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氣流沿着地面遊走, 如同蜿蜒的蛇, 腐蝕的痕跡在氣流途徑的軌跡上蔓延,將地面浸染成晦暗的色調,磚石在霧氣的侵襲下慢慢腐朽、陳舊,裂開一片片蛛網般的罅隙,潮溼黏膩的青色物質在縫隙邊緣增長,漸漸覆蓋了厚厚的一層, 更多的氣流從街道的四面八方用來, 很快匯聚成了流動的霧海,一處處屋頂在霧流中載浮載沉。
街道一側的牆壁上貼着一張正方形的海報, 上面印着2x2的方格,紙張在時間的洗刷下變得脆弱泛黃,邊緣已經開始破損, 一角從磚石牆面上翹起。
越來越多的氣流湧入街道, 它們像是扭曲的藤蔓,揮舞着觸手般的末端, 從牆根攀附而上。一道氣流無意識觸碰到牆上貼着的海報, 海報一角迅速焦黑, 皺縮起來, 像是被火苗燎烤。
就在這時,海報表面忽然浮現出一層朦朧的金色,原本正在攀援的氣流像是遇到了剋星,紛紛從牆面上彈起,匆匆遠離海報, 避開金芒照耀的範圍。
光芒一閃,下一刻,四個人影驀地出現在街道上。
他們四個人的組合在哪裏都不常見——三個身高超過六英尺的青年男性,亞麻灰長髮的那個最高,寬肩窄腰,看起來像是剛從春季秀場下來;黑色捲毛的那個面孔蒼白冷淡,一身反季節的呢子風衣,散發着格格不入的氣場;黑髮挑染兩撮白毛的那個則和其他兩人畫風都不一樣,緊身衣長褲機車夾克,胸前和小腿上都安了護甲,彷彿什麼隨時要參與羣毆的機車黨,漂亮利落的肌肉線條在夾克下若隱若現。
最後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女孩,白襯衣黑裙過膝長靴,肩上披着鮮紅的鬥篷,如果不是她手裏持着一柄寒光逼人的雙頭劍,這個小姑娘就像是從童話故事裏走出的小紅帽。
如果不是情況特殊,這四個人完全不會聚在一起——他們看起來就不像是應該出現在同一個畫面裏,就彷彿四個毫無關係的漫畫刊物進行聯動,把四個角色強行湊在一起,除了搞笑以外,只讓人覺得畫風不對。
不過現在他們有了一個共同點——他們的臉色都很難看。
確認街道上沒有危險,拉妮婭收回橫在身前的雙頭劍,手腕一轉,“咔噠”一聲輕響,雙頭劍重新被拆成兩片刀刃,從袖口滑進衣袖,從外表幾乎看不出半點端倪。
小姑娘呼出一口氣,抬起手隨意地把黑髮高高束起,在左側束成斜馬尾,隨後鬆開手,鬈曲柔軟的髮絲傾瀉而下。
靠着【憤怒的小鳥】解決了亡靈之後,拉妮婭他們很快直面了gorogoa,最終在一場艱難的戰鬥後,她取得了位於怪獸眼中的次級核心。
這個過程拉妮婭不想贅述,反正造成他們臉色難看的根源並不全是他們每個人都像只鳥球球一樣被彈射出去無數次——
——是他們真、的、變成了鳥球球。
想到那個場景,儘管已經結束了戰鬥,拉妮婭依舊感到一陣心累。她掃了眼漫過小腿的迷霧,皺了下眉:“這裏的禁魔領域剛剛已經破除了纔對?”
傑森把雙槍併到單手,空着的手在霧氣裏撈了一把,粘稠的霧氣被他的動作攪動,悠悠地盪開一片空洞。
“死人之國又被稱爲霧之國,裏面瀰漫着冰冷的迷霧,”在那些霧氣觸手貼上來之前,他收回了手,“這些霧氣應該是尼夫海姆和地球重疊的前兆——那羣黑袍子幹得不錯,通道就快打開了。還要接着找剩下那個次級核心嗎?”
