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的黑暗沒有讓兩個人停頓哪怕一瞬間。
在視野陷入黑暗的剎那, 傑森毫不猶豫地丟開書, 翻身從坐姿變爲半跪的姿態,雙手按在腿側的槍上,目光微微沉落,警覺得像是無聲齜牙的兇獸。
他握住槍柄的同時,女孩線條明晰的蝴蝶骨輕輕撞上他的脊背。
他們幾乎是同一時間做出了反應,應對方式也相差無幾——拉妮婭的格鬥技巧本來就是傑森教出來的, 而以她的學習能力, 用心學習起來進展可以說是一日千裏,幾個月足夠她的戰鬥藝術略有小成。
兩個人隔着衣料感受對方的體溫, 沒有人說話,只聽見沙沙的聲響在空間裏迴盪,彷彿千萬片樹葉在細雨中婆娑搖曳, 細碎的聲響從牆角傳出, 摻雜在屋外的暴雨中,如同絲綢相互摩擦, 緩緩向着他們的方向靠近。
拉妮婭一眨不眨地注視着黑暗, 呼吸聲愈來愈輕, 伯勞發出低低的嗡鳴, 金色的光照亮了房間,刀身在空氣中輕輕震顫,像是某種沉睡的生命在她手中緩緩甦醒。
在能量視野中,大片大片的灰綠色浸染了畫面,深淺不一的色塊充斥在眼前, 如果讓普通人看到這一幕,恐怕心中會止不住湧現出陣陣煩悶,生出眩暈嘔吐的衝動。
房間裏不知何時被濃重的霧氣侵蝕,霧流纏繞在他們腳下,如同濃霧瀰漫的河流,在他們身邊蜿蜒洄遊,更多的霧氣沿着後臺敞開的門湧進來,就連拉妮婭的眼前也開始朦朧起來。
拉妮婭並不是第一次面對這些霧氣,自從進入【倫敦陷落】之後,他們所到之處無不被濃霧遮蔽,然而這一次,眼前的霧海讓她感到了一絲古怪的熟悉。
她思索一瞬,很快找到了這一絲熟悉感的來源。
——在哥譚的下水道裏,她假扮成布魯斯被綁架時,亡靈法師身邊縈繞着這樣的霧氣,就算是能量視野也無法穿透它們,似乎這些霧氣並不屬於他們的世界,格格不入,就如同異鄉之人。
這到底是什麼?拉妮婭想不出來。
她抿了抿脣,握住彎刀的手指根根收緊,刀刃在她手中顫抖,像是在爲即將開始的殺戮興奮,拉妮婭甚至感覺自己握住的不是一柄彎刀,而是抓住了巨龍的脊骨。
就在她即將衝向出口時,一縷幽眇的低吟聲突兀地出現在黑暗中。
下一秒,兩個人都捕捉到了一聲木板斷裂的聲響。
房間的地板轟然坍塌!
後臺的地下居然是空的,下方是深不見底的巨大空洞,整個房間的地板全靠木樑支撐,然而隨着時間流速,木樑早就趨於腐朽,當霧氣侵蝕了地板,地面立刻塌陷下去,露出下方黑黢黢的空洞。
震耳欲聾的巨響中,塵埃漫天,木屑四濺,房間地板上的一切東西都墜入了空洞之中,包括猝不及防的傑森和拉妮婭,兩個人只覺得腳下一空,接着耳畔只剩下轟然巨響,天塌地陷,天花板上碎石簌簌墜落,承重牆傳出令人驚恐的嘎吱聲響,很快屋頂也開始崩塌,磚石混着暴雨墜落,雨水肆無忌憚地從天而降。
隨着後臺房間的陷落,整座劇院都開始了坍塌。
在坍塌發生的瞬間,傑森立刻反應過來,搶在他和拉妮婭雙雙跌入空洞之前,他單手抓住了邊緣木樑斷裂的裂口,止住了下墜的衝勢。
手臂傳來撕裂般的痛感,小孩子的身體在這種情況下格外脆弱,傑森咬牙沒有理會陣陣撕裂感,另一隻手向空中一抓,憑藉直覺向黑暗抓去,手指觸及到快速下墜的手臂,猛地一把抓住。
他抓住拉妮婭的手,只靠一隻手支撐着自己的重量,大量雜物劈頭蓋臉砸下來,大部分和他們擦肩而過,但也有一小部分撞了上來,一塊碎裂的混凝土砸在了傑森的手指上,只聽見一聲微弱的脆響,劇痛隨之而來,他一時沒含住聲音,牙縫裏溢出了一聲短促的吸氣聲。
