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都市小說 > 天下無謀 > (上)_第四章 風起雲湧時

01

穆沐回蘭臺的時候,未央宮正好到了晚宴的高潮。

歌舞昇平猶在眼,絲竹婉調猶在耳。

穆沐身着暗色衣裙,疾步走在後宮甬道之中。本就是戴罪之身,深夜出了千秋亭,更是罪加一等。穆沐雖不在乎眼前得失,可終究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行色匆匆,不用一燈一燭,巧妙避過御林軍的巡視,一路也算順暢。

可當她剛剛踏入蘭臺,卻發現蘭臺靜得厲害,再往裏走了一些,發現有人奔走匆忙,她心下一沉,連忙上前拉住一人詢問:“怎麼了?”

被拉住的小宮女本是一驚,手中的水盆也猛然一晃,見是穆沐,立馬行禮道:“公主,您總算是回來了。”

“到底怎麼了?”

“黎沉公子不知晚膳喫了什麼,現在全身高燒不退,沒有您的授意,奴婢們也不敢貿然去請太醫。”

“你現在去,就說我病了,高燒不退。”

“是。”宮女聽到吩咐,立馬拔腿就走,穆沐長袖一甩,朝東側院奔去。

剛入東側院,便見裏頭衆人皆是忙得焦頭爛額,宮人們端着一盆一盆的水穿梭於門裏門外,見狀,穆沐大步走進屋內,徑直往黎沉牀邊奔去。

江公公見她到來,連忙移開了身子,爲她挪出空間。不等他行那些繁文縟節,穆沐便急忙開口問道:“黎沉怎麼了?”說着,她伸手探去,只覺那額間肌膚滾燙得厲害。

“這麼燙爲何不去太醫署喊人?”

江公公回道:“宋太醫因爲之前將藏紅花擅自給了黎沉公子,聽說剛回宮就被皇後罰了,現在在家休養,因此,想來太醫署也沒人再敢過來了。”

穆沐面色一沉,“都還沒喊怎麼就知道他們不會來?”

“公主……”

“行了,再多喊幾個人去一趟太醫署,就說是我病了,無論如何,也得喊一個太醫過來。”說着,穆沐又看向江公公,“昨日還挺好的,怎麼今日又發熱了?”

“這……”江公公猶豫着,見穆沐面色已然不悅,一時不知該不該說實話。

“說。”

“今日有人送來一盅肉粥,手下的人糊塗,以爲是您送來的,就沒多想,讓公子喝了……”

“什麼肉?”

“牛肉。”江公公回話間,面上已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牛肉?”

“嗯,事後我已經讓人拿着去太醫署問了,牛肉是用鮎魚湯燉的。”

“這裏頭有什麼蹊蹺嗎?”

“牛肉、鮎魚皆是發物,引發傷勢感染不說,還會使血液倒流,心脈紊亂,出現中毒之兆。”

穆沐剛剛還只是不悅的臉,此刻已然憤怒,她面色暈上了一層紅,張口便是一句髒話,“誰送的?”

“鄧卓已經去調查了,暫時還不知。”

話畢,宮殿門口便疾步走來一人,他一身黑色布衣,劍眉入鬢,五官如雕刻一般堅毅。見到穆沐,他立馬上前行禮,道:“參見公主。”

“起來吧,調查的結果怎麼樣了?”

鄧卓不悅地嘖了一聲,“穆芸送的。”

“鄧卓……”江公公聲音微微提高,“說了多少次了,那是芸公主。”

“不過一個名頭,”鄧卓想到穆芸那張胡作非爲的臉,不由自主地翻了個白眼,“整個宮中,就數她最多事,盡整些幺蛾子。”

“好了,”穆沐知道鄧卓一向看穆芸不慣,也沒特地去糾正他說話注意點,“拿到證據了嗎?”

“我把送喫食的那個宮女綁來了,現在讓大福他們看着。”

“嗯,”穆沐點頭,又想了想,“你先去正院的院裏候着,防着穆芸來鬧。”

鄧卓點頭,道:“行。”說罷,又轉身離去。

黎沉額間的汗越來越多,穆沐的心也越來越焦急。她坐在牀邊,親手爲其換上一塊又一塊的涼巾,只希望能儘自己一點力,讓黎沉不那麼難受。

“公主……”去喊太醫的宮女回來了,卻是孤身一人來的,“我去太醫署喊了李太醫過來,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太醫現在在正院那兒,被芸公主攔住了,她非要和太醫一起進來,鄧卓不讓,現在兩個人在那裏快打起來了。”

“穆芸是腦子抽了吧?”穆沐心下的焦急與憤怒一擁而上,她猛地起身,將手上那條剛剛爲黎沉換下來的涼巾往水盆中一扔,濺起水花。

見她提步就要往門外衝,一旁的江公公立馬拉住了她,“公主,您現在不能去。”

穆沐不解地看向他,江公公立馬解釋:“您請太醫過來,是幫您看病的,一旦您出去了,那李太醫定會知道您是騙他來幫公子看病的,到時候不用芸公主阻攔,太醫也一定會自己離開的。”

這話在理,穆沐無從反駁。

“那怎麼辦?就讓黎沉一直這樣?本來就已經傻了,還一直讓他發熱下去,恐怕傻得連話都不會說了。”

一聽這話,江公公的嘴角無意識地抽了抽,他咬了咬下脣,鎮了鎮心神,又道:“可是您現在出去,芸公主定會反錯爲對,到時候就算您以此事去爲難她,也沒作用了。”

“可……”

“我去吧。”冬青嬤嬤不知何時進了門,見到穆沐一副焦急又手足無措的樣子,頓時有些心疼,“公主安心待在這裏,我去將李太醫帶來。”

“嬤嬤……”

“好了,”冬青嬤嬤瞟了一眼躺在牀上的那人,輕嘆了口氣,道,“雖然老奴不喜你總是與他糾纏在一起,但是老奴也不是將人命視於草芥之人。公主請安心在這兒等着,我去。”

說罷,便見冬青嬤嬤悠悠走出了房門,剎那,穆沐終於安了心。

冬青嬤嬤辦事,穆沐是放心的。且不說她是宮中女官,就憑她在先太後在世時服侍過多年這一點,但凡宮中之人,都還是會給她一點面子的。

果不其然,沒有多久,便見冬青嬤嬤領着太醫進來了,穆沐喜出望外,連忙起身爲太醫讓座。

“公主……你……”

“李太醫,現在沒有時間解釋了,還請你救他一命。”

“公主啊,不是老臣不幫您,老臣實在是無能爲力。宋太醫已經被遣送回老家休養了,老臣不敢冒這個險啊。”老態龍鍾的李太醫面色爲難,而皇後那張隨時將會找他算賬的面孔,早已悄無聲息地潛入了他的腦海。

話落,便見穆沐抽出了腰間的長鞭,一雙美目堅決中透露着哀求,長鞭一出,殿中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李太醫,我也不是欺弱之人,也並不想威脅你,但事已至此,黎沉已經等不了了。”

李太醫的嘴脣微抖,下巴的鬍子也有些晃動,他目光開始有些閃躲,他深知,穆沐是做得出來這種事的。

“公主……”他重嘆一聲,“公主,還請您不要爲難老臣。”

“對不起,我也實在沒有其他辦法了,此事若是東窗事發,我定會一力承擔,保你安好。”見李太醫仍舊猶豫,穆沐的眸光似有晶瑩閃爍,她一怒之下,凌空揮鞭,長鞭落在她自己身上,血痕在她背部漸漸顯現。

殿中衆人驚呼,“公主!”而後,便見所有人伏地而跪。

冬青嬤嬤大呼:“公主,切莫做傻事!”

穆沐對冬青嬤嬤的焦急視而不見,轉而直直盯着李太醫,“李太醫,你救,還是不救?”

