一天的宮人眼下卻依舊沒有到休息的時刻。陰暗的房間內,老鼠和蟑螂四處奔跑,各種藥味和不知名的臊味也滿屋瀰漫着。角落裏,一個腰間滿是血污的白衣女子,正趴睡在枯草上,呼吸微弱。
沒有人注意她,或者說,沒有人有更多的力氣去關注她。她就這樣躺在那裏,一動不動,面色慘白沒有半點生氣。
夜更加深了,忙完了所有活兒的宮人們也進了門,隨意躺在那髒污的枯草堆上沉沉地睡去了。
江素衣微微睜眼,腦海裏,不知想着什麼。
所有人的呼吸都漸漸進入了平緩,心力交瘁的江素衣,卻怎麼也睡不着。許是身體的疼痛讓她輾轉難眠,又或許是噁心的環境讓她無法入睡,亦或者只不過是爲了心中那一點點驕傲,被那個身爲皇後的女人再次剝奪了。不管如何,此刻的她,比過去被關在冷宮的十幾年裏的任何一夜,都要難熬。
吱呀——
年久失修的木門發出讓人壓抑的響聲,江素衣心中一跳,緊閉着雙眼,靜觀其變。
那人離她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了,她雖沒有聽到腳步聲,但卻清晰地感覺到來人在她身邊停下了。
熟悉的氣味,讓江素衣瞬間鼻子一酸,她閉眼隱藏在黑暗之中,似乎這樣就能保住自己最後的尊嚴。
“這裏面有乾淨衣物和藥膏,”如蚊蠅般細小的聲音在江素衣耳邊響起,彷彿是在自言自語。頓了頓,放下包裹的那人起了身,“我雖不過生辰,但還是謝謝你問了那句話。”
話罷,穆沐轉身離去,就像從未來過一般。
淚水是溫熱的,心也是溫熱的,江素衣卻被愧疚和自責衝昏了頭。她伸手摸到了包裹,緊緊地抓住了那布面,心中訥訥喊道:“阿沐,對不起。阿沐……我不配做你的母親。”
穆沐也不知自己到底中了什麼邪,竟對這隻見了兩次面的女人施以援手,可她就是這麼做了,而且心甘情願。
就當是做了善事積德吧。這麼想着,穆沐身着一身夜行衣,飛身上了辛者庫的屋頂,準備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可就在這時,另一個黑色身影,闖入了她的視線。
她愣怔了片刻,而後覺得這身影十分眼熟。她警惕地準備靠近,試探詢問時,卻見那黑衣人轉身就跑,根本不給她半點靠近的機會。
夜幕中,穆沐追在那人身後,趕了好幾處宮殿。可那人卻像離弦的箭,沒有回過半次頭。
“站住!”穆沐壓低嗓子喊道,可那黑影卻加快了速度,飛奔得更加疾快。沒多久,便再也找不到那人的一點影子。
此時,御林軍從宮廊中巡宮而過,穆沐不敢輕舉妄動,趴伏在屋脊上,任由疑惑在腦中蔓延。
鄧卓?
剛剛那黑衣人是鄧卓?如果真的是他,他來這裏做什麼?如果不是他,那黑衣人到底是誰?
困惑席捲了穆沐的整個大腦,她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也開始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幻覺,可是懷疑,卻不能解決任何事。
夜風微涼,穆沐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宮中,她衣服都未換下,就徑直往東側院走去,可走到院中時,她卻停下了。
東側院的屋內燭光還微弱地搖曳着,江公公和鄧卓一齊從屋內走出。月色下,鄧卓言笑晏晏,與江公公玩笑道:“明日,我的小紅定能打敗公子的小白!您且等着看吧!”
“不過鬥個蛐蛐兒,你何必要與公子較真,還纏着他玩到這個時候。”
“不服氣嘛,每次和他鬥蛐蛐兒我都輸了,我就不信贏不了。”
“行了,你看這都什麼時候了,快回去歇着!明日公子若是無精打采,我定饒不了你。”
玩笑着,鄧卓摸了摸頭,轉身離開了,而江公公也搖了搖頭,往屋內走了去。
穆沐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夜行衣的模樣,淺笑着搖了搖頭,終是轉身往自己的正殿走去了。
看來還是自己太過敏感了,怎麼可能是鄧卓?可是,那黑衣人到底是誰呢?
02
正殿對着的大門內,正站着幾個守夜的宮人,穆沐從後邊的窗口飛身而進,剛關上窗,便聽一聲尖叫。
穆沐閃身越到小文面前,將她的嘴一手堵住,“是我。”
小文滿面哀怨地將穆沐上下打量了一眼,而後道:“公主,您怎麼出去了啊?”
穆沐朝寢殿走去,“你睡得那麼死,當然不知道我出去了。就你這樣還守夜,嘖嘖……”穆沐搖了搖頭,“行了,你去睡吧,我也睡了。”
“啊?”
“不想睡?”穆沐看着還是一臉懵的小文,問道。
小文連連搖頭,而後連連點頭,最後又搖了搖頭,穆沐停下換衣服的手看向她,不說話,也不動作。
見狀,小文小心翼翼地挪到了穆沐面前,嘴裏嘟嘟囔囔地也不知在嘀咕什麼,雙手卻聽話地開始爲她更衣。
“你嘀咕什麼呢?”
“沒有。”
“不說?”身上的那一層黑色外衣脫去,她走到了牀邊,翻身躺下,“那以後都別說了。”
“公主!”小文慌忙喊着,疾步就到了牀邊,“公主這段日子總是爲了各種事情費神,不管是黎沉公子還是蕭清歡。”
“我啊,就是個操心的命,沒辦法。”
“可是公主,這些事,您明明都可以不管的。”小文噘着嘴,滿臉的心疼,她低頭看着自己的糾結在一起的指尖,又道,“奴婢只是不想讓公主這麼累。”
“我知道你擔心我,”穆沐從牀上坐起,環抱着臂膀看着小文,“可是小文,我不能再讓我身邊的任何一個人因爲我,發生任何意外了。小武……就是個教訓。”
說到小武,小文的眼中泛淚,她撇了撇嘴,哽咽道:“奴婢明白。”
“那就去歇着吧,我也困了。”
“好。”
說罷,小文替穆沐蓋上一層薄被,拉上了牀簾,走去了屏風之外。
一大早,穆沐就被穆芸高昂的聲音給吵醒了,她躺在牀上翻起白眼,滿肚子的起牀氣。
“外面幹嗎呢?”穆沐一把掀開牀簾,怒吼道。
一直候在旁邊的竹心立馬上前回話:“芸公主說是來要人的。”
“什麼人?”