兩個人吊在木樑上,聽着墜落聲逐漸遠去,許久之後,才傳來了一聲微弱的落地聲。
起初一瞬的怔愣之後,拉妮婭迅速反應過來,抓住了傑森的手。
坍塌發生得極爲迅速,整座劇院的結構在一瞬間被摧毀,遠遠看去,彷彿巨獸忽然被抽去了脊椎,呼吸間便土崩瓦解,沒有一根柱子還能殘存。
後續的坍塌持續了數分鐘,等塵埃落定,大雨沖刷着劇院廢墟,雨水紛紛匯入地板下露出的空洞,在空洞邊緣形成一道道瀑流,白水飛流直下。
嘩啦水聲中,拉妮婭遲疑了一下。
“……下次這種時候你不用管我。”她慢慢說。
除了混凝土以外,墜落的雜物裏還夾雜了不少鋒利的碎片,剛剛的幾分鐘裏,每分每秒都有千百片碎片直墜而下,就算是在平地上也很難躲開全部,更別提他們現在還被限制在木樑上。
被碎片擦出的細小傷口湧出細細的血流,額角的血沿着額頭流下,浸沒了冰藍色的眼瞳。
傑森手指還在微微顫抖,對於拉妮婭的話,他置若罔聞,咬着牙咧嘴一笑:“等你比子彈重之後再說吧。”
雖然他的語氣沒什麼變化,但小孩子清脆的聲線此刻隱隱發顫,氣息也飄忽得不正常,聯繫剛剛被墜落聲壓過的脆響,拉妮婭慢慢有了個猜測。
她靜了靜,深深吸了口氣,低頭望向下方的空洞。
劇院已經完全坍塌,暴雨淹沒了廢墟,濃霧在空洞上空氤氳,阻隔了他們上去的道路。
“不管剛剛是什麼,它們都希望我們下去。”傑森慢慢吐了口氣,瞥了眼下方的黑暗。
拉妮婭聞言,垂落的睫毛動了動,無聲地抬起頭。
那雙深而濃黯的森綠色眼瞳裏映着血紅的月光,明亮得像是淬火的寶石,折射出星星點點的碎光。
“你想下去嗎?”她問。
他們無從得知下面會有什麼樣的危險,而以傑森現在的身體狀況,安全起見,最好的選擇是他們返回廢墟,在廢墟裏堅守到天亮。
傑森明白她的意思:“能快點解決總是好的。”
拉妮婭點頭:“好。”
她話音落下,身後的四片伯勞迅速沿着鬥篷向下展開,環繞她的裙襬列成陣型,絢爛的金色光芒刺出數米長,將四周的水瀑映得宛如鏡面。
與此同時,傑森鬆開了抓住木樑的手,直直向下墜去,在和拉妮婭錯身而過時,她從他背後抱住了他,兩個人像是深海中發光的水母,慢悠悠地向着空洞下方沉去。
黑暗中很難判斷髮生了什麼,只有墜落感因爲夾雜了對死亡的恐懼,在風中顯得分外清晰。
朦朧的金色倒影在瀑流中,彷彿垂落的水晶珠簾,照亮他們下落的旅途,越往下霧氣越來越濃重,細密的水霧升騰而起,不久後,傑森的鞋底觸到了水面,水花四濺,瀑流的轟隆水聲沿着石壁遠遠的迴盪出去。
雨水在空洞底部已經積蓄出了一個小湖,湖水沒過傑森的腳踝,看四周的瀑流,深度還會不斷增加。石壁上生着一簇簇小蘑菇,拉妮婭帶着他落下,蘑菇吸收了光,傘蓋紛紛舒展開,散發出點點藍綠色的熒光,很快石壁上被熒光填滿,像是星空中無數星光的投影。
拉妮婭放下傑森,拉起他的右手端詳,很快確認了自己剛纔的判斷——剛剛那一下傑森的指骨被砸斷了好幾根,現在他的手還在微微痙攣,虧他還能和沒事人一樣。
她低下頭,正想打開【深海水族館】,傑森卻忽然抬起左手,手指擋住了她落下的嘴脣。
“它有什麼限制嗎?”黑暗中連表情都看不清晰,只能看到男孩的瞳孔中央落入一點芒刺般的光,那光暈進一抹深邃沉鬱的藍,瑰麗得驚心動魄。
“有冷卻,”拉妮婭有些明白他的想法,“每次持續五分鐘,冷卻半小時。”
傑森不假思索:“那先把這個留着,沒準過一會會更需要用到。”
他這句話基本等於放棄了理會斷掉的指骨——光用【picsart】沒辦法修復骨折,這點傑森也不是不知道。
