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聲槍響, 彈殼在大地的震顫中彈出, 摔進地面上的灰燼裏。

傑森把新彈夾卡進槍柄,掃了眼周圍堆積如山的屍骨:“差不多了。老頭子,你可以過去了。”

在逼近極限的高效率和近乎完美的配合下,他和拉妮婭兩個人真的完成了鑿穿獸羣的任務,而沒有能量場干擾的情況下,蝙蝠戰機終於可以跨越大地, 追着亡靈法師留下的能量痕跡, 找到祭壇的位置。

他彎下腰,撐着膝蓋, 深深呼了口氣,像是要把所有的疲憊從身體裏呼出去。

“還好吧?”他轉頭看向不遠處的拉妮婭。

“……嗯。”拉妮婭。

她半跪在地上,微微喘息着, 眼睛緊盯前方, 身體以呼吸的頻率小幅度起伏,被血浸溼的衣料緊貼着皮膚, 紋理像是流水。

沒有人能夠看到, 她的視野中, 右上角的電池圖案前跟着一個小小的百分百, 此刻又堅定地往下掉了一個數字。

電量剩餘……51%。

差不多到極限了。拉妮婭想。

這片空間裏沒有多少能被她融合的東西,就算電量跌破50%後無差別融合也不會起到太多用處,考慮到融合骨架之後驅逐時可能會出現問題,拉妮婭也沒有融合骨架的意思。不過在意識到自己可以捕捉電流爲自己充電後,雖然跌破50%還會暈, 但是拉妮婭也能稍微控制無差別融合現象,轉變成有意識地去選擇去融合什麼,所以也不用擔心暈倒後失控。

但是想到自己分明還剩這麼多電量就要退出戰場,拉妮婭還是有些不甘心。

按理說維持生理活動所需的能量是恆定的,那麼在她的電池容量擴大之後,這條低電量的標準線也應該隨之下跌……至少不應該是50%這麼高。

視野中的主屏幕瞬間模糊,一連串app界面像是紙牌一樣從左側滑出,在拉妮婭眼前一一劃過。

……後臺耗電吧?拉妮婭思索起來。

她一氣把全部app從後臺關閉,視線移向右上角的電量,陷入思索。

如果猜測沒錯……

“收到。”內線裏,鋼鐵俠說。

他最後一次對骨鳥羣集火,隨後毫不留戀地轉身,推進器噴射出數米長的光芒,他追着蝙蝠戰機的焰尾衝向前方,烈光橫掃天際,金紅色身影在墜落的黑影中靈活地穿梭,像是在暴風雨中逡巡的雨燕。

骨鳥追逐着他們,成羣結隊從天空中飛過,形成一片烏壓壓的陰雲,骨翼扇動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像是暴雨將至。

雖然骨鳥羣的速度比不上全速前進的鋼鐵戰衣和蝙蝠戰機,很快被拉開了距離,鳥羣也漸漸在奔襲中被打亂了節奏,原本密集的陣型現在已經零零散散。但是亡靈的行爲方式決定了它們會一直追下去,直到粉身碎骨,如果不解決它們,在祭壇前,他們之間還會爆發一場大戰。

傑森仰起頭,看着頭頂鋪天蓋地的骨鳥,目光漸漸穿過密密麻麻的鳥羣,落在遠處的銀色風暴上。

那不是真的風暴,而是從雲層中直直紮下的時間渦流。在他們進入空間之後,渦流也沒有消失,而是停留在原地,銀色的星光在風暴中拉成星軌,絢爛的光帶圍繞着渦流轉動,從表面看,渦流像是一團高速旋轉的龍捲風。

在渦流後方的雲層裏還在不斷冒出骨鳥,但是衝鋒的骨鳥無一例外避開了旋轉的渦流,彷彿浪花在礁石前分流,偌大的風柱就這樣佇立在鳥羣之中,四周形成一圈真空地帶,裏面沒有任何能動的事物。

是因爲亡靈法師還需要用到那個,還是——

傑森思緒飛轉,很快下了決定,伸手拍了下拉妮婭的肩膀:“看見那個了嗎?”

拉妮婭回過頭,順着他面對的方向看到了時間渦流:“嗯。”

“不保證正確,不過我猜那裏是個秒殺點。”傑森說,“試試看吧。”

拉妮婭有些疑惑:“這個距離是不是有點遠?”