“就是上次,黎沉公子中毒時,鄧卓抓住的那宮女。”
“她還有臉來要人?”穆沐深呼了一口氣,無奈道,“幫我洗漱吧。”
走出房門的時候,穆沐就見穆芸好整以暇地坐在大門前。她環抱着臂膀,靠在太師椅上,而一旁的小宮女正一個爲她撐着華蓋,一個爲她扇着風。
穆沐抽出長鞭,作勢打在了大理石的地面上,發出一聲令人膽寒的刺響。穆芸嚇得往椅背後靠了一下,而後生氣地站起了身。
不等她開口,穆沐便道:“又有何事啊芸公主?”
穆芸剛準備開口,穆沐又是一鞭抽在地面上,“不好意思啊,我呢,起牀之後不甩兩鞭子,就渾身不痛快。”
穆芸被氣得面色通紅,但是轉瞬又恢復如常,“我宮裏的常喜,是在你這裏吧?”
“誰?”
“常喜!就是那個……被你們抓了的。”
“哦……”穆沐故作深沉地點了點頭,“我宮裏是抓了一個人,她呢,心懷鬼胎,意圖給我下藥,所以我抓了。怎麼?是你宮裏的人?”
“她什麼時候給你下藥了?!明明只送了一盅湯!”
“哦……原來藥是放在湯裏的啊。”
“你胡說!”穆芸急不可耐,脫口而出,可說完,她又無話反駁,只好道,“我宮中的人犯了錯,應由我自己處理,你把人交給我。”
“憑什麼?”話出,穆芸準備好的說辭全部被噎進了喉嚨,穆沐又道,“你處心積慮與我作對,你跟我道歉了嗎?”
“一大早上,你闖入我的宮中來要人,你跟我道歉了嗎?”
“你在父皇母後那裏污衊我,你跟我道歉了嗎?”
連着三句問話,將穆芸氣得半句話也說不出來。穆沐看着她,冷哼了一聲,隨後將長鞭收入自己的腰間,轉過頭向冬青嬤嬤嬌聲道:“嬤嬤,我餓了。”說罷,就轉身欲往回走了去。
“站住!”穆芸焦急開口,待穆沐回身看向她,她才支支吾吾道,“我想去你屋內說。”
穆沐倒是想看她又耍什麼把戲,便點了點頭,“進來吧。”
早膳已經擺好,穆沐在桌前坐下,卻見穆芸一副窘迫的模樣。她也不着急,慢吞吞地端起桌上已盛好了喫食的碗。
這時,穆芸開口道:“你們都出去。”
宮人們面面相覷,愣了一會兒之後,看向了穆沐,穆沐放下瓷碗,環抱着臂膀,審視着看向穆芸,“出去吧。”
話落,便見宮人魚貫而出,房門被輕輕帶上。
“是不是隻要我道歉了,你就肯放了常喜?”
“可以考慮。”
“好,”穆芸眼眶忽地泛紅,似是準備了許久,她才鼓起勇氣道,“對不起,我不該事事針對於你,也不該在沒有證據的時候,就去父皇母後那裏告狀。”
說實在的,穆沐心中其實很是震驚,雖然她面上沒有表露半分,但從穆芸說出這些話之後,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並不瞭解眼前的這個人。
她一直以爲,穆芸是個恃寵而驕、乖張得只以自己爲中心的小丫頭罷了,可是沒想到,她竟然這般看重自己身邊的人,哪怕是一個宮女,她也願意爲了這個宮女,而低頭向她最討厭的人道歉。
這一刻,穆沐沉默了。
半晌,她點了點頭,“我接受,你去找大福領人吧。”
穆芸生生忍住眼眶的淚,轉身就走,這時,穆沐看着她的背影,道:“但是如果有下一次,你就不要指望我這麼好說話了。”
穆芸頓住的腳步,重新邁開,她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剛剛被她鬧了一場的蘭臺,似乎就此,安靜得不像話。
蕭清歡昏迷了多日,醒來的時候,也是虛弱無比,連說句話都沒有力氣。而被關入辛者庫的江素衣,好像就此無聲無息了。如果不是楚皇那日在御書房大發了一通脾氣的話,可能從此就再也沒有人能記起那個傾國傾城的嫺妃娘娘了。
辛者庫的大門被楚皇一腳踢開,被紮了倒刺的柳條枝紛紛停在了半空,而後便見揮着柳條的老婦和被老婦催促着做事的宮女們,立馬伏地而跪。
江素衣渾身污水,髮絲凌亂,臉色蒼白,腰間還隱隱透出血色,她呆呆地抬頭看到楚皇之後,嘴角竟勾起了一絲疲憊的笑意,隨後,便見她忽然倒地,暈了過去。
楚皇怒不可遏,大步上前,一腳就往剛剛對着江素衣揮柳條枝的老婦人踢了過去。那人連聲都不敢吭,被踢倒之後,立馬又爬了起來,跪在楚皇的腳邊。
楚皇將江素衣一把抱在了懷中,而後留下一言:“腰斬!”
老婦人愣了片刻,而後驚慌失措地大呼:“皇上,皇上,老奴是奉旨行事不敢不從啊!皇上!饒了老奴一條命吧!”
楚皇停住步子,頭也沒回,冷冷問道:“奉誰的旨?”
婦人還以爲事情有了轉機,立馬便道:“皇後孃娘!是皇後孃娘說要老奴特別‘照顧’嫺妃娘孃的!”
