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鏡湖面上靜靜矗立着一座死寂的城市, 滿月光輝傾灑而下, 在倒影着光的湖裏湧動,建築羣籠罩在詭異的死灰色裏,彷彿靜止在時間裏。
城市中央是富麗堂皇的城堡,渦形的雕花與精緻的裝飾隨處可見,燭光映亮了大大小小的窗戶,遠遠望去, 城堡裏彷彿在舉辦通宵徹夜的舞會, 空氣中還回蕩着百年前的樂曲。
此時城堡內的圖書館裏燈火通明,能聽見來來回回的腳步聲, 燭光晃動,在牆上投下一個並不窈窕的身影。
四面牆上全是直抵天花板的書架,像是美女與野獸裏貝兒誤入的圖書館, 然而此刻書架上大半書籍都被搬下來, 地板上堆滿了高高低低的書堆,如果有人誤入, 恐怕會以爲自己誤入了流動的書海。
“427……9……”不是這本。
幾串數字在眼前飄過, 彷彿字幕一樣圍着他旋轉, 夏洛克把手中的書合上, 轉身拿起下一本,手指在書頁間滑動,在“嘩嘩”聲中迅速翻到某一頁,冰冷的灰藍色眼珠微微一動,確認過單詞不對後, “啪”一聲隨手合上。
“427……”也不是。
他穿着一身黑色晚禮服,低胸設計,下襬開叉到大腿,本來還有雙高跟鞋,不過因爲不方便活動,很早就被夏洛克脫下來扔在一邊,現在不知道淹沒在了哪堆書下。
要去尋找衣服還需要浪費時間,而他也沒興趣去翻箱倒櫃,所以直到現在他都穿着這身狼女王的衣服。
就在這時,城堡外響起一陣晃動的聲音,似乎整座城市都在劇烈搖晃。
在地震般的晃動裏,夏洛克依舊沒有抬頭,只是一本本快速翻閱着書籍,直到一團黑影驀地出現在圖書館裏,陰影不斷蠕動,緩緩凝聚成巨狼的形狀。
巨狼無聲地走到夏洛克身邊,低下頭,在書堆邊蹲坐下,猩紅的眼睛隨着他的動作轉動。
它坐了沒一會,夏洛克忽然合上又一本書,只是這次,他沒有拿下一本書,而是站在書堆前,目光投向虛空中的某一點,雙手交疊成塔型,疊在脣邊,不知道在思考什麼。
過了會,他放下書,走出圖書館,腳邊的巨狼立刻從蹲坐站起身,跟在夏洛克身後。
……
拉妮婭拖着組件回到天文臺時,天文臺裏只剩下了一個人。
拉妮婭:“……你把他喫掉了?”
她不清楚巨龍食量如何,不過輕鬆喫個人應該不算事。
傑森拿着書的手一頓:“……你最好認真思考一下這句話,再想想要不要收回。”
拉妮婭和他面面相覷幾秒,很快意識到自己在犯傻。
不過現在收回也晚了,拉妮婭只好當做自己沒說過這句話。反正聽到這句話的不是別人。
她用力場讓組件漂浮起來,穩穩地安到魔法裝置上。
“海文去找道具了,應該很快回來。”
那邊傑森把書放回書架,回頭看見她的舉動,看了拉妮婭一會,毫無徵兆地出聲:“你是不是輕了很多?”
拉妮婭把組件安裝好,發現上面有四個需要安裝魔法物品的圓環,她只能寄希望於阿提拉回來時能找齊。聽到傑森的疑問,她先是“嗯”了一聲,視線仍然黏在魔法裝置上,隨後她後退一步,在原地轉了一圈,抬眼看向傑森。
“標準重量是21克,加上衣服和裝備大概能有十幾磅……不過至少比你的槍重。”拉妮婭總結了一下,“主要是伯勞的重量。”
她隨手解下一把伯勞,手指捏着刀尖轉了個方向,把反應堆的那端遞過去。
“伯勞?”傑森接過刀刃,意識到這是這把刀的名字,他也不客氣,捏着刀鋒反覆看了會,手指在鋒刃上輕輕劃過,“還挺像你的。”
這個評價拉妮婭還是第一次聽到,有點好奇地湊近了點:“你是說它還是說鳥?”
“看你喜歡哪個。”傑森很快找到了開啓光刃的按鍵,“小伯勞?”