雖然這麼說,傑森也不能完全肯定他的話完全正確,他對霧之國的瞭解大多來自冰島埃達中的描述,而就算是大種姓和刺客聯盟裏,關於尼夫海姆的資料也不算多——只有死者才能進入死人之國,沒人能活着見過那裏還能迴歸人間。
他抬起眼睛,瞥見阿提拉向着霧氣伸出手,然而和他剛纔不一樣,霧流在他伸手的瞬間向後散開,頃刻間,阿提拉的身邊出現了一圈空白地帶。
阿提拉似乎早就預見到這一幕,看到霧流後退,他臉上並沒有露出多少驚訝,只是慢慢收回手,插.進衣袋,眼底漾起愉快的笑意。
他察覺到了傑森的注視,但他沒有回頭,而是望着遠方漸漸被灰綠色覆蓋的天空。
夏洛克順着他的視線看去,眯起眼睛:“白金漢宮……”
順着霧氣湧來的方向,他很輕鬆就能推斷出它們的來源就是白金漢宮,這也就意味着獻祭的場地就在那片典雅的宮殿羣裏。
如果連接死人之國和地球的通道開啓在即,他們繼續尋找接下裏的次級核心破解禁魔領域似乎也沒有太多意義,但在app裏並不消耗現實裏的時間,如果他們動作快點,完全可以在破除全部禁魔領域之後解救出所有法師,共同阻止死者之國的降臨。
拉妮婭抿了下脣,一時之間難以決定。
“我不建議您現在前去那裏。”阿提拉收回視線,語氣平淡,“兩個國度的重疊並不是短時間內能完成的,但是規則侵蝕從獻祭成功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拉妮婭:“規則侵蝕?”
阿提拉對着霧氣做了個手勢:“死亡。尼夫海姆的霧氣就是死亡規則的具現化,它們正在侵蝕中庭的規則,在重疊完成之前迷霧就會淹沒整個中庭,那時候大地上不會有一個生者。”
聽到他的話,拉妮婭瞳孔縮了縮,猛地看向夏洛克和傑森。
兩個人都因爲阿提拉的話皺眉,不過夏洛克的表現並不像很在意這個結局,反而是傑森低頭看了拉妮婭一眼,臉上看不出情緒。
“不過現在侵蝕還沒開始,”阿提拉說,“目前死亡規則被全新的規則所壓制,所以還沒有影響到人類。”
拉妮婭愣了愣,回頭和他對視,突然理解了他的意思。
之前她用app的規則改寫了禁魔領域,導致目前整座倫敦都被【神祕之城】所覆蓋,卻也意味着她把這座城市都納入她的羽翼之下,而她……無論是什麼,她所掌控的規則足夠壓制死亡的規則。
但現在她的羽翼還有無法觸及的地方——如果把最後一處次級核心也改寫成功,app的規則才能完全覆蓋倫敦,完成封鎖,將霧氣壓制在白金漢宮附近,爭取到更多的時間。
“去下一個核心。”她做出了決定。
對於她的決定,沒有人提出異議。
在拉妮婭和阿提拉擦肩而過時,惡龍忽然向她欠了欠身,他們的距離頓時拉近許多,阿提拉的長髮甚至有一縷纏到了拉妮婭的鬥篷上。
“不過您也要做好準備,”他微笑着,眼中閃動着愉快的光,“我想最後會非常艱難……您只能獨自面對。”
……
比起其他三個次級核心所在的app,【倫敦陷落】的位置離白金漢宮更近,這也意味着它幾乎完全被霧海所籠罩,和之前相比,幾乎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隨着濃度提高,霧氣的顏色也不再是淡淡的腐灰色,而是透出了一絲黴菌般的綠,空氣中也混入了令人作嘔的腐臭味,氣流像是有生命一樣相互糾纏、撕咬,街道在氣流的侵蝕下逐漸崩塌,好似在荒野中腐朽了數百年。
【倫敦陷落】的圖標印在下水道的窖井蓋上,只需要觸碰就能進入這個遊戲,這讓幾個人都鬆了口氣——他們都聽說過倫敦下水道的名聲。