話落,便見楚皇沉默地抱着江素衣繼續往門外走了去,而跟在他身後的御林軍,將那老婦人一把提起,拖着就往刑場去了。
哀號頓時響徹在辛者庫的上方,可卻沒有一人爲其惋惜。衆人在擔驚受怕了一會兒之後,又恢復如常,該做事的做事,該揮柳條枝的繼續揮柳條枝,好像剛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
穆沐的生辰快要到了,楚皇和從前一樣,早早就派人來問她想要如何操辦。她本依舊如從前那樣回絕,可這一次,楚皇卻格外執着,在她回絕了之後,自己竟還親自來了。
蘭臺的正殿之內,楚皇端坐在太師椅上,身邊還帶着穆爾清。穆沐一頭霧水地看着父皇和皇兄,不知他們到底在賣什麼關子。
“那些人,殺了就殺了,清兒也切莫往心裏去。”
“可是父皇,眼下民心不安,對
國本是大不利啊。”
楚皇讚歎地點點頭,笑道:“清兒現在,可總算像個太子了。”
穆爾清神色怪異,不知該如何接話,此時,楚皇話鋒一轉,看向穆沐,道:“阿沐有這個皇兄,可以不必像從前那般拘謹了,生辰該辦的還是得辦。藉着這個機會,朕也好把封號再賜還給你。”
“父皇言重了,女兒沒有封號也無事的。”穆沐着實不喜歡自己被當成奇珍異獸一樣,在衆人面前,接受他們違心的讚美。儘管楚皇這般情真意切地想要給她一個生辰宴,她依舊婉拒了。
“無事?朕可聽說,芸兒那丫頭可是三番五次地來找過你的碴兒,你還說無事。”
“她要來找碴兒並不是因爲女兒沒了封號,父皇千萬不要往心裏去。”
“嗯,即便如此,這個宴會還是得辦的,”楚皇面色陰沉了些,“阿沐,你長大了。”
起先穆沐並沒有聽出楚皇這最後一句話的意思,待她細細想了一番之後,心中猛地咯噔一聲,她連道:“女兒還小,還想……在父皇身邊多孝順兩年。”
楚皇皺了皺眉,心裏一邊盤算着該如何說動這小丫頭片子,一邊埋怨着穆爾清沒有真正起到勸說的作用。他無意識地搓了搓自己的手,而後沉吟了片刻,轉移話題道:“上次蜀國珍品被盜一事,你查得怎麼樣了?”
“盜賊輕功高強,兒臣……暫時沒有查到重要的線索。”
“嗯,繼續查。盜賊膽敢在皇宮內行竊,便是在挑戰朕的皇權,你身爲太子,定不能讓其逃脫。”
“兒臣明白。”穆爾清低頭回話間,不動聲色地瞄了穆沐一眼,見她失魂落魄的模樣,便提議道,“已到午時了,不知父皇是回嫺妃娘娘那兒還是就在蘭臺用膳?”
“去江臺殿吧,你就不要跟來了,和你皇妹好好說說。”楚皇說着,站起了身,而後還不忘對穆沐叮囑了一句,“尚衣局的人等會兒會過來,你選幾套好看點兒的,別整日這般素淨,一點兒小姑孃的活潑都沒有。”
待聖駕離開,穆沐保持着跪在地上恭送的姿勢,一動不動,穆爾清心疼地將其扶起,安慰道:“此事未定,你不要太着急了。”
“三哥知道父皇想把我許配給誰?”
“不知,我也是剛聽父皇說了,才知道他有這個意思。”
“那怎麼辦?”穆沐焦急地抓住穆爾清的臂膀,就像抓住了深海裏唯一一根浮木一般。
穆爾清看到了她的渴求,卻不知該如何安慰她,畢竟皇室之人的婚姻,並不是他想阻止就能阻止得了的。
他重嘆了一口氣,沉默了。
穆沐看出他的爲難,也不好再逼他做出什麼承諾,只好與他一樣,沉默不語。
良久,穆爾清忽然想起了什麼,問道:“你傳信給鴻悅了?”
“嗯,”穆沐強打起精神,說道,“我總覺得江素衣並不簡單,而且在宮內,我也從未聽到過關於她的任何事,可母後又是如此針對她,所以,拜託了姜掌櫃去打聽關於她入宮之前的事。”
“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很奇怪,爲何她深藏在冷宮十幾年,說出來就出來了。而且如你所言,我也從未聽聞過關於她的任何事情。”
穆爾清沉吟了片刻,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在這樣的關口,她出現,是與茹妃那一事有關?”
“我只是懷疑罷了。”
“可是她入宮這麼久了,身世恐怕很難查得到。”
穆沐長呼了一口氣,“查到一點是一點吧,眼下因爲清宮的事,民心已亂,而她,又是唯一可以勸說得動父皇的人……”
“嗯,有消息我會立刻通知你,你也不要急着去和她接觸了,保護自己纔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多謝三哥。”
03
穆沐生辰那一日,整個後宮都張燈結綵,爲她慶祝。夏日炎熱,御花園的池塘裏,荷花都開得正豔,可穆沐卻提不起絲毫興趣。她懨懨地坐在賞花亭中,不發一言。
“阿沐,你可想到什麼想做的?”楚皇似乎很是開心,樂呵呵地聽完一首曲之後,又對着穆沐問道。
可穆沐心不在焉,根本就沒聽到楚皇的問話,衆人喜聞樂見地看着她鬧笑話時,卻見坐在楚皇身邊的江素衣開口道:“皇上,臣妾有些累了,想先回宮歇息。”
楚皇趕緊應道:“好,你傷勢未愈,好好歇着纔是,朕送你。”
“不用了皇上,”江素衣連忙婉拒,“各位姐妹們都在,還有孩子們,皇上若走了,他們可是會傷心的。”
楚皇環視了一下四周,有些不捨,還有些憤怒,但又無法忍心真的治了江素衣當衆拒絕聖旨的罪,他頓了頓,聲音低沉道:“好,那你回宮了好好歇着,今日晚宴,還得要辛苦你了。”
皇後因上次懲罰江素衣且將此瞞着楚皇一事,被軟禁在了永寧殿,眼下看着楚皇這般疼愛江素衣,衆人都不敢多言。
說罷,楚皇又無意識地看了眼穆沐,“阿沐,你與嫺妃住得近,你若是乏得很,那就陪嫺妃一起回去吧。”
“是。”
“晚宴上,你可是主角,千萬不能出什麼岔子啊。”楚皇剛剛還有些不悅的心情,不知爲何忽然有些雀躍了起來。而他玩笑般的話,衆人皆是聽得心裏妒忌不已,卻也只能僵硬地陪笑。
穆沐被小文悄悄推了推,這纔回過神,應道:“女兒知道了。”
悠長的宮廊似乎一眼看不到盡頭,穆沐和江素衣的步輦並排而行,可二人,卻都沒有開口說話。
待走到江臺殿之後,江素衣才道:“天氣炎熱,公主陪我去宮中飲兩杯甜冰可好?”
穆沐從愣怔中回神,拒絕道:“謝娘娘,可我現在沒有心情,想先回去了。”
“我知道。”
穆沐抬頭看向江素衣,心中疑惑,不知她所指的“知道”,是知道什麼。
頓了頓,江素衣道:“公主難道不想知道,今日晚宴,誰是第二個主角?”