拉妮婭開始思考——伯勞鳥是一種肉食性小鳥,食譜囊括了昆蟲、蜥蜴、老鼠、青蛙、知更鳥等小型動物,習性是把獵物的屍體掛在棘刺上慢慢食用,因此也有屠夫鳥的別名。
她想了一下,感覺這種小鳥的習性意外符合自己的所作所爲……
插科打諢沒多會,阿提拉重新回到了天文臺,並把找到的四個魔法物品全部安回了裝置裏,隨後拿出了之前收集到的月亮石,安放進了裝置上的凹槽。
當月亮石被安進凹槽,裝置開始在夕陽下旋轉,彷彿有誰撥動了時鐘的指針,窗外的景色迅速從夕陽西下變成了明月東昇,滿月的夜晚終於降臨。
“現在霧靄王國應該出現在湖面上了。”阿提拉說。
他說話時依舊只看着拉妮婭,不過不知爲何,拉妮婭感覺他和傑森之間的氣氛似乎有些古怪,可光看錶現,他們的情緒都沒有太多變化,依舊是彼此當彼此不存在的狀態。
他們很快抵達了湖邊。和剛纔比起來,湖面上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一座雄偉的城市出現在薄霧裏,塔樓的影子在霧中若隱若現,水下浮起一條樹枝編織的寬闊通道,從岸邊延伸向城市。
如果說之前還設想過可能要打怪,但在傑森出現的現在,拉妮婭已經確定夏洛克是狼女王,這樣最後的阻礙也消失了,這個遊戲不再存在危險,他們現在只要會合後繼續尋找次級核心就可以——
彷彿爲了印證她的想法,在他們踏上通道時,霧氣中湧現出一團團黑影,森然紅光在黑霧中閃爍,化作成羣的霧狼,一隻只涎水直滴,向他們緩緩逼近。
傑森看着逼近的狼羣,不以爲意地問:“讓我想想,這應該不是你說的‘不會阻礙’吧?”
拉妮婭有些困惑:“……我不清楚。”
她不太懂夏洛克爲什麼要阻止他們接近霧靄王國,雖然他們的立場衝突,但是想要找到次級核心就必須跟着主線走,夏洛克不會不理解這點。
“至少我們知道了,想要過去得把這些小東西清空。”傑森說。
鋒利的刀刃在他指間像只鳥兒一樣靈活轉動,絲毫沒有傷到他的手,傑森手指一轉,忽然捏住伯勞的刀身,止住轉動的趨勢,目光仍然釘在霧狼身上:“再借我一把。”
拉妮婭沒有意見:“嗯。”
她想了想,轉頭問阿提拉:“你需要嗎?”
除了她以外傑森和阿提拉都沒有武器,這時候就體現出武器多的好處了,伯勞一套六柄,借出去兩柄也無所謂。
她的聲音讓阿提拉收回視線,低頭看了她幾眼,無聲地笑了起來。
“謝謝,”他說,“不過我不需要。”
拉妮婭也不多言,點點頭,光刃水波般展開,她踏上通道,率先走向狼羣。
水花在她腳下濺起,她一步步前進,漸漸開始加速,速度越來越快,很快化作了一道殘影。
對於現在的拉妮婭來說,一個人清場也完全不算難事。伯勞兼具近程和遠程的用法,在開啓光刃的情況下,霧狼基本都沒有近身的機會,偶爾有一兩隻落網,也會被她左手的短刀立劈成兩半。
燦爛的金色光華在湖面上橫掃,輕描淡寫得像是畫筆在畫布上塗抹,大片的水花和黑霧在金光中消散,凝聚成湖面上不散的薄霧。
這種局面對於他們來說只是小場面,拉妮婭沒有太多壓力,清掃的時候還有閒暇看看剩下兩人在幹什麼。