李太醫仍在躊躇,穆沐伸手,似要揮下第二鞭。

“公主!”李太醫的雙手似有些顫抖,“恕老臣直言,黎沉公子說到底不過一個質子,公主這又是何苦?”

穆沐握着長鞭的手依舊沒有落下,她指尖發白,面容堅決,一字一句道:“生在帝王家,我身不由己。他於你們來說,不過一個質子,但於我來說,卻是我身不由己的這些年裏,唯一的歡喜。”

話落,殿中已靜得可怕,衆人小心翼翼的呼吸聲,也聽得分明。

李太醫重呼一口氣,行禮弓身道:“還請公主記得今日之承諾。”

“那是自然,”穆沐落下握着長鞭的手,聲音似有雀躍,“我定傾盡全力,爲今日之事承擔。”

“多謝公主。”話落,便見李太醫步伐堅定地朝牀邊走去,而躺在牀上的那人,眼皮微動,藏在袖中握緊了雙拳的手,也漸漸失了力度。

李太醫專心致志地爲黎沉察看傷口之時,蘭臺正院中正上演着一幕針鋒相對的戲碼。

鄧卓環抱臂膀,一臉不屑地看着面色發紅的穆芸,他一副隨時準備出手的樣子,絲毫沒有憐香惜玉的模樣。

穆芸緊咬牙關,氣得發抖。

“鄧卓,你身爲一個質子的侍衛,不過一個奴才,竟敢這麼對我,你會後悔的!”

“我等着後悔的那一天。”

“你……”

“你什麼你?身爲公主,一點端莊儀態都沒有,整日上躥下跳,整些是非,成何體統!”

“你!”

“別你了,我有名字。”鄧卓揚了揚下巴,“雖然大家都尊你爲公主,可是你自己不把自己當公主看,就別怪我沒有遵守禮節了。”

“行,我現在就讓你看看,我到底有沒有公主的樣子。”只見穆芸招手,對身後的宮女道,“把御林軍喊來,就說這奴才頂撞本公主,且還要動手打我,對本公主不敬。”

“行了,”鄧卓覺得這個姿勢有點酸,隨即放下了臂膀,手握長劍,“我一沒碰你,二沒出劍,三是你自己闖入蘭臺的,你叫什麼御林軍?難不成是喊御林軍把你抓回會靈臺,防止你興風作浪?”

“鄧卓!”

“哎喲喂,奴纔好榮幸,公主終於記得奴才的名字了。”鄧卓故作姿態地扯出一絲冷笑,站在穆芸身後的宮女,一時不知該不該執行穆芸的指令。

穆芸氣得跺腳,含着眼淚的雙眸死死盯着面前這人,“你不讓我進去,定是因爲穆沐違抗母後的旨意,喊了太醫爲黎沉治病!等着吧,這一次,我要讓穆沐和黎沉一起付出代價。”

穆芸轉身甩袖準備離去,剛朝大門走了幾步又忽然回頭,指着鄧卓吼道:“還有你!”

鄧卓輕蔑一笑,“你怎麼知道公子病了,莫非你做過什麼手腳?”

話落,卻不見穆芸有任何回應,鄧卓看着她離開的背影,剛剛故作輕鬆的面容上,頓時浮上嚴肅與不悅。

他對一旁一個面色紅潤的中年男子道:“大福公公,現下未央宮的晚宴還未結束,穆芸想告狀今日也告不了了,但還麻煩您不要掉以輕心,以防她真的喊了御林軍前來。這裏有任何異動,一定要立馬告訴我。”

大福公公此時已大汗淋漓,他緊張地點了點頭,道:“行,我知道了。可是……你這樣對芸公主,真的沒關係嗎?”

鄧卓冷笑一聲,“我賤命一條,隨時奉陪。”說罷,轉身離去。

02

李太醫仔細地察看了黎沉的傷勢之後,步伐沉重地走出了寢殿屏風。

見他出來,穆沐立馬從太師椅上起身,焦急問道:“李太醫,怎麼樣了?”

李太醫搖了搖頭,“傷勢感染,已有熱寒之症,爲公子降溫,但又會立馬引發體寒,冷熱交加,實傷肺腑。”

“那該如何?”

“不知公主是否還記得宋太醫在驛站時開過的方子?”

“記得,”穆沐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宋太醫說要紅莧纔可。”

李太醫點了點頭,“嗯,熱寒加上傷勢感染,唯有紅莧才能最快緩解病症,留住一命。”

“好,我這就去求父皇。”

“公主你糊塗了!”一直沒有出聲的冬青嬤嬤忽然開口,她拉住穆沐的臂膀,“現下未央宮正舉行接風晚宴,也是蜀國使臣的送別宴,你這般闖過去,別說要紅莧了,就連你自己,會不會罪加一等都未可知。”

“可是嬤嬤,難道就讓我眼睜睜地看着黎沉這般痛苦嗎?”

“公主。”冬青嬤嬤十分頭疼地嘆了口氣,而後看向李太醫,“李太醫,除了紅莧,可還有什麼別的方法?”

李太醫苦惱地搖頭,“老臣可以開出幾味藥,延緩感染之勢,但熱寒症,撐不過三日。”

話出,殿內已是寂靜無聲。

穆沐嘴裏泛起一絲腥甜味,而後便見她開口,道:“好,李太醫,麻煩你先開藥,我會想辦法拿到紅莧。”

李太醫看着那張稚嫩的面孔,揹負着她本不該承擔的責任,頓時心軟了些,他想了想,道:“公主,切莫勉強。”

說罷,便領着藥童出了門。

月上高梢,整個紫禁城陷入了寂靜之中。原本燈火通明的宮殿,此時也只剩點點亮光。

蘭臺東側院宮殿內,正有二人對月而站,他們一身黑衣,給了雙方一個眼神後,開門而去。

夜風呼呼從耳邊刮過,穆沐如鬼魅一般遊走在屋脊之上,檐下的御林軍整齊走過,在平靜的夜空裏留下令人膽戰的腳步聲。衣邊飛揚,穆沐鬢間滲出一層薄汗,她如野狼一般緊緊盯着對面的藏寶閣,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鬆懈。

大約過了半炷香的時間,剛剛一直在周圍巡視的御林軍迎來了接班時刻。就在穆沐準備伺機而動時,一個黑影赫然從御林軍附近飛過,速度之快,讓人誤以爲不過是幻覺。

可御林軍是何等訓練有素,立馬察覺不對,朝那黑影飛奔追去。

就是現在。

這四個字在穆沐腦海中一閃而過,她飛身下檐,悄無聲息地將守門的兩個侍衛迷暈拖到了昏暗處,而後從其中一人懷中摸到了大門鑰匙,幾無可察地閃身進入了藏寶閣。

幽黑的四周伸手不見五指,穆沐屏息閉眼調整了一番,才慢慢睜開了雙眼。雙眸漸漸適應了黑暗,藉着從唯一一面四四方方的小窗口裏透入的月光,隱約看出了屋中情形。置物架高高聳立在穆沐的視野之上,她抬頭望去,只覺屋頂離自己能有幾丈遠。而面前珍寶,皆是排列有序地擺放在這些置物架之上。

穆沐小心翼翼地朝前走去,步伐卻不見緩慢,她穿梭於置物架之中,目光一一掃過,沒有一處遺漏。

“南漢貢品,不是。”

“南平,不是。”

穆沐眼到一處,腦海便也飛快判斷一處。屋外的動靜越發大了起來,她貼身的裏衣也漸漸溼透。

“孃的,到底在哪兒啊!”