現在的人們很難相信那個時代的衛生條件有多落後,在維多利亞時期,泰晤士河幾乎是露天的下水道,每天都有成千上萬噸的糞便被倒入泰晤士河,而這條河流也是城市飲用水的主要來源。直到十九世紀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倫敦的統一下水道網絡建立,纔將這座城市從霍亂和傷寒的深淵中拯救了出來。
雖然現如今的下水道顯然比一個多世紀前要乾淨,但“脂肪山”堵塞倫敦下水道的新聞也時見於報紙,不到萬不得已,拉妮婭的確不太想深入下水道。
光芒閃過,四個人消失在了霧氣中。
最開始是漫長的黑暗。
拉妮婭等了半天,視野稍微亮了起來,一瞬之後,她的眼睛適應了光線,很快因爲眼前的景象瞳孔微縮。
她站在一條寂靜的街道上,時間已經是午夜,街道上除了稀薄的霧氣以外空無一物,磚石被打磨得發亮,反射出微弱的猩紅光芒。
——一輪紅寶石般的血月懸掛在夜空之中,彷彿巨大的眼球,用冰冷的眼神注視着月光下的街道。
之前傳送進來的三個人並不在身邊,拉妮婭四下一掃,很快確認進入【倫敦陷落】時又是隨機傳送,不過她並不着急,站在巷口,打開【查找朋友】,很快在地圖上看到了傑森的光點。
從地圖上來看,【倫敦陷落】的地圖仍然是倫敦,只不過很多地點位置和現實中的倫敦並不相同。
確認了傑森的位置,拉妮婭毫不猶豫地奔跑起來,靴跟在落針可聞的街道上敲打出一串輕靈的音符,漸漸吸引了潛藏在暗巷之中的黑暗。
越來越多的霧氣從小巷裏湧出,無聲地跟在拉妮婭身後,很快小紅帽也注意到了這些異常現象,不過她沒有太在意——重構身體之後,她的身體也有了和繁星之河一樣的性質,但凡能量,觸碰到她時都會被光截斷,就連之前死人之國的霧氣也是這樣,不會對她造成任何影響。
她盯着屏幕上越來越近的光點,不知爲何,傑森移動的速度不快,拉妮婭猜他是在偵查行進,爲了避免錯過,她再度加快了速度。
就在這時,蟄伏已久的黑暗終於不甘心於蠢蠢欲動,匯聚在一起,呈現出一隻畸形怪異的怪物輪廓,猛地向拉妮婭撲了過來。
拉妮婭速度不減,伯勞滑出袖口,反應堆從湛藍轉變成純金,淡金的光刃揮灑而出,如同揮出一串水花,從黑暗之中橫掃而過。
一團蠕動的黑暗飛濺而起,摔落在地上,怪物發出一聲淒厲的嘯聲,迅速縮回了小巷裏,然而拉妮婭身形一僵,陡然停下腳步,回眸望向身後,眼神冷冽如刀。
用光刃切斬時根本不會有斬到實物的感覺……在和能量接觸的瞬間,來自繁星之河的金色能量就會把能量流截斷,所以她纔可以無懼阻力,隨心所欲地揮斬,否則以她現在的自重,但凡伯勞不夠鋒利,她就無法抵抗敵人的下一擊。
然而剛剛她的確有了斬到實物的感覺。
她垂眸審視地上緩慢蠕動的黑暗,半晌走過去,提起伯勞,對着黑暗一點點刺下。
這一小截黑暗發出了更加尖銳的叫聲,從地上竄了起來,試圖垂死掙扎。
拉妮婭眼睛一眨不眨,伯勞驟然刺下,穩準狠地將它釘在了地上,黑暗頓時像是遇到熱油的冰塊,在“嗤啦”聲中萎靡下去,很快在光刃下融化。
“……”
當黑暗徹底化作濃黑的液體,從磚石縫隙漏下去之後,拉妮婭才拔出伯勞,眸光沉沉,幽深得像是遮天蔽日的密林。
繁星之河……對於這種能量來說依舊有着壓倒性的優勢,但它也無法截斷這種能量。
這對拉妮婭來說不是個好消息。
堵在小巷裏的黑暗不算很強大,她稍稍認真還是可以解決掉,但如果這個遊戲裏有更強大的怪物……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拉妮婭很快收起思緒,轉身繼續尋找傑森,只是這次,她忍不住開始思考起繁星之河到底是什麼。
只有她能夠看見的光河是貼合現實世界的規則網絡,而她能夠通過光河借用這個世界的力量,既然這樣,繁星之河也是世界規則的延伸嗎?