伯勞用來清場簡直擁有壓倒性的優勢,因此傑森那邊完全不用擔心,再加上拉妮婭清楚隊友的能力,只是掃了眼,就轉向了阿提拉·海文。
她沒有看過阿提拉·海文戰鬥時的場面,原本在那場晚宴上是有機會的,可惜那晚他直接被阿佳妮一刀撂倒,之後全程扮演拋投球,被骨鳥玩一樣互相拋遞,一路躺屍到大戰結束。但是拉妮婭體會過龍血力量,很清楚那種血液有着怎樣神祕暴虐的力量,自然不會就此看輕他。
他看起來悠閒得就像出來郊遊,霧狼在凝聚成形之後就擁有了實體,當它們高高躍起撲下時,阿提拉輕鬆往旁邊讓開,躲開霧狼的利爪,隨後以令人眼花的速度揪住霧狼的尾巴掄過頭頂,重重砸在水面上。
拉妮婭和記憶裏的超級英雄比對了下,感覺阿提拉的戰鬥方式更接近綠巨人。然而班納博士沒有系統學習過如何戰鬥,且因爲對於自身不穩定狀態的畏懼,他也沒有嘗試過在綠巨人的狀態下磨鍊戰鬥技巧,完全是依靠自身的力量和敏捷同敵人戰鬥,而阿提拉·海文顯然在戰鬥藝術上頗有研究。
眼看霧狼就要被橫掃完畢,拉妮婭也漸漸能看清霧靄王國的模樣,她沒有放下警惕,提着伯勞緩緩靠近,走了不遠,忽然發現了異常。
——城市外圍的圍牆上遍佈着箭塔,此刻箭塔上所有的箭矢都瞄準了她,以拉妮婭的視力,能看到它們都是靠着引線牽連纔沒有彈射而出,而引線已經快要燒到盡頭,隨時可能射出箭雨。
拉妮婭:“……”
那位偵探先生到底是怎麼當狼女王的。
先是步兵,然後是弓箭手,再往後是騎兵嗎?
他這是把這個遊戲玩成了塔防遊戲嗎???
她心累地停下腳步,轉身想提醒身後的兩人,忽然看見湖畔出現了一道傳送門,接着門裏跳出了一個穿着黑色晚禮服的身影,身邊跟着一隻巨大的霧狼,毛髮栩栩如生,在風中微微飄蕩。
似乎注意到拉妮婭的視線,夏洛克轉頭看了她一眼,沒有開口,不過看神情大概是讓她過去集合。
狼女王出現後,殘存的霧狼也停止了攻擊,向着霧氣深處退去,拉妮婭收起伯勞,帶着點不明所以,向着湖畔走去。
沒一會,四個玩家終於在湖畔會面。
“那是一座死城,沒有活人。”剛一會面,夏洛克就開始用飛快的語速解釋,不管自己是否認識剩下兩個人,“霧狼破壞了那座城市的基石,雖然我對於魔法並不精通,但是地基支撐不了整座城市的重量,一天內它就會沉進湖裏。”
拉妮婭:“……爲什麼?”
夏洛克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彷彿不理解她爲什麼提問:“那座城市是這個空間的核心,如果毀滅了它這個空間也會崩塌,那時候核心一定會出現——我以爲做過一次的事你能想到,凱亞。”
拉妮婭啞口無言:“……”
因爲發現毀滅世界更方便就直奔着毀滅世界去了嗎?
她一時不好說什麼,夏洛克繼續說:“不過還有另一種解決方法,也就是我正在做的。你們的數字是什麼?”
“513,17,4.”拉妮婭說。
“32,3,4或8.”阿提拉。
“”傑森。
不用解釋,幾個人都意識到這些數字大概纔是找到次級核心的關鍵。
“很好,比我想得要簡單。”夏洛克看了傑森一眼,喃喃兩句,忽然轉身,“小紅帽騎士團的基地在哪裏?”