穆沐快速穿過兩排置物架,心裏愈發焦灼起來。就在她默數着快要沒時間時,眼角餘光瞥到了一個銀色盒子。她的目光猛地向下,“蜀國珍品”四個鐫刻小字,終於跳入了她的眼中。

她閃身到了銀色盒子面前,想要打開時,卻又見一把銀鎖正耀武揚威地朝她發着光。她氣急,從懷中拿出黑布,一把將銀盒裝入其中。

此時屋外響起了兩聲布穀鳥的叫聲,她眉眼一皺,飛身到了門邊。接班的御林軍此時已從門外跑過,穆沐在心中默數他們跑過的步伐,盤算着脫身而出的時機。

又幾聲急促的布穀鳥叫聲響起,穆沐心中猛地一驚:糟了。驚呼未定,便只聽門外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飛速逼近。

“包圍藏寶閣,一隻蒼蠅都給我看住了!”硬朗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穆沐蒙在黑佈下的面容也變得有些慌張。

“不能亂,現在一定不能亂。”穆沐在心中默唸着,想讓自己鎮定下來,此時,沉穩的腳步聲已到了門外停下。穆沐眉眼一皺,抬眼四周觀望了一圈,就在那扇門被驟然推開時,穆沐已如蝙蝠一般藏在了角落裏置物架的房梁之上。

清一色的御林軍魚貫湧入,剛剛還漆黑的屋子,剎那被燭火照亮。穆沐的手心只覺得溼潤髮麻,她屏息靠在房梁的角落裏,竟都不敢睜眼去看。

“指揮使,沒有異常。”

“這邊也沒有異常。”

剛剛湧進的御林軍,在巡查了一圈之後,紛紛跑到一人面前站定彙報,穆沐剛剛揪着的心,更加慌亂了。

怎麼就這麼巧?這麼巧遇到這個油鹽不進的了!

“嗯,繼續巡查。”一語畢,衆人紛沓而出。

穆沐終於鬆了口氣,可就在她睜眼的那一刻,她卻又停止了呼吸。

房梁之下,李放手握長劍,一身銀色戎裝,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看。穆沐屏息了好一會兒,才愣愣地呼了口氣。她想,看到了又怎麼樣,不暴露身份就行了。

想至此,她飛身下樑,出手直擊李放。李放遊刃有餘地躲過,一把沒有出鞘的劍,被他用來抵擋攻擊。

見是硬拼,李放似是有些不耐煩,他又躲過穆沐飛來的一刃,低吼道:“你是想讓所有人知道你在這裏嗎?”

話落,穆沐頓時安靜了下來,她停下動作,啞然地看向他。

李放呼了口氣,“你是來偷紅莧的吧?”

穆沐沉默,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李放走到她面前,低眉看向她,低聲道:“我就當今天沒看見過你,出去記得關門。”

說罷,便見他頭也不回地離去。

穆沐愣在原地,心道:這傢伙開竅了?

不宜多想,穆沐看着門外已經走遠的身影,閃身出門,飛身又上了屋脊。

不知是夏日已近,還是本就炎熱,穆沐穿梭在宮羽重樓之間時,只覺得自己像是剛從熱水裏撈上來一樣,渾身溼透。她雖從不甘示弱,但也從未做出過如此大膽之事。想到剛剛李放盯着她的眼神,她竟有一絲絲的後怕。

可做了便是做了,再回頭也來不及,而且,她也並不想回頭。

月亮似是躲進了烏雲之中,穆沐纖細的身影如鬼魅一般飄過,不知從何處飄來一縷茉莉花香,惹人心醉。若不是眼下這般逃竄境況,在這屋脊賞月聞香,倒也算得上是一件雅緻之事。

“你說過,會讓政兒護送的,這大好機會,怎麼又落到穆爾清那個多事人身上?”一聲尖銳的質問忽地從屋頂下方傳來。

穆沐本不想偷聽,畢竟眼下自己還未完全脫離險況,可穆爾清三個字,卻讓她不得不停下了。

她伏在屋頂之上,呼吸聲微弱不覺。

“我自是知道這件事的重要性,穆爾清護蜀人不力,本該沒收御林軍軍權以示賠罪,可現在他卻可以拿這件事將功抵罪。可我此時若在他護送路上動了手腳,那楚蜀聯盟便就此不再,於我們弊大於利。”帶着沙啞的男人聲音,透過屋頂傳入穆沐耳中,她只覺頭皮發麻,一陣陣心悸。

“你知道如此爲何還任由他下令,將護送權給了穆爾清?”

“你先冷靜點!”沙啞的男人聲音似有慍怒,“你這般叫喊,是想把御林軍都引過來嗎?”

“你……你兇我!”

“我沒有。”男人冷哼了一聲,“但若你再這般胡鬧下去,我便再也不會來了。”

“你敢!”一聲帶着哭腔的質問過後,剛剛的尖銳便又換成了撒嬌般的軟膩,“我只是擔心啊,你說過,會把政兒推上他想要的位子的。”

男人嘆了口氣,“我知道……我不會讓我們的兒子受委屈的。”

穆沐聞此言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而後便聽屋頂下方赫然傳來一聲沙啞的男男聲,低聲怒喝:“誰?!”

穆沐倏地反應過來,飛身離去。

黎沉醒來的時候,外面已是豔陽高照。

殿內空無一人,只是滿屋子的藥湯味,讓他大概猜出自己又撿回了一條命,或者說,是他賭贏了一條命。

院外長劍凌空呼嘯,沒有兵器的碰撞聲,卻有一聲聲的凌雲之氣。

黎沉抑制地咳嗽了幾聲,低聲喊道:“鄧卓,進來。”

音落,便見院外練劍的身影飛速地推開

了門,跑到黎沉牀邊。

“閣主,您醒啦?”

黎沉從牀上坐起,“說了多少遍了,喊公子。”

鄧卓抓了抓滲着汗水的腦袋,一臉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我記性不好,閣……公子知道的。”

黎沉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昨夜是你和阿沐去的?”

“嗯,”鄧卓點頭,“我將御林軍引開的時候出現了些意外,但好在公主本事大,自己逃了出來,而且按照我們計劃的路線回來了。”

“嗯……她現在在哪兒?”

“應該在佛堂吧,今日一早,皇後的懿旨就下來了,讓她在佛堂思過,無召不得出。”

“她的傷?”

“啊?”鄧卓一臉疑惑,不知黎沉指的是誰。

“阿沐昨天爲了逼太醫救我,自己揮了自己一鞭。”

“啊?”鄧卓更加疑惑,“還有這事兒?”

饒是黎沉一向溫潤的好脾氣,此刻也有些不喜了,他側過頭,不想再與眼前的這人糾纏,“江公公呢?”

“哦,江公公去問話了。”

“你出去吧,讓江公公現在過來。”

“好。”說罷,鄧卓乾脆離去,可他邊往門外走,嘴裏邊嘀咕,“還有傷?難怪昨夜拿藥回來臉色那麼差。”

待鄧卓走出房門,黎沉捂着傷口,重嘆了口氣,他喃喃道:“這個傻姑娘……”

搬進佛堂才半日有餘,小文就發現穆沐已經神不守舍了。她小心翼翼地爲其端茶倒水遞佛經,穆沐卻像是看不到她一般,呆呆地跪在佛像面前,一動也不動。

“公主……”小文眼含熱淚,似有哭腔,“公主,皇上不會將您一直關在這裏的,您別這樣。”

而且,以前您又不是沒被關進來過。

這後半句,小文自是沒有說出來。可穆沐仍舊雙眼無神地看着前方,不發一言。

“公主……”小文又怯怯地喊了一聲,穆沐還是如舊。

佛堂大門被敲響,小文轉身回看,便見冬青嬤嬤端着喫食站在門邊。她連忙起身,將嬤嬤迎進了屋內,“嬤嬤,公主這是怎麼了?這樣都一上午了……”

冬青嬤嬤面容蒼老,眼神卻十分清明,她輕嘆一聲,“公主這是有心事,隨她去吧。”頓了頓,指着已經被小文接過的喫食托盤,“都是些公主愛喫的糕點,你且先將這些放着,等公主想喫了,再拿給她。”

“好的,嬤嬤。”

“這裏,”嬤嬤從懷中掏出一瓶藥膏,“這是治療外傷的藥膏,等公主有動靜了,你幫她換藥。”頓了頓,特別囑咐道,“公主威脅太醫一事,事關重大,所以公主受傷的事,也萬萬不能讓他人知道。”

“嗯,我記住了,嬤嬤。”

“那我先回蘭臺了,那邊不能沒有人守着。”

“好的。”

冬青嬤嬤搖了搖頭,轉身離去。

檀香味盈滿穆沐的鼻腔,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是等想挪動身子時,卻發現自己的全身早就發麻了。

“小文。”喊了一聲,沒人應,穆沐環視一圈,卻見小文倚着門邊,跪着睡着了,“小文。”

“啊!”小文聞聲,猛地驚醒,見穆沐正看着自己,立馬起身想要來到她的身邊。可一個晃身,沒站穩,撲通一聲就在那大理石地面上,摔了個結結實實。

“你說你……”穆沐一句話沒說完,便頭疼地扶額。

小文連連抽着氣了爬起來,一邊揉着摔痛的腿一邊走到穆沐身邊,說道:“公主,您終於醒啦?”