穆沐眉心一跳,“娘娘知道?”
“嗯,我知道。”江素衣溫婉地笑着,而後牽起了她的手,往殿內走去。
剛一進門,穆沐就迫不及待地道:“還請娘娘指點迷津。”
江素衣環視了四週一眼,“你們暫且下去吧。”
“是。”衆人異口同聲答道,而後散去。
靜謐的屋內,轉眼只剩下兩個人,江素衣看着焦急的穆沐,忽覺有些心疼。她拉過她的手,將她帶到椅子前坐下。
聽着她的聲音,穆沐就如中了魔一般安下了心。她仰頭看着江素衣,等待她輕啓朱脣,說出答案。
“皇上想要將你許配之人,是一等宗政公獨子,林子昆。”
“林子昆?”
穆沐大驚,心中跳出的第一個反應,便是他不是好人。第二個反應,便是黎沉怎麼辦。
穆沐呆愣着,任由思緒狂亂。
此時,江素衣爲她斟滿一杯涼茶,遞給她,“其實皇上對你是很好的,如若你不嫁,將來可能會落到和親的命運。公主,這點你可曾想過?”
“想過,”穆沐忍着心酸,倔強地看向江素衣,“可是我沒想過,此事會來得如此快。”
“公主,你知道的,你不小了。”
穆沐沉默着,沒有說話,也沒有接過江素衣遞來的涼茶,她咬着脣,似是在思索着可以逃跑的出口。可是,腦中黑洞洞一片,她沒有任何辦法。
逃?她能逃到哪裏去?她雖能在宮中來去自如,可是那道阻擋了外界的宮牆,卻是一面難以攀登的屏障,角樓和宮牆裏外巡視的御林軍,比在宮中巡視的兩倍還要多。
認命?可她怎麼認命?對一個與皇兄對立的人認命?還是對再也無法保護黎沉的自己認命?
死?她死了,黎沉怎麼辦?皇兄怎麼辦?冬青嬤嬤怎麼辦?小文怎麼辦?蘭臺那麼多人,怎麼辦?
穆沐越想越覺得絕望,她死咬着嘴脣,只覺前路一片迷茫。
“公主,你可不可以告訴我,爲何不想嫁與那人?”
許是江素衣告訴了她這個消息,穆沐竟覺得她有些親近,她低頭閉上泛紅了的眼眶,輕輕道:“黎沉。”
江素衣似是愣怔了半刻,隨後問道:“你宮中的那個奴隸?”
“在你們口中,是的。”
“私相授受是要處以凌遲的,你知道嗎?”
“我知道,我們沒有私相授受,黎沉只是……”穆沐睜開雙眼,“他只是不能離開我,他沒有獨自活下去的能力。”
“可他不過是個奴隸,就算說好聽了,他也不過是個質子,僅此而已。”
“娘娘,”穆沐站起了身,深吸了一口氣,“謝謝你今日告訴我這些,我現在腦子很亂,想先回去了。”
江素衣心疼地點了點頭,悶悶地道:“嗯。”
穆沐提步,準備離開,江素衣卻又喊住了她,囑咐道:“今日你和我說的這些話,切莫再說與第三個人聽。”
“嗯,多謝。”
說罷,穆沐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江素衣看着那個倔強的背影,沉沉地嘆了口氣。
晚宴如約而至。
絲竹悅耳之聲迴響在整個紫禁城的上空,諸多重臣帶着家眷與皇室齊聚在未央宮內,看着一支支曼妙的舞,拍掌叫好。
穆沐身着一襲雲紋曳地裙,在晚宴最高潮的時候,才姍姍來遲。她面若桃花,眉眼間藏了絲女兒家的嬌媚,但更多的卻是難得的英氣。墨髮垂順而下,走一步便飄蕩出幾屢香風,讓人難以挪開視線。楚皇滿意地看着自己最寵愛的孩子,慈愛地點了點頭,待她行禮過後,便立刻安排了座椅讓她坐下。
“阿沐怎麼這麼晚纔來?”語氣中帶着寵溺,並無責備,引得衆人紛紛側目。
穆沐低頭,面無表情,恭敬答道:“來的途中遇到了野貓,不小心被抓壞了衣服,就又返回去重新換了一件。”
“哦,原來如此……那御林軍得加強巡防了啊。”楚皇隨口下令,絲毫沒有生氣的意思,可那話語中,卻自帶着天子的威勢。
穆沐看向主座上方,皇後之位空缺,楚皇的皇位之旁,坐着的是這段時日聖恩連漲的嫺妃娘娘,她一襲紫色雲錦廣繡裙,頭上戴了一支雕梅流蘇金簪,盡顯雍容華貴之餘,面上的疏離氣息,又爲其增添了些不食人間煙火的錯覺。而茹妃則與楚皇之間隔了皇後那個空位,此時,她低頭莞爾,絲毫沒有當日在馬場時那般恃寵而驕的模樣。
穆沐安安靜靜地喝了幾杯果酒,想着接下來會面對什麼的時候,卻見穆爾崖端着酒杯朝她走來了。
“今日是咱們大楚的大公主生辰,乃大喜之日,要好好慶祝纔行。來,我敬皇姐一杯,希望皇姐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穆爾崖不羈地將手中的那杯酒一飲而盡,引得衆人紛紛叫好,穆沐不想與他做過多的糾纏,只淡淡地端起了果酒,淺飲了一口便放下了。
以爲穆爾崖會就此作罷,卻不承想他又道:“今日皇姐生辰,弟弟也不知送什麼好,想着皇姐與蘭臺的那個奴隸關係甚好,於是,特地求了父皇,將那位公子接來了,也好讓皇姐開心開心。”
話落,穆沐還未從困惑中回過神,便見未央宮的大門外,緩緩走來一人。