“這些數字是密碼,用來指代單詞,三個數字代表頁數、行數和第幾個單詞,”前往基地的路上,夏洛克開始了他的推理,“只有我一個人的數字信息不足,謎底需要四個人的提示,這個遊戲的目的不是讓登入者互相敵對,而是合併四條密語解出密碼。”
“密碼本是什麼?”阿提拉迅速理解了他的意思,問。
“書。”夏洛克說,“你身上有一本書,頁數應該不多,每頁行數超過三行,一行單詞最多八個。”
阿提拉似乎想到了什麼,目光轉向傑森,傑森挑了下眉,從風衣口袋裏掏出一本日記本,丟給夏洛克。
夏洛克接過日記,立刻翻開:“32,32……”
他一邊跑一邊報出解讀出的單詞:“of……jewel……”
“這本日記沒有五百頁。”拉妮婭也反應過來,有些疑惑。
夏洛克合上日記,丟給傑森:“因爲我們的密碼本不一樣,我想這是根據扮演角色來確定的。”
“天文臺有很多書,議事廳更多,”拉妮婭明白了爲什麼他們的目的地是小紅帽騎士團的基地。
“現在已經有六個單詞了。”傑森說。
“四個。”夏洛克糾正他,“狼女王曾經是一名騎士,在那座城市裏探索時被控制變成了狼女王,霧靄王國沒有和她有關的書,我們應該是同一本書。”最後一句他是對拉妮婭說的。
空心樹上依舊一片狼藉,然而理論上的始作俑者對於這一切熟視無睹,大步走向天文臺:“把所有書都搬到這裏,我們開始工作。”
……
“所以現在我們有了……”傑森唸叨着放下一本書,“好像沒什麼聯繫。”
“寶石(jewel)應該是指核心。”拉妮婭自覺自己沒有書重,已經開始靠力場幹活。
“目前看來我們要等全部單詞解讀出來之後才能確定順序。”阿提拉悠閒道。
基地廣場此刻已經變成了書籍拍賣市場,天文臺有燈光,但是書籍根本放不下,所以不久後他們就開始轉戰廣場,之前的偷襲讓地上散落了不少樹枝,很快他們在廣場中央生了堆篝火,拖來折斷的橫木當做座位,圍着篝火擺了一圈。
傑森就閒閒地坐在一根橫木前,手邊堆着比他還高的書,屈起一條腿當做放書的支架,就着火光翻閱。
拉妮婭還想說什麼,餘光瞥見傑森忽然皺了下眉,無意識抬起手,按住心臟的位置。
“……”拉妮婭有點懷疑是自己剛剛和傑森打架留下的傷。
她頓了頓,不太確定要不要靠近,只好把目光繼續投在書上。
找書其實並不太麻煩,首先五百頁以下的書可以排除,之後是行數少於十七行的,再加上四個人閱讀速度都不滿,只是翻頁找單詞記下的工作也不算難,因此這段時間裏他們四個已經快把基地裏的所有書都翻完了。
然而一無所獲。
“有什麼東西被我漏了。”夏洛克忽然抬起頭。
他思索一會,站起身:“這裏是個冒險解謎遊戲,你們有找到解謎物品嗎?”
輪到阿提拉開始翻物品欄:“寶石,樹枝,尖牙,紋章……”
“這個紋章可以安在議事廳的掛板中央。”拉妮婭說。
銀色的紋章上是兩個背對而立的紅帽騎士,夏洛克掃了兩眼,指了指右邊的少女:“就是這個。這個是我。”
他抓起紋章,兔子一樣衝去了議事廳,很快抱着一本厚重的書跑了回來。
“這本書在掛板後面的夾層裏,”他語氣難得帶了些激動,開始快速翻動書頁,“427……427……9……5……as.”
拉妮婭在備忘錄裏記下這個新單詞,聽着夏洛克繼續念:“258……15……6……shines.”
他翻完自己的單詞,開始翻找拉妮婭的:“513……17……4……a.”
現在他們有了七個單詞,剩下的問題就是排列順序。
這種語焉不詳的謎語有很多種排列方法,不過這幾個單詞裏並沒有什麼佶屈聱牙的詞彙,就算不排列大致也能清楚意思。
過了會,阿提拉開口:“真理之心閃爍寶石光芒(a hearttruth shinesa jewel)。”
他對着拉妮婭笑了笑,輕聲道:“我想我們都是兩個單詞,您不應該是個例,所以我擅自使用了兩次您的詞彙。”
說完,阿提拉不再開口,一時間篝火邊沉寂下來,所有人都在思索這句謎語的謎底。
如果寶石代表的是核心,那麼關鍵在於真理之心。拉妮婭想。但是反過來似乎也不是不能解釋……
越是思考,拉妮婭越是感覺這句謎語太過破碎,根本不像是能夠指向確切地點的樣子。
應該是哪裏沒想到?