“我睡過嗎?”

“您那模樣,就跟睡着了沒兩樣,”說着,她又忙不迭地起身,準備往一旁的木桌走去,“公主您餓不餓?我拿東西給您喫。”

“等等,”穆沐蹙眉,“你先扶我起來。”

“哦哦。”

穆沐雙腿發軟地將力量全部撐在小文手臂上,小文咬緊牙根,憋紅了臉,愣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待穆沐在椅子上坐下之後,她才長呼了一口氣,“公主,您這一上午……呼……都在發呆,腿肯定麻了吧?”

“廢話。”

小文遞去一杯茶,“那您快點喫些東西吧,別餓壞了。”

穆沐接過糕點和茶水,狼吞虎嚥地開始咀嚼。

“公主,您慢點兒喫,別噎着。”

“嬤嬤來過了?”穆沐將糕點囫圇吞了下去,然後喝了一大口茶水,道。

“嗯,半個多時辰前來的。”

“那她說沒說黎沉怎麼樣了?”

“沒。”

“那太子今日可出發護送蜀國使臣回去了?”

“公主,”小文噘着嘴,“今日我可是和您一起進來的,您都不知道的事情,我怎麼會知道呢?”

“嗯……你喊人去打聽打聽,順便看看黎沉好些了沒。”

“公主……”小文面色爲難,“佛堂只有我和竹心、竹蘭三個宮女,還有佛堂幾個姑姑,喊誰去啊?”

“隨便。”說罷,見小文仍舊杵在原地,穆沐又道,“要不你去?”

“可是……”

“可是什麼?父皇是禁我的足,又沒說禁你的。”

“可是……皇後孃娘派了御林軍守在佛堂門口,說是隻許有人進,不能有人出。”

“那冬青嬤嬤進來之後怎麼出去的?”

“嬤嬤是給您送喫的啊。”

“你也這麼說啊,就說我餓了,你去幫我找喫的。”穆沐氣呼呼地咬了一口綠豆糕,“她再怎麼不喜於我,也總不能餓死我吧。”

“那我試試。”

小文說着,那張稚嫩的臉上竟出現些鬥志昂揚的意思,穆沐忽覺好笑,但忍住了,說:“去吧。”

03

哭鬧聲在穆沐差點又陷入沉思的時候響起,聽到聲音,她面色微變,起身欲往門外跑去時,卻發現自己背後一陣撕痛。她倒抽了口氣,面色驀然煞白。

竹心、竹蘭二人正將被推倒在地的小文扶起,小文哭得人見猶憐但又聲勢浩大,“公主要是身體出什麼問題了,你們也定逃不了干係!”

兩個御林軍面無表情地守在門口,絲毫沒有憐香惜玉的意思,其中一個手持長戟,橫擋在門口,沒有絲毫情緒道:“我們奉皇後孃娘懿旨守衛,望姑娘不要爲難。”

小文拍了拍屁股站了起來,止住了眼淚,道:“可是公主現在很不舒服,而且喫東西也喫不進,出了問題你們負責嗎?”

“姑娘,”那人將長戟收了回去,臉上似有無奈,“你剛剛可是說公主餓了,怎麼現在又是喫不進東西了?”

小文雙眸遊離,很快又恢復了正常,理直氣壯道:“喫不進東西,可不就會餓嗎?”

御林軍這下是真蒙了,這說辭都能想得出來?服了,真服了。

見氣氛有些尷尬,一旁的竹心連忙上前,將小文擋在了身後,頗有些善解人意的味道,“侍衛大哥,我們也不想讓你們爲難,只是公主身體的確出了些問題。要不,麻煩你們去太醫署將李太醫喊來,或者將蘭臺的冬青嬤嬤喊來?起碼讓他們來看看,拿個主意啊。”

御林軍似是有些動搖,畢竟關在裏頭的是公主,若真出了事,他們十條命也抵不了。

他想了想,和一旁的男子耳語了會兒,而後便見那男子點頭離去了。

竹心道:“謝謝侍衛大哥,那……我們就先進去照顧公主了。”

說罷,便見三人轉身離去。

竹心、竹蘭是從乾清殿調來的,也是前幾年穆沐被賞賜外宅時,楚皇一齊親賞的,聰明伶俐,玲瓏七竅心自然是少不了。可畢竟不是和穆沐一同長大的,感情不比小文,所以二人一般只是幫着冬青嬤嬤打理蘭臺上下。此次被帶進佛堂,也是嬤嬤見二人做事乖巧伶俐,特地囑咐而來。眼下看來,這二人沒有帶錯。

三人一同又回到了唸經堂,小文起先還有些磨磨蹭蹭,畢竟公主交代的事是她沒有辦妥,可當她走進唸經堂的大門口時,卻連心虛的心思都沒有了。

穆沐一臉慘白地坐在地上,倚靠在木桌旁,豆大的汗珠從她額間滴落,而她的嘴脣,竟已咬出了殷紅的血。

“公主!”三人立馬反應過來,異口同聲地驚呼,而後直奔穆沐。

站在門外的侍衛聽到呼喊,立馬探身而進,喊道:“裏頭怎麼了?”

小文心急如焚,“快喊太醫”四個字差點就要脫口而出,竹心眼疾手快,將其按住,低聲提醒:“等等,你忘了冬青嬤嬤特別交代的,公主受傷之事不能張揚?”

“可……”

“對,不能喊,快告訴侍衛我沒事。”穆沐似是緩過了一口氣,連忙阻止道。

這時,竹蘭起身,去到門邊,“沒事兒,公主誦經誦得久了,腿發麻,差點摔倒。”

見危機解除,穆沐也被小文二人扶到了椅子上坐下。她喝了口水,然後“嘶”地倒抽了口氣,她單手摸背,有些無奈地搖頭,“太沖動了……真是太沖動了。”

“公主,什麼太沖動了?”小文的聲音似乎還帶着哭腔,她想摸摸穆沐的背,卻又怕弄疼了她,只好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昨兒夜……”穆沐憋回了即將要說出的話,“昨夜沒睡好,傷口定是扯到了,今天又誦經誦了大半天沒動過,許是剛剛起身起得急,又不小心拉扯到了。沒事兒,你們把我扶到憩室去,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對了,你瞧我這記性,”小文面色有些愧疚,她從懷中拿出一瓶藥膏,“這是嬤嬤囑咐我要幫公主擦的,我都差點忘記了。”

“嗯,現在去憩室幫我擦藥。”

穆沐起身,又對二人說道:“竹心、竹蘭,小文進去幫我擦藥就好了,你們在門口守着,不能讓任何人進來。”

“是。”

進入唸經堂的側門,穿過一條幽暗的走廊,便到了憩室。剛一進門,穆沐就一邊開始解腰帶,一邊道:“把門關上。”

穆沐脫掉外衣,俯臥在牀上,小文跟上,便見穆沐的白色裏衣上,正透出一條觸目驚心的血紅。

“別哭,”見小文又愣在原地,差點梨花帶雨,穆沐及時打住,“快點幫我上藥,痛死了。”

“嗯。”小文忍住哭意,將穆沐的裏衣脫下,白皙勝雪的肌膚展現在眼前,光滑而細膩的觸感將那一條被長鞭上的倒刺刮傷的血痕,襯得格外醒目。

“昨天爲了不讓他人知道我受傷的事,就沒喊女醫過來幫我處理傷口,李太醫也多有不便,只有竹心幫我簡單處理了一下。你再仔細看看,傷口上還有沒有倒刺?”