他一身白衣款款而來,削薄緊抿的脣與高挺的鼻將輪廓襯得分明,而他那雙丹鳳眼中,卻隱隱現出柔情。他微微而笑,似乎根本就不知道眼下是什麼樣的境況。
穆沐心中一驚,想到剛剛在蘭臺與黎沉說過的話:今日你早些睡,明日我帶你去荷花亭賞花。
她像安撫一個孩子一般將他丟在宮中,就怕他受到什麼刺激,變回曾經不言不語癡癡傻傻的模樣,可穆爾崖不安好心,愣是將他接了出來。穆沐握着酒杯,忽覺有些慌亂。
黎沉在江公公的帶領下,一一向各位行了禮,而後便坐在了穆沐的身後,路過穆沐身旁時,她分明感覺到了黎沉的指尖輕輕敲了敲她的肩。
“既然今日是大喜之日,衆愛卿只管敞開了喝,朕將這杯飲了,算是謝過諸位對大楚的奉獻。”
“謝皇上。”衆人異口同聲道,接着都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而後便是穆爾清,他身着太子朝服,一身杏黃,格外俊朗。蕭鈺忻站在他身後,她收斂着渾身的光芒,低着頭與其他宮女無異。
“我曾問阿沐最想要什麼。她說,我要什麼三哥都會給我?”穆爾清端着酒杯站起,寵溺地看着穆沐說着,衆人附和淺笑,“我說當然,然後阿沐說,那我想要天上的月亮,因爲月亮僅此一輪,獨一無二。”
衆人又是一陣附和大笑。
穆爾清繼續道:“阿沐,皇兄雖沒辦法將月亮摘下來給你,但是……”說着,大門外走進端着禮盒的公公,穆爾清朝那公公走去,將禮盒打開,剎那,便見盒中光芒四射,將未央宮內的每一個角落都照得如同白晝。
千年難得一遇的夜明珠就這麼展現在衆人眼前,“但是這顆夜明珠,可是我派人去南海尋了好些年才尋來的,前幾年一直沒尋得,今年總算找到了。”穆爾清說着,捧着那盒光朝穆沐走了去,“送給你,希望你能如這顆夜明珠一般,永放光彩。”
夜明珠散發的白色光線中,好像還夾雜着一絲彩虹般的光芒,衆人皆是驚歎,穆沐起身接過,低頭道謝。二人目光相遇,萬千言語,都不足以抵過穆爾清伸手擁住她的那個擁抱。
“其實啊,這顆夜明珠不只光線是一大看點,還有它夏涼冬暖的特性。將此顆夜明珠放入屋中,可在夏夜讓屋內涼爽如秋,又可在冬日讓屋內溫暖如春。所以,我也算是實現了當年的承諾,送了一份獨一無二給阿沐。”
“太子與大公主的兄妹情誼,實在令人羨慕。”衆人連連稱讚。
就在這時,穆爾崖卻忽然開口,“太子真是別出心裁啊,想必父皇生辰的時候,太子也一定會拿出比這夜明珠還要珍貴的東西吧?到時候,還請太子不要吝嗇,讓大家再次開開眼纔好啊。”
話罷,便見衆人微怔了幾秒,而後尷尬地陪着笑。
楚皇好像沒有聽到穆爾崖說話一般,但話語中已現絲絲不悅:“大公主是朕的掌上明珠,當然配得上最好的。”
話一出,穆爾崖悻悻地閉了嘴,端了酒一飲而盡。
而後,便是各位皇子公主紛紛上前,爲穆沐送上賀禮,穆沐雖少有笑意,但也都有禮接過。
穆芸看不慣穆沐,但礙着楚皇的面子,也送了一串珊瑚手鍊。而穆葵,送上的是一面繡了金絲雀的錦緞屏風。
皇室的賀禮送完,自然就輪到各位重臣了。
聽過又一輪的禮樂之後,坐在林甫義身邊的林子昆,終於上場了。
04
林子昆額頭飽滿,眉似利箭,一雙鹿眼直射人心,因久經沙場而泛黑的皮膚,在五官分明的雕刻下,也顯得格外好看。他身材頎長,寬肩窄腰,在那殿中筆直而立時,渾身散發着傲然天地的氣勢。
此時,他如當日穆沐在鴻悅酒家初見時一樣,身着黑色雲錦,只是那頭上的玉冠,與衣上金色雲紋遙相呼應,盡顯尊貴。
“臣林子昆,因常年在沙場廝殺,粗人一個,不知準備何禮才能不失我宗政府的禮數。”林子昆聲音低沉,散發着獅子一般的氣勢,“又聽聞公主喜武,故此,送上一柄寶劍,名曰赤血劍,請公主笑納。”
話落,便見大門外走來一位公公,他手中托盤上放着的,正是一把鑲嵌了紅寶石的長劍。
見到那長劍,楚皇心中隱隱有些不滿,可見穆沐道謝收下了,且雙眼的目光還一直盯着那赤血劍,便也只淡淡笑着,覺得二人甚是般配。
“林將軍在戰場殺敵無數,護大楚國威,實乃朕幸。”
“皇上言重了,這是臣該做的。”
楚皇點了點頭,笑道:“有子昆這樣的護國將軍,朕真是省了不少心啊。此次回來,可得要多待些時日纔好。”
“臣遵旨。”
“對了,朕記得子昆還未曾婚配吧?”
突如其來的問話,讓殿內瞬間鴉雀無聲。林子昆低頭站着,也不知楚皇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只好如實道:“是,臣一直孤身一人。”
“甚好!朕的大公主,過完此次生辰也到了嫁人的年紀了,姑孃家大了,朕也不好強留。宗政府是自開國以來便效忠的忠臣世家,與朕的阿沐甚是相配,不知愛卿意下如何?”