拉妮婭換了個角度思索。
英文裏“truth”代表很多含義,不同語境下也可以指代不同含義,真理,真相,忠誠,現實,但是如果聯繫起“heart”,似乎只有……
她的身影忽然陷入了靜止之中。
火光仍然在松木上跳動,木材開裂的噼啪聲混在松香裏,縈繞在營地之間,混沌不清的陰影停留在火焰邊,一點點細碎的火星迸濺出去,滾落進枯黃的草莖裏。
寂靜之中,女孩的睫毛輕微地動了動。
稀疏的樹影落在她的額前,混進額髮下的陰影,幽暗的色調在森綠眼瞳裏流動,拉妮婭抬起頭,沉默地看向篝火對面的人影。
彷彿察覺到她的注視,傑森的視線很快撞了過來,不期然與她的視線交織在一起。
他們都沒有預料到這次對視,可是誰也沒有打斷的意思。
松木熊熊燃燒,火光,蟲鳴,樹梢的風,遠處的呼嘯,這一切的元素在這一刻被恰到好處的糅合在一起,營造出了一個易碎的夢境。
片刻後,拉妮婭站起身。
她穿過鬆木燃燒的碎響,穿過森林裏的風聲與暗影,披着朦朧的焰光,走到傑森面前,在他身前屈膝跪下。
雖然身高差顯著,但在傑森坐着的情況下,跪立在他身前的拉妮婭甚至比他稍高一些,略略垂下眼睛才能和他視線齊平。
她的身影遮住了身後的火光,投落下的影子籠罩了他,森林似乎越發昏暗,傑森很難看清拉妮婭的表情,只能看見她微微熒光的幽綠眼瞳。
女孩伸出手,按向他的胸口,快要觸及時,她手指一轉,靈活地挑開了風衣紐扣,衣料沿着肩線滑落下去,於是戴着薄手套的微涼手掌,輕而易舉按在了他的胸前。
傑森忽然屏住了呼吸。
彷彿被什麼奇妙的力量所蠱惑,拉妮婭有些出神地注視着自己的手,手指稍一用力,掌下的皮膚隨之微微陷下去,她能感受到隔着溫熱柔韌的皮膚,他的心臟在血肉和骨骼下蓬勃跳動,就像是被她掌握在手中。
她認真地問:“你相信我嗎?”
有時候,傑森很難不覺得一切就是個輪迴。
最開始,他看出來小紅不太能信任別人——不是說她防備任何接近她的人,而是她好像不太能把其他人放在一個可以正常交流的位置上,似乎她天生不相信他們能夠做到——所以他問她,她有沒有信任過什麼人。
答案估計是沒有。於是他成爲了第一個。
但現在這個問題又回到了他的面前,裹挾着千百倍於當初的浩大聲勢,如同遞出的刀鋒,問他是否相信她。
火光似乎在這一瞬暗淡,幾步之外的景色晃成了模糊的光影,只剩下拉妮婭在看他,面孔逆着光,看不出任何情緒和想法。
回答這個問題其實不需要任何猶豫。傑森想。
他相信她嗎?他當然相信。作爲互相交付後背的隊友,傑森可以把生命都全部給拉妮婭,每一次,每一刻,無需思考也無需猶豫。任何意義上,在生死之中性命相託都等於是最深的信任,或許這一刻拉妮婭詢問的只是他能不能把性命交託給他,誰知道呢,但是傑森清楚他面對的不止是這個,或者說他不能就這麼理解這個問題,關於他沒有說出的問題——
他在害怕她。
聽起來多可笑,傑森·陶德在害怕一個絕對不會傷害他的人。
這種感覺很不可思議,一方面,他相信拉妮婭不會用他袒露的自我傷害他,可一方面,他也在抗拒相信她。
施虐折磨令人畏懼嗎?毫無疑問。但施虐折磨是爲了讓人屈服,哪怕因此遍體鱗傷,因此精神崩潰,因此喪命,只要他沒有低頭就不算輸。就算那樣,他也有保留下只屬於他的一點碎片,還能勉強用它們拼湊出完整的假象。
他相信她。這個答案足夠嗎?
陰影裏,傑森輕輕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一點點放鬆,拉妮婭能感覺到手掌下堅硬的肌肉正在緩緩鬆弛。
“我相信你。”他說。
拉妮婭歪了下頭。
她沒有收回手,只是蜷縮起手指,掌心轉向自己,像是敲門那樣,用食指指節在傑森的胸膛上叩了叩。
她問:“那我可以進來嗎?”