小文一抹眼眶裏的淚水,連忙湊近了去看,良久才道:“沒了。”

“那就直接上藥吧。”

冰涼的藥膏被小心翼翼地塗抹在傷口之上,穆沐在短暫的觸痛之後,頓覺清涼。

“你剛剛在門外,哭什麼呢?”穆沐似是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故而問道。

“他們不讓我出去唄。”小文朝傷口上輕輕呼了兩口氣,繼續道,“幸好竹心聰明,想到既然我們出不去,那就喊人進來的辦法。現在有一個侍衛已經去喊嬤嬤了。”

“哦……”穆沐點了點頭,“你啊,要多學學竹心,穩重聰明,遇到事情從不慌亂!”

“公主!”小文停住擦藥的手,似是有些委屈,“竹心是蘭臺的掌事大宮女,我只是您的貼身宮女,怎麼能和她比嘛?”

“貼身宮女也是大宮女,往上升也是女官了,你怎麼就沒有一點長進?”

“公主……”

“行了,快擦藥吧。”

一句話還未落音,便聽幾聲敲門聲響起。

“公主,嬤嬤來了。”竹心的聲音在門外婉轉動聽。

“快進來。”

冬青嬤嬤推門而進,見穆沐正在上藥,連忙快走了幾步,朝穆沐背上察看了幾眼,才道:“這幾日公主就不要亂跑了,傷勢雖並不嚴重,但公主皮肉細膩,留疤就不好了。”

“我都在佛堂了,還能跑哪兒去?”

冬青嬤嬤若無其事地冷笑了一聲,“那可不一定,就憑公主這身手,寢眠時間一到,誰管得住你?”

穆沐只覺得自己心裏咯噔一下,她乾笑了兩聲,道:“嬤嬤說笑了。”

嬤嬤見警告也傳達到了,也不再抓住這一點不放,“黎沉公子今日早上就醒了,公主不要擔心。”

此時,小文已經將藥膏上好,也拿來了一件乾淨的裏衣爲穆沐換上了,穆沐坐起身,朝小文看了一眼,便見小文立刻識趣地告退,守在了門外。

屋內靜悄悄一片,嬤嬤看着穆沐,問:“公主找我來,不是爲了黎沉公子的事?”

“這也算一件,但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拜託嬤嬤。”

“公主請說。”

“嬤嬤可知,茹妃娘娘是什麼時候進宮的?”

穆沐問出此話,定是有她的理由,冬青嬤嬤熟知她的性子,便也不問,只答:“當年先太後有意充實後宮,便連續辦了幾年的大選,茹妃娘娘便是那時入宮的。”

“那……茹妃娘孃的母家,您可知道?”

“知道一些,”嬤嬤頓了頓,仔細回想了一下,“是衡陽觀察史兼防禦史的孟家。”

“哦……”穆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而後又道,“嬤嬤,皇兄何時去送蜀國使臣回國?”

“既然公主問到這件事,那老奴也就不隱瞞了。今日清晨朝會之後,護送蜀國使臣的任務就交給了大皇子,現在應該已經出發了。”

“真的給了穆爾政?”

“公主……這是早就知道了?”話一出,冬青嬤嬤就意識到自己可能多話了,於是趕緊道,“太子現在在東宮,公主是否需要我送信過去?”

“嬤嬤……我想出去。”

冬青嬤嬤愣在原地,她看着穆沐晶瑩的瞳孔,深知穆沐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良久,她點頭,“那我去傳個口信,讓太子早作安排。”

“有勞嬤嬤。”

幾日後的深夜,佛堂門口的御林軍交接換成了李放手下的一隊人,穆爾清趁着天色未明,潛入了唸經堂。

剛進入堂中,便見穆沐在那方燭火之下面色沉重地坐着。門開時,燈光輕輕搖曳,轉而恢復平靜,穆沐見到來人,一直鬱鬱寡歡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欣喜。

“三哥。”

“幾日不見就這般想念皇兄?”穆爾清寵溺地朝穆沐走去,摸了摸她的頭。

“三哥先別說笑,我是真的有話和你說。”

“說吧,皇兄聽着,”話落,便見穆沐欲要開口,他抬手打住,“等等,若是因爲穆爾政護送使臣回國的消息,你要安慰我的話,那就不必了。”

“的確是與這件事有關,但並非安慰。”

“行,你說。”

“使臣護送人選變更,皇兄可知是誰從中作梗?”

“當然是我們那位好皇叔,相國王爺。”

“那你可知他爲何要這般做?”

“他幫穆爾政與我爭這東宮之位,不是一天兩天了,這不必深思。”

“可你又知,他爲何要幫穆爾政與你爭位?”

問題一個接一個,穆爾清這才反應過來穆沐想說的,恐怕是一件大事。他頓了頓,面色漸漸凝重,“阿沐,你到底想說什麼?”

“黎沉回宮之後,誤中穆芸的圈套,導致傷口感染且中毒,那日……我去藏寶閣偷了紅莧。”

穆爾清猛地起身,“竟然真的是你?”

穆沐沒有回話,穆爾清繼續道:“這幾日,藏寶閣失竊,宮中鬧得沸沸揚揚。父皇忙着寵幸相國送來的美人,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母後生氣得很。不知是聽信了誰的謠言,她派人搜宮,差點闖入蘭臺,我還爲你辯解,說你這幾日都在佛堂,勿要擾了佛堂清淨,可是你怎麼……”

“此事我已聽嬤嬤提過,還沒來得及多謝三哥。”穆沐說着,心中閃過一絲驚訝,而她驚訝的是,李放這般爲穆爾清鞠躬盡瘁,竟未將此事告知於他?

“三哥切莫心急,待我說完。”

穆爾清無奈地吐了口氣,甩袖又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聽她道,“那日我拿了紅莧,返回蘭臺經過天禧殿時,撞見了茹妃和相國的談話。”

“茹妃和相國?那麼晚了,相國怎會在後宮?”

“我聽相國說,他不會讓他的兒子受委屈。”

靜寂的唸經堂內,只看得見檀香白煙緩緩上升,穆爾清看着穆沐,半晌都未說出一句話。

“阿沐……此事,可不能胡亂造謠啊。”

“三哥,你知道我對後宮之事一向都是能避則避,又怎會在這種時候,造這種大逆不道的謠?”

“等等,你讓我緩緩。”

穆爾清強按住心中的訝異,開始思考穆沐此話的真實性。可他將過往種種全部聯繫在一起時,那些無來由的針對和莫名的事件,卻因爲穆沐說的這些話,全部找到了動機。

天空開始顯現魚肚白的時候,穆爾清才從佛堂出去,臨走前,他對穆沐說:“此事你莫要告知第三個人,包括嬤嬤或者你宮中的任何一個人。”

“好。”

“對了,你宮中俘虜的那個奴隸……”

“嗯,蕭清歡,怎麼了?”