此話一出,林甫義立馬上前,拉着林子昆跪下道:“臣,謝主隆恩。”
林子昆聽從父親的話,送上了賀禮,沒想到,自己卻莫名其妙地做了主角。他面無表情,甚至有些呆愣,就在他還沒來得及謝恩之時,卻見一直寡言少語的穆沐走到殿中,跪了下去。
“父皇,女兒還想在父皇身邊多孝順兩年,着實不急着嫁做人婦。”
此事宣佈得突然,就在衆人還未從賜婚一事中回過神來的時候,穆沐的婉拒,更是如一記驚雷,震得衆人面面相覷。
楚皇面色微有不滿,“朕理解你的一片孝心,但護國將軍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你嫁過去了有個好歸宿,朕也放心。”
“公主請放心,子昆定會待你如明珠,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林甫義似乎很是高興,在穆沐再次拒絕之前,搶先將話說得明白。
此時,一直在一旁坐着的穆西忡笑呵呵地開口了:“公主姑孃家害羞也是有的,林大人還是不要這般心急。”
林甫義面上的笑容更加燦爛,說:“相國王爺這是在說笑了,我哪裏心急了,皇上一言九鼎,我自當好好準備,迎接喜事。”
穆沐本是想着不管如何先亮出自己的態度,可眼下,林甫義將話說到這個分上,自己再拒絕,豈不是成了拂了皇威的人?她暗暗咬牙,不知該說些什麼,也並未謝恩,依舊跪在地上不肯
起。
楚皇看她一直跪着,自然不會以爲她是被開心衝昏了頭腦,但他並不打算說破,於是假意樂呵呵地道:“起來吧阿沐,以後這些個舞刀弄槍的把戲,都要放下了,趁着這段日子,趕緊好好學學女紅,別到了宗政府,讓誥命夫人看笑話。”
楚皇打趣着穆沐,衆人皆是捧場地笑,可穆沐哪裏笑得出來,只想着旁邊的林子昆能抗旨不遵。可是還沒等到林子昆的不從,便迎來了此起彼伏的祝福。
“恭喜皇上喜得良婿,恭喜宗政公結得佳緣。”衆人一一來賀,有奉承的,有嘲諷的,有羨慕的,有記恨的。唯獨穆沐就如木偶般跪在原地,看不出喜樂,一動不動。
“姐姐這是高興過頭了?”穆芸忽然出聲,面上的笑意看不出來到底是藏了刀刃還是蜂蜜。她似乎有些喝醉了,滿面的桃紅暈染着那張稚嫩的臉龐。她端着酒杯走到殿中央,一手搭上了穆沐的肩膀,醉意微沉地道:“認回了自己的親生母親,又得了一位好相公,今天倒還真是一個好日子啊。”
此話一出,便聽殿內一陣抽氣聲,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包括坐在上座的楚皇和江素衣。
穆沐眉眼緊皺,猛地看向穆芸,低沉問:“你說什麼?”
穆芸臉上似乎帶着些嫉恨,也帶着些落寞,她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大聲道:“我說,恭喜你啊!找回了自己的親生母親,也得了一個好夫婿!不用像當年親和長公主一樣,走上和親的命運!穆沐,你的命,怎麼就那麼好啊?”
穆芸的話音越來越大,楚皇的臉色也越發難看,穆沐一把將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甩開了,而後站起了身,“什麼叫‘找回了自己的親生母親’?”
穆芸醉眼矇矓地看着穆沐,呵呵地笑出了聲,不等她開口再說,便見楚皇站起了身,指着穆芸怒道:“芸公主醉了,你們都沒看見嗎?還不快將她帶回宮去!”
“我問你,什麼叫‘找回了自己的親生母親’?”穆芸宮中的宮人疾步走到穆芸身邊,想要將她帶走,可穆沐卻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襟,怒吼道。
穆芸本就一肚子的怨憤,眼下醉了,更是肆無忌憚,她哭吼着:“你抓我衣服幹嗎?穆沐,你給我放手!你這個冷宮瘋女人生出來的野種,憑什麼抓我衣服!你以爲今日你去嫺妃的宮中認親,無人知曉嗎?”
話一出,穆沐根本就容不得反應,當下就揚起了手,想要一巴掌揮過去,可就在這時,湧來的皇子公主們紛紛擋在中間,將她與穆芸分開了。此時,穆沐更是氣憤,腦中想的竟是懊悔沒有將長鞭帶在身上。她奮力想要掙脫所有人的束縛,拼命朝穆芸面前奔去,想要抓住她問個明白,可就在那瞬間,一把鑲着紅寶石的長劍,忽然呼嘯而來,徑直對準了穆沐的後背。
一抹白色影子如鬼魅一般,在衆人還未看清的時候,忽然出現在了穆沐身後,一把將她圈在了懷裏,往身側躲去。白色衣袖輕輕一揮,便見利劍應聲而落,低頭一看,是剛剛林子昆送予穆沐的那把赤血劍。
場面已經陷入混亂,喝醉了的穆芸也早已不顧自己的公主形象了,見穆沐在衆目睽睽之下還要跟她動手,便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一般哭鬧了起來。
就在無法收場時,楚皇一聲“住手”讓所有人都心驚膽戰地伏地而跪,連呼吸都不敢有半分的加重,除了怒在心頭的穆沐,此時正被圈在那個蘭臺奴隸的懷裏,依舊通紅着眼看着穆芸。
“你們一個個的,都要造反嗎?”楚皇抬腿,一腳便將身前的酒桌給踢翻在地,而他剛剛的好心情已經全部毀滅,見衆人伏地而跪,大氣都不敢出,他才怒甩衣袖,斥道:“還不快將她給我帶回去!”
宮人們顫抖着雙手,攙扶住了穆芸,而後小心翼翼地而又飛快地朝未央宮的大門走去。穆沐欲要去追,楚皇又吼道:“站住!”
穆沐緊握雙拳,朝前追了兩步的步子還是停了下來。她背對着楚皇和江素衣,眼眶積滿了淚花。
“既然此事已經發展成這樣,朕也就不隱瞞了。”話一落,穆沐難以置信地回了頭。
她的下巴不受控制地顫抖着,只覺鼻酸哽咽,可張口說話時,卻又倔強的不像話,“父皇隱瞞過女兒什麼?”
楚皇在宮人的攙扶下,重新坐到了龍椅上,撫平了憤怒的氣息之後,似是陷入了沉思,道:“此事朕本打算過段時日,等你慢慢跟嫺妃熟絡之後,再告知於你真相的,既然現在你知道了,朕也正好藉着這個機會,將此事公之於衆……正如你現在知道的,你的親生母親,的確不是德婉皇後,而是嫺妃。”
穆沐猛地看向坐在一旁不發一言卻早就紅了眼的江素衣,忽然覺得有些諷刺,也覺得好笑。她苦笑着,笑出了眼淚,說不出一句話。此時,一直站在她身邊的黎沉,朝她靠了靠,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手掌溫厚有力,包裹着她的冰涼指尖時,還有着微微的顫抖。
可眼下,沒有一人去在意這些細節,包括穆沐。
衆人都低頭跪着,心中忐忑不安,而穆沐盯着江素衣,半晌都說不出一個字。
“朕當日與你母親鬧了不愉快,你母親年輕氣盛,執意要入冷宮,不問世事,朕也不肯服輸,眼睜睜地就讓她走了。留下剛剛出生的你,無人照拂,朕又怕你受了委屈,只好將你養在皇後膝下。這一養,就是這麼多年。”
“現在你也長大成人了,不必讓皇後操心讓朕操心了,而嫺妃膝下無子,朕自然也想你回到親生母親身邊。”楚皇一人平靜地說着,絲毫不管穆沐此刻心中颳起的狂風暴雨。
她本以爲皇後待自己這般冰冷,只是因爲當年聽信了方士的一面之詞,她想着,就算不喜自己,但起碼也有着血緣牽連,她至少可以喊她一聲母後。可現在,父皇卻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錯的。
自己期待了十多年的血緣關係,其實從一開始就是假的,而這個就算要進冷宮也不肯要自己的女人,卻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她要如何接受?她怎麼能接受?