拉妮婭一邊想一邊轉過拐角,她抬起眼睛,拐角之後的畫面頓時映入眼簾。
“……”
小紅帽的思緒停頓了幾秒。
她的視線凝固在街道中央正在狂奔的身影上。
發現子彈對黑暗怪物無效之後,傑森只能暫時逃跑,誰知前面街道忽然拐出一道熟悉的身影,然而看到拉妮婭的瞬間,他心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放鬆,反而是一口氣哽在胸口,心臟猛地沉了下去。
臥槽,爲什麼是現在。
他一時走神,沒注意到腳下一塊凸起的磚石,腳踝一歪,猝不及防失去了平衡,直接摔倒在地,身後緊追不捨的黑暗立刻湧了上來,眼看就要把他吞沒。
下一秒,濛濛金光在黑暗中閃過,怪物立刻慘叫一聲,向後退去。
擊退怪物之後,拉妮婭沒有去追,而是放下伯勞,低頭看向傑森,眼神說不出的古怪。
傑森:“……”
……他感覺自己的胸腔裏可能連了個深淵,不然爲什麼他的心還在往下沉。
好半晌,拉妮婭默默蹲下身,綠眼睛無聲地看着傑森,過了會,向他伸出手。
傑森咬了下牙:“我能自己站起來。”
“……你在流血。”拉妮婭乾巴巴地說。
她眼前並不是比她高一英尺的年輕人,而是一個有着亂糟糟黑髮、穿着等比例縮小的衣服、身高比她還矮一英尺多、瘦瘦小小的……小男孩。
“這個遊戲會縮齡?”她問。
傑森:“對。只是流血——”
他這句惡狠狠的話還沒說完,拉妮婭已經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眼中閃動着新奇。
“原來你不是一直那麼高的。”她嘀咕一句,無視傑森的掙扎,捏了捏他的手腕,很是不解。
看傑森現在細胳膊細腿的模樣,他是怎麼長到後來那麼高的?
傑森:“………………”
估計自己外表不到十歲的傑森·陶德掙扎了半天也沒能掙脫開,只能放棄,仰頭看着眼前的女孩,眼神寫滿了憋屈和憤怒。
不管你信不信。他難以置信地想。小紅正在對他微笑——她居然因爲這個笑?見鬼。
然而因爲他的外表,這個眼神絲毫沒有殺傷力。
看起來就像只憤怒的小鳥。拉妮婭一邊戳他一邊寬容地想。
作者有話要說: 拉妮:輪到我拎你衣領了:)
桶:……
悔不當初。
倫敦陷落不太好寫……只能大面積魔改了。這個遊戲的時代背景是維多利亞時期,十九世紀的倫敦,換句話說是福爾摩斯的故事發生的時期……所以故事大體參照《綠字的研究》,沒看過沒關係,反正知道我們能看到兩個福爾摩斯就行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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