“她妹妹三日之後就可入宮了,母後正好想爲我宮中添幾個宮女,我已經把她的名字安排進來了。”

“多謝皇兄。”

04

因是入夏,大楚的天氣,也開始變得反覆無常了起來,前一刻還是風平浪靜,後一刻卻已是電閃雷鳴。此時,天色黑得就像是一口巨大的深井,看不到一絲光線。密密麻麻落下的大雨,打溼了紫禁城裏的每一寸角落。

就是在這樣的暴雨之中,一個身着棗紅色宮服的太監疾步穿過長長的宮廊。他撐着黑色油墨紙傘,將自己的身影,隱藏在這重重黑暗之下。

腳步聲起,將落下的雨水再掀起浪花。偌大的後宮裏,除了噼裏啪啦的雨聲,此刻竟安靜得像是隻剩他一人。穿過一扇宮門,又走過了幾個岔路口,若有似無的歌聲才壓抑地從那暴雨中悠悠傳來。

“呀呀地飛過蓼花汀,孤雁兒不離了鳳凰城。畫檐間鐵馬響丁丁,寶殿中御榻冷清清。寒也波更,蕭蕭落葉聲,燭暗長門靜……”

太監的身形一頓,而後加快了腳步,朝着那歌聲所在的方向走去。

冷宮已是滿目凋零,處處可見的雜物胡亂堆着,哎哎呀呀的抱怨聲和令人泛起雞皮疙瘩的笑聲,尤爲刺耳。唯獨那一把哼唱着歌兒的好嗓子,竟莫名地讓人心安。

被雨水打溼了的蜘蛛網,還掛在那扇木門之上,撐着油墨紙傘的太監,將傘靠在門邊放下,而後伸手推開了那扇吱吱呀呀的門。

一陣泛着黴味的溼氣撲面而來,腐氣沉沉的屋子裏,一個身着紅衣的女人,正梳妝工整地坐在正對着門的太師椅上,面容絕好的她即使是在這樣的環境中,也散發着一種讓人想要靠近的氣質。

門外雨聲愈來愈大,紅衣女人見到來人,歌聲戛然而止。她顫抖地撐着椅子扶手起身,鼻尖瞬間泛酸,那雙在陰暗中沉澱了多年的眸子,此時卻亮得格外清透。

“你……還好嗎?”來人望着那張多年未見的臉,聲音也不自覺地顫抖着,他明明那般想去抱抱她,可雙腳卻移不動半步。

“你終於……終於來了。”

女人壓抑住哭聲,伸出一隻枯槁冰涼的手,男人大步上前,在幽暗而潮溼的屋子裏,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多年離愁,化爲雨夜擁抱,纏綿直至人心碎。

可重聚之後仍是別離,一個時辰後,男人從椅子上起身,他放下那雙已經骨瘦如柴的手,“等我,在這之前,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嚥下了喉間的苦澀,他又道,“如果可以,也請在必要時,保住她。”

說罷,便見他轉身,準備重入那雨夜,紅衣女人追走幾步,將他拉住,“此路兇險……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嗯。”輕拍了拍紅衣女人的手,男人推開了木門,拿起油墨紙傘,重入暴雨之中。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蘭臺東側院內,便出現了一個眼眶通紅,棗紅色宮服被雨水打溼的陌生男人。

“這是暗門總舵的位置,閣主,我們是否要端掉這裏?”

“不用,有些事還需要他們做替死鬼。”

“薩爺已經關了多天了,閣主打算怎麼處置?”

“他的筆跡和與暗門聯繫的暗號方式都記下了嗎?”

“都記下了,也將這個位子讓白鴿代替了。”

“嗯,殺了吧。”黎沉站在打開了一條縫的木窗旁,望着窗外的滿目黑色,眼色深沉,停頓了稍息,“見到她了?”

“嗯,多謝閣主。”

“不用,這是你應得的,也是你自己努力而來的。”黎沉轉身,看向渾身溼透的男人,“陶仰,該是我,謝謝你。”

陶仰身形一震,眼眶中剛剛隱去的酸澀,在此刻又洶湧而來。

“走吧,御膳房那邊應該也忙完了,趁着天黑雨大,城衛不會那般嚴查。”黎沉又重新望向窗外,涼風伴着細雨飄窗而進,他眸中似有欣喜也有無奈,“這一天,終於要來了。”

次日,湛藍的天空明淨如洗,東宮聲勢浩大地進了一批又一批的宮女,皇後端坐在主位之上,像是在挑選秀女一般慎重。穆爾清坐在側位之上,面上極其不情願。

“母後,不過幾個宮女,您不必這麼興師動衆的親自過來。”

“宮女都是要近身服侍之人,怎可疏忽?”皇後輕輕翹着護甲,端過一杯熱茶,抿了一口,“選了幾個了?”

一旁的嬤嬤弓身回話:“九個了,還要選一個。”

“嗯,讓最後一批進來吧。”

話落,便見一位公公捏着嗓子喊道:“入門……”

一排身着淺碧色衣裳的姑娘齊齊而進,她們低着頭,淺步走入大門,而後站定,行禮,“參見皇後孃娘、太子殿下。”

“嗯,”皇後微揚着頭,神色高貴,她接過嬤嬤遞來的宮女冊子,看了幾眼道,“抬起頭來吧。”

幾人低眼抬頭,姿色雖平,卻都是一副機靈能幹的模樣。皇後的視線緩緩遊移着,然後在最右邊的一個姑娘身上停住了。

那姑娘約莫十八九歲的年紀,面容細膩如白玉,脣色殷紅點點,最是一雙柳葉眉,將那雙低順着的眸子襯得格外溫潤與靈動。

“不是說了不能要面貌姣好的嗎?”皇後出聲,語氣似有不悅。

一旁的姑姑立馬上前,湊近皇後耳邊道:“娘娘,她是個啞巴。”

“嗯,”若是這樣,那尚宮局將此人送來也算是情理之中了,“在這後宮,面容太好的女子,皆是妖孽。選那個吧,”皇後隨手往另一邊的第二個姑娘指去,而後又看向最後那個姑娘,“這個,送浣衣局。”

“母後!”

正當姑娘們齊齊叩頭準備謝恩告退時,穆爾清卻意外地站了起來,他滿面不喜,“不過一個宮女而已,您沒必要這麼防着所有人。”

“當意外發生的時候,你就知道本宮不過做出了遠慮之下對你最好的決定。”

“母後這般說,這位姑娘倒真像是有所圖謀而來的了?”

“爾清!”皇後面色似有不悅,“本宮這般殫精竭慮地爲你,你可不可以不要任性?”

“現在任性的是母後!若這種小事,您也要這麼小氣的話,讓那些外臣怎麼看我這個大楚太子?難道讓他們提起我的時候,只將我作爲一個被您保駕護航的無能皇子?”

“他們敢!”

“怎麼不敢?這宮女之事,本就由尚宮局安排便可,您非得摻和進來,親自把關,不知道的,還以爲這是在爲我選太子妃呢!”

話戳到了皇後的心坎,她忽然意識到,穆爾清話中的重要性。話已至此,皇後面上竟有一點喜悅,“我兒終於還是在意這太子之位了,本宮甚是開心。”

掃了殿中宮人一眼,她輕勾嘴角,“行了,本宮也乏了,既然太子不喜本宮插手,那就讓太子自己全權負責吧。”

說罷,便見她在一旁姑姑的攙扶下起了身。

穆爾清也在一片恭送聲中,陪她走到了東宮門外,“好了,讓掌事嬤嬤去操心宮女的事,你也快些將藏寶閣失物案查個明白。”

“是,兒子知道。”見皇後上了鳳輦,穆爾清又開口道,“母後,阿沐在佛堂反思了這麼久,是不是也該撤了對她的懲罰?”