她從一開始,就像蹴鞠一般,被人從這裏踢到那裏,又從那裏踢到這裏,最後,她終於有自己活下去的能力了,卻忽然跑出來一個人說,其實最開始拋棄你的那個,纔是最愛你的?
她怎麼相信?她有什麼理由去相信?
穆沐看着高高在上的那兩個人,許久都說不出一句話。她張了張嘴,而後苦笑了一聲,轉身往門外走去。
“阿沐。”穆爾清焦急地想要追去,卻在出聲喊了她之後,發現自己已經沒有身份去安慰她了,而且照現在看來,自己於穆沐來說,纔是最尷尬的存在。
未央宮從原本的喜氣洋洋,瞬間墜到冰點。楚皇看着一幹人等,連聽小曲兒的心情也沒了,他捏了捏眉心,痛心地揮了揮手,“朕乏了,各位愛卿都散了吧。”
不歡而散,讓衆人戰戰兢兢地大氣都不敢出。
說起來,這也算是皇家的一件醜聞了吧?兩位公主鬧得雞飛狗跳,一直以大公主的身份來享受嫡公主待遇的,竟不是皇後所出。
好好的生辰晚宴,被鬧成這樣子,實在不是楚皇願意看到的。
他坐在龍椅上,閉眼捏着眉心,只覺得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就在他萬分煩悶之時,卻沒發現,坐在側位的江素衣暗暗鬆了口氣。
05
穆沐一路飛奔,直衝永寧殿。
不知爲何,此刻她的委屈和憤怒,都想找那人好好地吐出來。也不知爲何,她一直覺得有些討厭的人,現在卻成了她最想見的人。
此時,星滿銀河,唯獨無月。
永寧殿內,比以往都要安靜許多。讓人心靜的木魚聲,一聲聲地從門內傳來,穆沐從大門飛奔而進,根本就沒顧忌門口御林軍的阻攔,而御林軍見是穆沐,便也沒打算真正攔住她。畢竟皇上只說了不讓皇後出來,卻沒說不讓公主進去。
大門被猛地推開,正廳內空無一人,只有淺淺的木魚聲從側室傳來。穆沐大步走進,只見皇後一身素衣,披髮跪在菩薩尊位前,嘴中唸唸有詞。
“你們出去。”穆沐盯着皇後,卻對一旁與皇後一齊跪着的宮女道。
宮女有些爲難,看了看皇後,卻見皇後頓住了敲打木魚的動作,朝她們擺了擺手。
室內安靜得不像話,氣氛也詭異得不像話,畢竟自穆沐記事以來,這樣與皇後單獨共處一室的機會少之又少。
“你不在未央宮,跑這兒來看我笑話嗎?”皇後手握着佛珠,端端正正地朝那尊位合了個禮。
見她站起,穆沐剛剛一肚子的問話,卻忽然不知從何開口了。
皇後在軟榻上坐下,半晌都不見穆沐說話,便神色平靜地望去。此時,穆沐的眼睛有些紅腫,看着自己的眼神,也如乞求憐愛一般。她心中忽然一動,閃過一絲廉價的憐憫。
“母後……”穆沐忽然開口,讓皇後瞬間木在了原地,“我還能叫您母後嗎?”
皇後沒有出聲,可眼眸中已經泛起風雲浪濤。
“所以這些年您不喜於我,根本就不是因爲當年那個方士說的,我與您相剋,對不對?”
皇後依舊沒有說話,穆沐哽嚥着,倔強地將面上的淚抹去,“我根本就不是您的孩子,對不對?”
檀香的白煙在菩薩的尊位前,緩緩上升着,寂靜的屋內,二人對視無言。良久,穆沐忽然笑出了聲,“真好,我當初還煩惱,憑什麼大家都有母後疼愛,而我的母後卻總是對我視而不見?現在好了,我不用煩惱了,恭喜您啊,您也解脫了,不用再假惺惺地扮演我的母後了。”
這話穆沐是笑着說出來的,可箇中滋味,卻比黃連還苦。
“你知道什麼了?”
“全部,”穆沐點頭,“我全都知道了。”
“既然全都知道了,你還來這裏做什麼?”皇後沒有想到,當她對這個一直視若仇敵的孩子,說出如此狠心的話的時候,心中竟會有一絲絲的波動和心疼。可她面上依舊那般冷漠,似乎沒有半分動容。
穆沐點頭,“我不該來,對,我不該來。”
穆沐轉身,準備離去。可下一刻,卻見她又回過了頭,“您知道嗎?太後仙逝的那段日子,我在永壽宮守孝,您見我哭得傷心,便抱着我在靈堂中睡了一夜。那……”穆沐有些激動,哽嚥了片刻,才繼續說道,“那是這些年來,我覺得您一定是愛我的唯一支撐。不然……您不會拍着我的背說,不要怕,不要怕。”
“既然你知道江素衣是你的母親了,這些事,以後就不用再提了。”
“……好。”穆沐深吸了一口氣,將眼淚生生地憋下,“我可以……最後問您一個問題嗎?”
“你說。”
“這十多年,您有沒有過一天,不,有沒有過一瞬,將我真正當成您的孩子?”