拉妮婭歪頭看了他一會,頷首:“好的,你把衣服脫掉。”
她看了看環繞四周的瀑布,水流從百十米的高度墜落下來,下遊的瀑布已經積蓄了足以擊碎骨骼的勢能,想接水顯然是不可能了。
不知道在這裏用【小鱷魚愛洗澡】會出現多大的水團……拉妮婭憂愁地想。
——她還記得她是怎麼用一個足球場大的水團壓垮阿卡姆精神病院的,要是這次也一樣,那他們就可以打出gg了。
她暗暗祈禱自己運氣能好點,一邊打開了主屏幕上的遊戲圖標,抬頭看向傑森。
男孩單手脫下夾克,拉開緊身衣拉鍊,露出瘦弱的身軀,薄薄的皮膚下肋骨歷歷可數。
剛剛被碎片割傷的傷痕雜亂地分佈在他的手臂和臉上,傷口深淺不一,淺點的已經凝結成細細的血線,深點的還在湧出汩汩鮮血。
傑森把槍帶解下來丟在地上,聽見頭頂有水聲湧動,抬頭看去,就看見自己頭頂上懸浮着一團腦袋大的透明水團。
在他的注視下,水團驀地潰散開,嘩啦啦砸下來,水流爭先恐後順着瘦削的脊背滑落,沖刷着他身上的傷痕,很快染上了淡淡的緋色。
接下來就是拍照p圖一條龍,拉妮婭這一套是做熟了的,三兩下搞定了p圖。
等她關閉【picsart】抬起頭,就看見傑森從腰帶裏取出一管真空針筒,對準自己的手臂打了進去,空氣將液體推入血管,他拔出針管,活動了下手腕,抽出繃帶,單手把骨折的右手包紮起來,低頭咬住繃帶一端打了個結。
“那是什麼?”拉妮婭問。
“嗎啡。”傑森含糊了一句,牙齒鬆開繃帶,抬頭望向黑暗,“接下來讓我們看看它們到底想做什麼吧。”
水流從他腳下流走,菌類的熒光隨着水流亮起來,曲曲折折,蜿蜒向黑暗的盡頭,越來越多的藍綠光點漸漸亮起,漫天遍地綿延開,像是大地縫隙裏湧出的淼淼水波,又像是星光成海。
他們站立的地面只是一處淺淺的凹陷,四周的空間極爲遼闊也極爲深遠,瀑流墜落的巨響一直遠遠地傳出去,反饋回無數道回聲,在他們身邊迴盪。
在這個古怪的世界裏,倫敦的地下變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地下溶洞。
菌類的光指引出了路線,拉妮婭和傑森沿着溪流前進,像是行走在星河之間。
越來越多的溪流匯聚在一起,匯成了潺潺的河流,河水漸漸漲潮,發出陣陣雷鳴般的咆哮,霧氣也越來越濃,溼冷綿密的水霧從他們的皮膚上流過,匯入溶洞的深處。
“不管有什麼,我們應該都快到了。”傑森注意到了環境的變化。
拉妮婭低低地“嗯”了聲。
從進入溶洞開始,她就有種不太舒服的感覺,似乎這裏的空氣裏富含某種對她有害的物質,讓她光是呼吸都覺得不太愉快。
隨着他們前進,這種感覺越發明顯起來,空氣愈發黏膩潮溼,溫度也逐步降低,陰冷的氣息在骨縫間徘徊不散,一點一滴浸潤進骨髓深處。
女孩忽地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傑森回頭。
他看不到拉妮婭按住太陽穴,閉了會眼睛,靜默片刻,才重新睜開。
“沒事。”她搖搖頭。
不遠處,河水流到了盡頭,匯入溶洞深處無邊無際的地下湖,然而這一切發生得無聲無息,地下湖的水面泛着銀光,像是白銀製成的鏡子。
這一刻,傑森和拉妮婭都沒注意到,遙遠的湖中央,水面開始緩慢上升,一圈圈漣漪向着四周擴散,似乎有什麼龐大的陰影正在浮出水面。
作者有話要說: 一隻身嬌體弱還要逞強的小傑鳥x
應該沒有明天高考還在看文的小夥伴了吧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