剛剛還堆滿了慈祥笑容的臉上,瞬間就烏雲籠罩,皇後輕擺青蔥手指,悠悠道:“回宮。”

鳳輦緩緩離去,日光照耀在那片金色帷幕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穆爾清輕嘆一聲,回身大步朝裏頭走去。

最後那一排的宮女還跪在原地,穆爾清掃了一眼,指了指最邊上那個姑娘,道:“留她吧,其餘的可以出去了。”

“是。”衆人異口同聲應道,隨後魚貫而出。

“你,跟我去書房。”對着還跪在原地的姑娘說出這句話後,穆爾清便轉身往書房走去。嬤嬤領着那人,帶着奉茶的宮女跟在了身後。

靜謐的空間內,穆爾清隨意地坐在書桌前,他盯着那人,卻對嬤嬤吩咐道:“嬤嬤去忙吧。”

“是。”嬤嬤接過一旁的宮女手上托盤裏的茶水放在了書桌之上,倒出了一杯溫熱的新茶,然後退出了房門。

“起來吧。”

聽到說話,一直跪着的姑娘起了身,她抬起頭,眸光絲毫不像剛剛面對皇後時那般聽話乖巧,她毫不畏懼地直視着穆爾清,上挑的眼尾,露出了一絲誘人的笑意。

“太子果然是太子,竟敢爲了奴婢公然反抗皇後孃娘。”

“入了宮,可就不比你在畫深堂了,你不再是花魁首席,不要用那套狐媚法子對着我。”

蕭鈺忻香肩一聳,無所謂地笑道:“奴婢可不敢,您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奴婢怎敢造次?”

話雖卑微,可語氣卻十分傲然。

穆爾清微微挑眉,“不敢便最好。”

見蕭鈺忻沒有回話,穆爾清繼續道:“你姐姐現被關在蘭臺之中,公主也被禁足於佛堂,所以,你暫時見不到她了。這段日子,你就好好扮演你的啞巴,切莫生事。”

“那是自然,”蕭鈺忻緊盯着穆爾清,朝他緩步走去,香袖拂過書桌,身段窈窕,她嬌媚地笑着,“寄人籬下低調些,奴婢還是懂的。”

她袖中的香氣,若有似無地湧入穆爾清的鼻腔,穆爾清身形一頓,眉眼緊皺,“你眼下可不是低調的樣子。”

蕭鈺忻移到穆爾清身邊,伸出蔻丹,輕捻起穆爾清的墨髮,妖嬈地轉着圈,“這屋內就我與太子兩人,太子何必這般嚴肅?”

“你怎如此輕浮?”說着,穆爾清甩開了蕭鈺忻的手,起身怒視以對。

“我是畫深堂出來的人,不輕浮,可就不是我了。”蕭鈺忻不怒反笑,沒有絲毫懼意地回看着穆爾清的眼神,“你將我留在這裏,難道真的只爲了保我一條命?你……就對我沒有半點非分之想?”

“胡鬧!”穆爾清側身,越過書桌,與蕭鈺忻拉開了距離,“你去嬤嬤那裏報到吧,無事不要來煩我。”

說罷,穆爾清揮袖離去。

蕭鈺忻看着空蕩蕩的屋子,驀地輕聲笑了,她環視着四周,自言自語道:“那個姐姐,還真是好姐姐啊。”

05

“公主,沒想到嬤嬤拿來的藥這麼管用,這才幾天,就快結痂了呢。”小文替穆沐合上裏衣,開心地說道。

穆沐穿好衣物,心不在焉,“好幾天沒見到黎沉了,不知他怎麼樣了。”

“今日早晨嬤嬤不是還來過,說黎沉公子的傷勢已經無礙了嗎?公主還擔心什麼?”

“不親自看一眼,我總歸是不放心的。”

“公主……”小文佯裝生氣,“擔心公子的時候,公主也要先想想自己的處境啊,眼下我們被困在這佛堂,還不知什麼時候能出去呢!”

“這裏又不是不好,一生青燈古佛,遠離紛擾,多好。”

“公主!”

“別大驚小怪的,”穆沐推開門往屋外走去,“這裏裏三層外三層的,我倒是想出去啊,出去不了,自然就隨遇而安啦。”

長鞭凌空呼嘯而過,小文遠遠站在一旁,生怕穆沐手中的長鞭一不小心,就會往自己身上招呼。日頭高高懸在頭頂之上,冬青嬤嬤帶着端着喫食的宮人走進門內時,穆沐依然飛舞在那陽光之下。

“公主這樣多久了?”冬青嬤嬤帶着宮女將午膳擺好,走到了小文身邊,問道。

小文將半掩着面的手落下,回道:“一個多時辰了。”

“嗯,”冬青嬤嬤點了點頭,又看向日光下的那翩翩身影,聲音不大不小地喊道:“公主,該休息了。”

穆沐沒有及時收勢,而是腳踩木樑,騰空而起,翻身揮鞭,一招壯志凌雲使得格外犀利,狠戾的美感,在熠熠生輝的正堂佛像前,顯得格外孤傲。

“嬤嬤……”穆沐將長鞭收回別腰,大呼了幾口氣後,走到了冬青嬤嬤面前。

冬青嬤嬤將手中的帕子遞去,替她擦了擦面上的汗,“你啊,就是一天都不肯消停。”

穆沐羞澀地笑了笑,而後朝唸經堂的側室走去,飯菜飄香入鼻,穆沐洗漱完畢後,在飯桌前坐定。

餐間無一人打破寧靜,飯到最後,冬青嬤嬤才悠悠開口:“芸公主……”

穆沐一口咬掉筷子上的魚肉,悶悶道:“喫飯呢,嬤嬤可切莫掃我的興。”

冬青嬤嬤朝四周使了個眼色,便見幾個隨侍的宮人低頭而出,帶上了房門。穆沐一邊嚼着嘴裏的魚肉,一邊問道:“她又作什麼幺蛾子了?”

“芸公主今日清晨去了皇後孃娘那兒,而且不知從哪裏找到了李太醫給黎沉公子開的藥方,但是皇後孃娘今日清晨便去了東宮,爲太子挑選得手宮女,眼下該是回去了。”

“我就知道,”穆沐好似絲毫不在意一般,“若她不整這一出,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那公主,打算如何?”

“要告狀就讓她去告唄,都是些平常藥物,能掀起什麼風浪?”

“可是,老奴是擔心皇後孃娘會將藏寶閣失物的事放到公主身上。”

“她是想將此事扣在我頭上,可是她有證據嗎?”穆沐放下碗筷,端起桌上的一杯茶水,微抿了一口,“沒證據的話,那任何懷疑,都只不過是懷疑。”

冬青嬤嬤雙手疊交放於腹前,輕嘆了聲,“即使如此,若皇後孃娘要問話,還請公主軟乎些,千萬不要再做出針鋒相對的樣子。”

“嬤嬤,不是我要與她作對,可這些年您將我帶大,這些事情您可都是看在眼裏的。都說母女之間最爲貼心,可我與她?呵呵……”穆沐自嘲着笑了笑,搖了搖頭。

“或許……娘娘是有難言之隱呢?”

“嬤嬤勿要幫她說話了,一切我自有分寸,您也別太過擔心,若是查到蘭臺搜宮,您且讓他們搜,您只管做您自個兒的事。但是……”穆沐剛剛還一臉無所謂的樣子,轉而浮現出一絲擔心,“但是還請您護住些黎沉,他膽子小,這兩年好些了才與我多說了些話,千萬不能因爲此次受了驚嚇,又再變回剛剛從地牢出來時的樣子了。”

“老奴明白。”

午膳畢,穆沐跪在唸經堂中,與木魚做伴。穿堂風吹過,甚是涼爽,可穆沐卻心思煩亂,怎麼也靜不下心來,平和地念上一句:“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

“公主公主!”小文大喊着跑進了唸經堂內,穆沐敲打着木魚的手猛地一頓,心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

“公主!皇後孃娘傳來懿旨,讓你去永寧殿一趟。”

小文滿眼喜色,穆沐起身,望向她,語氣波瀾不驚道:“你這麼開心做什麼?”