而且骨鳥的數量現在已經達到了一個龐大到驚人的數字,想要把它們全部推進秒殺點,首先需要足夠的動力,能夠捕捉全部骨鳥……

她的思緒忽然一頓。

“你洗碗時用到的那個功能,半徑能達到多大?”傑森自然地說出了她沒說出口的想法。

在這種場面下忽然提起洗碗似乎有點畫風不對,不過兩個人都沒在意這個。

拉妮婭舔了下乾涸的嘴脣:“……我沒試過。”

他們在說的是之前剛從下水道的遺址回來之後,第二天起來喫完早餐拉妮婭用洗衣機的功能洗碗的事。如果啓動滾筒洗衣機,在洗衣機清洗半徑裏的一切事物都會被強行捕捉,圍着拉妮婭進行旋轉。

既然她能用洗衣機的功能捕捉子彈,那麼捕捉骨鳥也不是沒有可能。

但是一般而言洗衣機的旋轉半徑只有一英尺左右,而他們現在和時間渦流之間的距離目測就有四五英裏,鳥羣的半徑也有這麼大,如果想要捕獲所有骨鳥,她必須把旋轉半徑也拉到數英裏以上。

就算計劃成功,拉妮婭剩餘的電量大概也不夠支撐她親自站到亡靈法師面前。

“我可以試試。”最後她說。

“交給你了。”傑森說。

不管拉妮婭能不能辦到,如果他還留在旋轉半徑裏,對拉妮婭來說都是妨礙。

蝙蝠戰機從後方飛來,在即將途徑他們頭頂時刻意降低了高度,他後退兩步,用鉤索槍對準戰機發射,鉤索瞬間抓住了戰機機身。

“嗯,也交給你了。”拉妮婭說。

他們沒有再看對方,就這樣擦肩而過,向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奔去。

鴉羣緊緊咬在尾跡雲後,密集的影子遮住了雲層中漏出的血光,暗無天日,等蝙蝠戰機和鋼鐵俠都離開可能被波及的範圍,拉妮婭按住飛揚的長髮,吸了口氣。

她的身邊的空氣開始波動,無形的場猛地向外爆發,肉眼可見的透明領域以她爲中心擴散,將周圍的事物拘束在她的身周,砂石不安地跳動着,碎骨與塵埃緩緩從地面升起,掀起淡紅色的風沙,她以外的一切都在圍繞着她旋轉,就像是風暴正在一點點成型。

雲層中心被撕扯出一點白色,像是在咖啡機的蒸汽裏旋轉的奶泡,鴉羣中漸漸騷亂起來,天空中出現了隱約的漩渦,途徑漩渦的骨鳥紛紛失去平衡,身形不穩地搖晃,然而它們殘存的智慧不足以讓它們意識到危險逼近,依舊在努力扇動骨翼,想要掙脫束縛。

漫卷的黑髮停止飄飛,緩緩落在拉妮婭的肩上,只剩下發尾在簌簌顫動。

風暴成型時,風眼裏反而平靜下來,只剩下呼嘯的風聲。

她抬起頭,望向天空,眼底風雨欲來。

狂風越來越疾,塵埃漫天,風速很快達到了臨界值,剎那間,一道龍捲盤旋而上,像是尖刀一樣直直插.入鴉羣,撕裂了骨鳥的陣型。

骨鳥發出尖銳的嘶鳴,不住拍扇骨翼,卻依舊身不由己地被向心力捕獲,在狂風中掙扎,最終盡數投入風暴之中。越來越多的骨鳥失去了平衡,飛行軌跡凌亂得像是喝醉了酒,井然有序的鳥羣頃刻間亂成一團,所有骨鳥都在嘶鳴、掙扎、沒頭沒腦地對撞,撞碎的骨片沒有墜落,而是被捲入風中,匯聚成更加狂暴的風潮。

氣流開始向外擴張,風暴波及的範圍逐漸變大,隨之而來的是劇烈的眩暈和模糊,拉妮婭感覺自己真的被塞進了洗衣機裏,她不得不閉上眼,默數着掉落的電量百分比。

40%……30%……20%……

當電量掉到20%時,領域終於擴張到將全部骨鳥籠罩在內,拉妮婭睜開眼,身體立刻搖晃了下,幾乎跌倒,她咬緊牙,勉強從混沌的意識裏撈出一點清明,一步步向着時間渦流的方向走去。

颶風在她耳邊嚎叫,風聲淹沒了所有嘈雜,拉妮婭看不清方向,只能打開地圖辨別,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前進。所有骨鳥都被她的場域所捕捉,她身邊的風暴裏,無數個黑影在風暴裏飛翔,隱約能聽見風中的咆哮,拉妮婭甚至無法從認知裏找出什麼來比擬這幅噩夢般的景象。

當她的領域邊緣撞上銀色的渦流,骨鳥齊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悲鳴。

渦流無聲無息地吞沒了被裹入風暴的骨鳥,平靜得像是積雪在水中融化,然而撞入水中的積雪有着數百公裏的時速!滾筒洗衣機脫水時轉速能超過千轉每分,只一瞬間,最外圈的骨鳥就被渦流盡數粉碎,內圈的骨鳥緊接着被推向外側,在渦流中湮滅得無影無蹤。