話落,皇後移開了視線,眼神空洞地看向遠方。穆沐彷彿明白了,她心酸地點頭,“我知道了……可是,這些年,不管您如何待我,在我心裏,卻一直都將您視爲母親。”
說罷,穆沐轉身離開,再也沒有回頭。
她走在宮廊之上,想着這些年的點點滴滴,不管是關於皇後還是關於楚皇的,她一直以爲,只要自己安安靜靜地待在蘭臺,不去她眼前轉悠,那她終究還是會念及那一點點的血肉之情,對自己施捨一點點的關愛。可是現在,她心裏唯一的那條牽絆已經斷了線,坐在永寧殿的那位中宮之主,怕是從此,便要與她真正形如陌路了。
她的思緒很亂,心也很痛,那痛覺就像一根尖銳的刺,在她胸口肆無忌憚地攪動着。
可是她該慶幸的不是嗎?至少那個親生母親,現在看來,對她還是善意的。但穆沐依舊不知該如何面對那人,畢竟,她纔是那個丟棄了她的始作俑者。
“阿沐。”
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穆沐卻好似沒有聽見。她如行屍走肉一般往前走着,就連手掌被溫熱包裹着,也無動於衷。
黎沉牽住了穆沐的手,一如從前他被別人欺負時,她牽着他那樣。
二人安靜地在宮廊之上走着,穆沐沒有說話,黎沉也沒有開口詢問。
御花園附近的賞花亭裏,此時空無一人。亭中淡淡的燭光暈染着那一方小小的空間,偶有幾隻螢火蟲在荷葉面上飛過,然後停在了露出來的荷花尖兒上。
黎沉牽着穆沐,走到了賞花亭中坐下,他不發一言,卻讓穆沐覺得甚是溫暖。穆沐將頭靠在他的肩上,淚一滴滴地滑落,她哽咽道:“黎沉,這是我們的祕密啊,你不能告訴別人我今天哭了啊。”
“好。”
其實你不知,我心裏一直也有個祕密。
黎沉心中如是想着,看着遠處荷花池中的眼神,都變得溫柔了些。
“這個,給你。”穆沐的情緒漸漸穩定了下來時,黎沉從懷中掏出了一個破舊的麻布袋。他將布袋遞給穆沐,又道:“生辰愉快。”
穆沐一直苦澀的臉上,瞬間便綻放出一抹笑意。她將布袋打開,掏出裏面的牛皮紙,道:“每年生辰都是江公公替你送的賀禮,榮幸你今年親自拿來。”
話說着,牛皮紙被展開,上面畫着的是一幅山水圖,滿山的紅色楓葉飄零飛舞着,有着詭異而淒冷的美。畫的右下角,只留了三個字:秋葉圖。
穆沐將這畫來來去去看了多遍,最後才感嘆:“黎沉,你從哪裏找來的?”
“撿的。”
“啊?”
“回宮,撿的。”
木訥的答話引得穆沐撲哧一笑,她點了點頭,“雖然禮物的來源很是簡陋,但是卻比從前江公公以你的名義送的任何一份禮物,還要好。”
“你喜歡就好。”
“當然喜歡,這麼美的畫,誰會不喜歡?”
穆沐的注意力,似乎被這幅秋葉圖牢牢吸引住了。她目不轉睛地盯着這張早已有些年頭的秋葉圖,嘴中時不時地感嘆一聲:“太美了。”
黎沉溫柔地看着盯着秋葉圖的穆沐,心中卻莫名湧起酸澀。就在這時,若有似無的呼吸聲從他不遠處的背後傳來,他眉眼輕皺,凝神聽了片刻後,道:“阿沐,黎沉困了。”
聽到說話,穆沐坐直了身子,將秋葉圖重新收回那個破舊的布袋裏,然後鄭重地放進了懷中,道:“那我們回去吧,你今天肯定也累了。”
“好。”
穆沐向前走了幾步,又忽然停下,“呃……黎沉,關於林子昆的事……”
“林子昆?是誰?”
問話一出,便見穆沐的面上放心地露出了一絲笑意,她踮起腳摸了摸黎沉的頭,說:“不認識,阿沐也不認識。走,我們回去。”
蛙叫聲伴着蟬鳴遠遠傳來,這不平靜的一夜,終於就此畫上了句號。
許是心中有事,第二天,穆沐起了個大早。
晨風微涼,她孤身一人在院中苦習武藝,似乎這樣就能忘記昨日知曉的一切,可人,越是想要忘記什麼,那什麼就越會自己找上前來。就像你總是逃避什麼,便一定會遇見什麼。
此刻,她揮汗如雨地站在院中,看着踱步而來的江素衣,手中長鞭不自覺地握得更緊了些。
江素衣朝穆沐走來,雙眼有些紅腫。穆沐盯着她的雙眼,揮鞭而下,長鞭在她的腳邊震響,可江素衣卻沒有後退半步。她堅定地朝穆沐走來,穆沐又揮下了第二鞭,她依舊沒有半分退縮。
“站住!”穆沐放棄了用武力威脅,而是喊住了她,讓她停止上前。這一次,江素衣終於停下了。
“您來做什麼?”穆沐語調冷淡,十分疏離。
“我有話想和你說。”
“我沒時間,也不想聽。”
“你必須聽。”
“憑什麼?就憑您這個忽然冒出來的母親身份嗎?”穆沐冷哼了一聲,淡漠地嘲諷道,“您是在我生病的時候照顧過我一次?還是在我難過的時候安慰過我一次?或者在這過去的十幾年裏,看過我一次?”
江素衣無言以對,眼眶通紅。
“不要以爲您現在是父皇的寵妃,我就會讓你三分薄面,如果你真的關心過我,打聽過我,就應該知道,這些年,誰的面子在我這裏都不好使。”
“阿沐,你不想認我,我不逼你……”
“停。”穆沐抬手打斷江素衣的話,“我是公主,您是寵妃,我們沒有到那麼熟的地步。請您以後叫我大公主,當然,您要是不再來煩我,我會更加感謝的。”
“……好,大公主。”江素衣失落地點頭,“昨日人多,我沒來得及送你禮物,所以……”
“如果是來送禮的,就免了。”
面對穆沐的咄咄逼人,一直心高氣傲的江素衣卻沒辦法發一點脾氣。說到底,是她對不起穆沐。
“這是入宮前,我一直帶在身上的長命鎖,我被關入冷宮前,是將這個東西放在你身上的。可是,當時皇上對我多少還是有些怨恨的,所以這些年,也從未讓你知道過我的存在,這長命鎖,也被皇上從你身上取下了。”江素衣從袖中掏出一根繫着長命鎖的紅繩手鍊,朝穆沐遞去,“現在,我將這個從皇上手中拿回來了,所以,想重新給你。”
穆沐愣愣地看着江素衣手中的手鍊,不發一言。江素衣誤以爲她是接受了這份賀禮,便朝前走了去,伸手想要爲她戴上。可是,當她的指尖才碰到穆沐的皮膚時,便見穆沐往後退去,伸手一甩。
手鍊摔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江素衣瞬間就紅了眼,可穆沐卻轉身不再看她,“您走吧,從前我不需要的東西,現在也依然不需要。”
穆沐緊握着雙拳,背影決絕而狠心。
江素衣一直隱忍着的淚水決堤而出,她哽嚥了許久,才整理好情緒道:“東西已經送到你手上了,要不要隨你。”
說罷,她甩袖離去,一如從前她入住冷宮時那樣,不曾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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