“皇後孃娘讓您去永寧殿,定是解除禁足了啊,我們可以回蘭臺啦。”

穆沐輕笑一聲,彎了食指,輕釦了一下小文的額頭,“天真。”

小文還以爲穆沐這笑是爲禁足被撤而欣喜,於是更加歡喜。可當隨着穆沐踏出佛堂大門,望向來接人的永寧殿公公後,心中的不安卻開始層層湧來。

“公主,皇後孃娘派我們來接您。”公公一把細尖嗓子,讓人心裏直發毛。小文站在穆沐身後,忙前進了些,拉住了穆沐的臂膀。

“公主,我怎麼覺得,這不是要將我們放出去的意思啊?”小文擔憂地在穆沐身後道。

穆沐沒有回答,只道:“有勞公公了。”

宮廊之中,石板路被曬得發燙,穆沐一身淺色紗裙,緩緩行走着。薄汗已將衣衫漸漸浸溼,穆沐微揚着頭,平視前方,絲毫沒有當日在馬場被叫去認罪的慌亂憤懣。

“公主,”小文走在後頭,拉了拉穆沐的衣袖,“爲何皇後孃娘來接人,連步輦都沒有?”

“她不是來接我,”穆沐平視着前方,嘴角莫名勾起一絲笑,“她是喊我去興師問罪的。”

永寧殿內的空心支柱內已安放好了冰塊,穆沐剛一進門,就感到一陣涼爽。

皇後孃娘端坐在側室的軟榻上,而穆芸則乖巧地坐在一旁,其樂融融,彷彿一對母女。

穆沐走到二人面前,向皇後孃娘行禮,穆芸也惺惺作態地起了身,對她拂禮道:“皇姐。”

“起來吧。”沒有意料之中的開門見山,皇後孃娘隱去笑意,一派長者作風,道,“給公主看座。”

穆沐坦然地在座位上坐下,皇後孃娘卻也不理她,而是對着穆芸道:“這些日子你悶在宮中,可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兒?”

“回母後,倒是沒什麼有趣的事兒,只是我養了有段時日的那隻兔子,倒是每日逗我開心。”

“哦?兔子還能逗你開心?”

“可不是嘛,它可聰明啦,只要我一喊小泥巴,它就立馬跳到我懷裏,好像聽得懂一樣呢!”穆芸說着,嘴角的笑意漸漸放大,可沒等皇後繼續詢問,便又見她眼泛淚光,面色低沉了下去。

“可是……”

皇後孃娘見她欲言又止,又問:“可是什麼?”

“可是前幾日,她不知誤食了什麼東西,就突發大病,走了。”

“好好的,怎麼就走了?這些奴婢,可怎麼當差的?”

皇後語氣似有怒意,穆芸連忙解釋:“其實也不怪她們,是小泥巴太調皮了,到處跑,好像還跑到蘭臺去了,不知當時有沒有驚着皇姐?”

話鋒一轉,轉到了穆沐身上,她心中有數,面上無動於衷,客套道:“我從不曾注意這些,妹妹不要往心裏去。”

“對了,聽說你宮中那個奴隸最近身體不好,現在怎麼樣了?”皇後語氣十分平淡道。

“無事,多謝母後關心。”

“最近宮中出現了盜賊,你在佛堂不知,還是要當心些。”

聽着似是關懷,穆沐卻頓覺彆扭,她輕輕點頭,“好,女兒自當小心。”

“盜賊?”穆芸演技拙劣,驚恐地瞪大雙眼時,面色卻沒有絲毫驚訝,“竟有盜賊出沒宮中?芸兒好害怕啊。不過……多嘴一句,也不知是什麼東西,讓盜賊竟敢如此大膽?”

“紅莧,這次徐大人從蜀國專門帶來的。”

“紅莧?可是那朵無病之人喫了便會中毒,有病之人喫了便有奇效的紅花?”

“正是。”

“母後!”穆芸突然淚如雨下,她忙不迭地跪倒在皇後腳邊,磕頭道,“還請母後爲小泥巴做主啊,它這麼可愛……竟……”

“到底怎麼了?竟如此激動,你先起來,好好說話。”

“芸兒不起,”穆芸面色通紅,也不知是撒謊心虛的,還是激動急的,“芸兒深知母後與皇姐母女情深,但此事,還務必請母後爲芸兒要一個交代。”

皇後孃娘似嘆了口氣,“你說。”

“小泥巴正是在蘭臺宮牆邊被找到,帶回去還未半個時辰,就暴斃了。芸兒請太醫來看過了,太醫覺得此事蹊蹺,便並未告訴他人,只告訴我說,可能是誤食了紅莧殘餘,才遭此大難啊。”

穆芸哭哭啼啼着,看向穆沐,“我本以爲太醫治人不治蟲,便將此事淡去了。可剛剛與娘娘說起此事,芸兒才確信小泥巴是誤食紅莧。”

“竟有此事?”皇後秀眉微蹙,看向穆沐,“此事你可知?”

見二人雙簧演夠,終於說到了正事,穆沐心中一直懸着的那塊石頭,竟莫名放下了,她傲然地在地上跪下,坦然道:“不知。”

“蜀國珍品的殘餘出現在你宮牆邊,你竟說不知?那我問你,你宮中那奴隸當初在馬場傷得那麼重,怎麼這幾天就突然好了?”

“一些皮外傷,我以公主身份讓太醫爲其救治,自然就好了。”

“接風晚宴那一日,有人說你不在蘭臺,那你去何處了?”

“自回宮後,女兒自然是每日在宮中閉門思過。”

“你還要狡辯?”皇後面色不悅,聲調沒有提高半分,可那話卻讓旁人聽得膽戰心驚,“你雖是我的孩子,但本宮自你幼時就教導於你,不能說謊。自從那奴隸進了你宮中之後,你就滿口謊言,你說,你到底跟誰學的?!”

穆沐抬頭,眸光不懼,“既然母後說我說謊,那就請母後拿出證據,我身爲中宮之女,自然也不敢給母後蒙羞。”

皇後嘴角似有笑意,她對着一旁的嬤嬤道:“傳人。”

而後,便見一個滿身傷痕的年輕女子被帶了進來,穆沐心中一驚,隨後大怒。當日在馬場是這一招,如今又是這一招,一國之母,難道竟只剩下對自己女兒心狠手辣的招數了嗎?

“竹蘭,你身爲蘭臺一等宮女,說的話,本宮自然是信的,那就麻煩你在公主面前再說一次,那日接風晚宴,公主到底在哪兒?”

穆沐眼眶發紅地看向傷痕累累的竹蘭,問道:“你不是在佛堂?爲何弄成這般模樣?”

竹蘭似乎不敢面對穆沐,她沒有回穆沐的話,而是低頭道:“晚宴那日,公主確實不在蘭臺,但她是一人出去的,奴婢也不知公主去了哪裏。”

“你還有何話可說?”皇後問道。

“那一日我確實一直在蘭臺閉門思過,只是晚宴開始後,皇兄曾找過我,詢問了一些我回宮途中遇到刺客的事。”

“大膽!你還想把髒水潑到你皇兄身上?”大概是因爲提到了皇後的小心肝,皇後一直裝模作樣的耐心此時全然不見,她端起桌上的茶水就往穆沐頭上潑去,茶葉混着熱水粘在穆沐臉上,穆沐面色剎紅。

穆沐不言也不語,她抬眼狠狠地盯向皇後,沉寂了許久之後,才一字一句道:“若你這般討厭我,當初爲何要生下我?”

偌大的永寧殿中,沉寂得像是空無一人,所有宮人都跪在原地,低着頭,不敢大呼一口氣。二人目光對視,穆沐從那眼中看見的是無盡的厭惡與不屑,心中最後一點點對母女之情的期望,就此全然坍塌,留下塵土一片。

“皇上駕到……”

門外傳來捏着嗓子的吶喊,剛剛還現出一絲幸災樂禍的穆芸,立馬將頭低得更低,而停住了的哭聲,在此時,也小心翼翼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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