片刻後,原本被鴉羣充斥的天空一掃而空,厚重的雲層被狂風撕碎,絲絲縷縷散落在天空的角落,雲層之上的血光潑灑而下,彷彿大地在熊熊燃燒。

風暴漸漸停歇,火燒雲倒影在拉妮婭的眼睛,像是融化的黃金,她的胸腔急遽地起伏,閉上眼睛,過了會才睜開,轉過身,拖着身體,一步一步走向其他人離開的方向。

剩餘電量,5%。

拉妮婭不知道是什麼讓她還能繼續站着。每一步邁出,她都感覺自己下一秒就會倒下,像以往那樣毫不擔心地睡過去,不去思考自己失去意識時可能會遇到什麼。可下一秒,她還在行走,拖着沉重得像是鉛塊的身軀,固執地向着地平線前進。

喉嚨裏乾燥得彷彿呼吸都能滲出血,她動了動嘴脣,在內線裏出聲:“我這邊結束了。”

除了他們這些人以外,現在這片空間裏已經沒有其他能動的東西,接下來只要——

突如其來的炮火聲打斷了拉妮婭的思緒,她愣了愣,抬頭望向前方。

下一刻,她渙散的目光驟然冷凝。

……

“他的——”鋼鐵俠一邊攻擊,一邊充滿疑惑地發問:“他的mp用不完的嗎?”

他躲過一簇撲面而來的激光,抬手還擊,掌心炮噴發出的光束擊碎了下方的骨獸:“見鬼——他真的沒有用修改器?”

他口中的“他”顯然是指位於不遠處屏障裏正跪在祭壇邊低聲呢喃的亡靈法師。

在拉妮婭不知道用什麼辦法拖住骨鳥羣之後,他們接下來的道路暢通無阻,很快抵達了這個空間的中心,看到了鐫刻在大地上的龐大陣紋,以及陣紋中央的王座上昏迷不醒的阿提拉。

非常……俗套的場景。當託尼看到這一幕時,忍不住想。

小說還是什麼別的?龍槍?總之是毫無新意的“幻想變成現實”,而在他們這羣人像是殺到魔王面前的勇者一樣出現在這裏時,亡靈法師的應對也毫無新意。

——他召喚出了更多的亡靈。

“先生,地下探測結果顯示探測到大量骸骨。”賈維斯的聲音低沉了一點,“這裏曾經發生過戰爭,戰爭雙方留下了大量的屍骨,亡靈法師選擇這裏是有意的,在這個空間他有足夠的素材,我恐怕持久戰對我們不利,接下來我們還要面對更多的敵人。”

更多。這個詞就足夠說明一切了。

“我覺得我現在需要一點好消息,”託尼閃開又幾道攻擊,來自一羣骨獸——剛剛拉妮婭他們掃滅的那種,祭壇前冒出了更多,而且還在不斷從地面下冒出來,“好吧,至少這比紐約大戰還差點。”

他話音未落,地面再度震動,隨後大量沙土噴湧而出,彷彿觸發了噴泉泉眼,泉眼擴大,大地在轟隆巨響中龜裂,大塊大塊的土石翻湧,最終龐然大物衝破地面,發出地動山搖的咆哮。

“哦。”託尼望着升空的骨架鯨魚,喃喃,“現在差不多了。”

他目光所及,山巒般的陰影從天空中巡遊而過。

或者更糟。託尼想。紐約大戰時他們還知道如何關閉傳送門,現在他甚至不知道還有多少敵人在等待自己消滅。

“先生,剩餘能量不足15%,你想用它們做什麼?”賈維斯問。

託尼的眼神慢慢沉靜下來,推進器啓動,金紅色身影衝向遊弋的骨架巨鯨:“盡力而爲。擊穿那個屏障需要多少能量?”

“成功後剩餘電量將不足1%。”

“看來我沒得選擇。”託尼盯着身邊的巨鯨,敲開內線,“先把屏障擊穿怎麼樣?”

經歷了連番作戰後,他們此刻剩餘的能量都不會太多,分攤一下纔有可能在擊穿屏障之後還有彈藥毀掉那個獻祭法陣,不過在那之前,他們先要突破巨鯨的阻攔。

越來越多的陰影遊過天空,兩個小小的影子在它們附近徘徊,不斷噴發炮火,像是圍着鯨魚轉圈的小魚。

“我知道了。”蝙蝠俠簡單說。

他頭也不回:“你找到你需要的東西了嗎?”