這句話輕飄飄的,似乎毫無重量,就像是夏日裏的蜻蜓,略一憩息,隨時可能振翅飛走,但其中的意味卻明顯得不容忽略。
——拉妮婭不只是想要這個。
傑森有點想發笑。
他敢說小紅根本不清楚她到底想要什麼,只是憑着直覺去把儘量多的拿到手,爲此願意先一步敞開自己。他曾經以爲拉妮婭把所有籌碼都推給了他,於是擔心她會因此輸掉賭局,但事實證明她纔是天生的賭徒,她很清楚想要對賭的話,前提是雙方都要付出等同的籌碼。
她是最溫柔也最冷酷的暴君,她要他所敞開的也要他不願敞開的,她要他的信任也要他的拒絕,她要他在破碎後僅剩的所有,孤獨,憤怒,絕望和恐懼……她要的是他的全部——她要他的心。
他還要更多坦白嗎?傑森想。
他呼出一口氣,向後仰了些許,把重量放在身後的橫木上,抬起下頜,輕輕應了聲:“嗯。”
儘管已經猜到了回答,但拉妮婭還是莫名其妙鬆了口氣,卻又不太清楚自己在爲什麼放鬆。
她無聲地點了點頭,視線在主屏幕上一掃,打開了【深海水族館】。
“火山噴發”技能開啓,她身體前傾,左手伸向傑森的腦後,把他稍微往自己的方向按了點,低下頭,脣輕輕落在他的額頭上。
幾乎同時,拉妮婭感覺傑森呼吸一窒,不過她沒時間去想,她的目光緊緊盯着他的頭頂。
和最開始見過的一樣,在她的脣貼上去的時候,傑森的血條瞬間浮現出來,因爲注入了大量的生命力,末端隱約有膨脹的趨勢,如果不控制,隨時可能像曾經可能發生的那樣爆掉。
拉妮婭一邊關注血條,一邊一刻不停地打開【lanius】。伯勞纖薄的刀刃瞬間滑到右手中,她握住短刀,抵着傑森的胸膛。
刀尖刺破了皮膚,殷紅的血珠頓時沁了出來,拉妮婭眼睛一眨不眨,繼續用力。
隨着一聲輕微的聲響,她輕鬆把刀鋒送進了他的胸膛。
突如其來的攻擊讓傑森的呼吸亂了少許,但他依舊沉默,只是放在腿側的手指微微攥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溼熱黏膩的液體順着刀刃汩汩流下,浸溼了拉妮婭的手套,指縫間滿是濡溼的觸感,與之相對的是傑森頭頂的血條正在像是跳崖一樣狂掉,堪堪靠着“火山噴發”提供的生命力補充,纔沒有一跌到底,而是維持着危險的平衡。
拉妮婭不敢大意,時刻盯着血條,手上動作也沒有遲疑。伯勞一氣在傑森胸前拉開狹長的傷口,鮮血蜂擁而下,刀刃隨後收回去,而她則把手伸進他的胸腔,掀開肋骨,探向心臟的位置,似乎握住了什麼東西,頓了頓,開始緩緩收回手。
因爲被拉妮婭遮住,阿提拉和夏洛克都沒看到他們在做什麼,前者禮貌地移開了視線,後者則正在思索謎題,直到血腥氣飄過來,兩個人纔像是忽然被驚醒一樣,抬頭看過去。
從他們的角度只能看見拉妮婭的背影。
女孩保持着跪姿,手肘後移,像是正在從什麼東西裏抽出右手,很快她把手抽出來,黑夜中頓時亮起了一抹柔和的光,照亮了她手上不斷滴落的血。
阿提拉和夏洛克因爲突如其來的光怔了下,猛地意識到了這是什麼。
在他們視線裏,一枚沾着血的光球靜靜躺在拉妮婭的掌心裏。
——那就是他們在尋找的次級核心。
作者有話要說: 海總對桶其實沒什麼意見,不過他想看小紅往黑暗面滑行,而對於小紅來說桶大概是安全繩,她剛剛從鏡廳殺出來,整個人不穩定度max,看到龍也不打算溝通而是先上去砍一刀試試看……
結果桶出現之後心態光速平穩並且開始雙人相聲。
海總:???????
一點個人看法。
首先,我們這位桶朋友對於男性和女性態度顯然是天壤之別,單論rebirth,對男性大概是哥譚色情博主什麼的【?】,恨不得在反派身上跳大腿舞了【??】,不過對女性……似乎就沒看他主動過。
永遠是妹子塞電話,妹子主動約會,妹子帶他出去玩,他負責……跟着,尬撩,以及在遇到大事時迅速把妹子忘到腦後。
主動約會是不可能的,主動帶妹子出去玩不幹正事更不可能,人家可是憑本事單的身【。】
話說你們喊着要雙紅糖都不評論!指指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