“我也沒有那麼多機會在蝙蝠戰機裏翻武器。”傑森的聲音從戰機後面飄過來。

蝙蝠俠目光盯着屏幕:“骨鳥的能量反應全部消失了。”

“但這應該就是極限。”傑森從黑暗裏鑽出來,掃了眼屏幕上的能量反應圖。

他們都清楚沒說完的話——在清空了骨鳥之後,拉妮婭恐怕也沒有力氣參與接下來的最終戰。

但是——

“她在向這裏靠近。”蝙蝠俠說。

屏幕上遍佈着代表敵人的紅色光點,而他們四人的定位以綠色顯示,此刻離他們最遠的那個定位標記不斷閃爍着,緩慢而堅定地進入了屏幕範圍。

四周立刻有紅色光點撲上去,那一點碧綠幾乎被紅光淹沒,然而下一刻,彷彿一滴墨融入清水,那一圈紅點依次熄滅,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綠光跳動着,像是微弱的心跳。

如果換做人類,面對這樣的敵人,恐怕會失去戰鬥的勇氣,然而屏幕中的紅點只是不爲所動地蜂擁而上,一個熄滅,下一個就立刻補上,漸漸那一點綠光吸引了周圍的大半紅點,密集得讓人毛骨悚然,彷彿一羣食人魚圍攏在獵物身邊,蠢蠢欲動。

綠光仍然在恆定地掃滅敵人,看不出任何被圍攻的跡象,然而兩個男人還是忍不住皺了皺眉。

從剛纔開始,綠光就再也沒動過位置,而雖然紅光依舊在熄滅,但熄滅的速度比起最初慢了許多。

她身邊聚集的紅點幾乎是他們周圍的數倍——換句話說,拉妮婭正在爲他們吸引火力。

“我去那邊看看。”意識到這點,傑森乾脆利落地說。

蝙蝠戰機調轉方向,壓低高度,向着戰場邊緣俯衝,很快屏幕中出現了那個被亡靈圍攻的身影。

一隻只骨獸前赴後繼撲上去,如同層層疊疊的潮水,徹底淹沒了其中的女孩,然而下一瞬,璀璨的刀光撕裂了潮水,綠焰紛紛在烈風中匍匐,潮水撞上礁石,在礁石上拍得粉碎,只剩下海潮般的刀光在浪花中傲然屹立。

拉妮婭看起來真的很累了。疲憊毫不掩飾地寫在她的臉上,連抬手似乎都極爲勉強,每次擊破骨獸之後,她都要抓住敵人撲上來之前的半秒稍作喘息,甚至她的武器就是一把最普通的軍刀,連光彈都吝嗇使用。

可就是如此,她依舊沒有露出半分頹勢,每一擊都拼盡全力,刀光如潮,沒有哪隻骨獸是她的一合之敵,她站在堆積的碎骨裏,兇狠得像是受傷後的孤狼。

3%……拉妮婭喘息着想。

剛剛她就在好奇自己能不能堅持到耗完全部電,那時候她又是什麼狀態,現在她得到了答案,而答案的確不怎麼有趣。

意識越發混沌,身體也變得越來越難以控制,好幾次,拉妮婭都幾乎要撞上骨獸的獠牙,雖然險之又險避開,但代價是她身上多出了幾道狹長的傷痕。

不過拉妮婭不在意這個。她又沒有血液,不存在失血過多失去意識的情況,只要四肢還在就行,反正這些在贏了之後都可以用【picsart】修掉。

3%……她要用這點電撐到他們贏。他們一定會贏。

她喘了幾口氣,忽然發現有一段時間沒有骨獸再撲上來了。

她記得還剩下很多敵人。拉妮婭有些茫然地想。

隱隱的雷聲中,她抬起頭。

晚霞般的雲光不知何時消失了,剩下的是翻卷的幽幽綠焰,遮蔽日光的黑影落進她的眼睛裏,伴隨着陣陣骨骼震動的雷鳴。

骨鯨眼中燃燒的綠焰凝望着她,低垂下頭顱,聲勢浩大地撞向她。

她還會死嗎?

剎那間,拉妮婭的思緒裏一片平靜。

清越的刀鳴聲響徹天穹。

人影從天而降,兩把燃燒的刀刃插進骨鯨的頭骨,火焰騰飛,他裹挾着龐大的勢能墜落,將骨鯨自上而下劈裂開來!

綠焰霎時熄滅,鏗鏘的骨裂聲連綿不絕,裂紋迅速在骨骼上蔓延,山巒般的骨鯨頃刻間化作了一地碎骨。

“你還想在那裏發多久的呆?”傑森半跪在地,嗤笑一聲,從碎骨中抽出大種姓之刃。

拉妮婭回過神,難以置信:“你剛纔——”

他剛纔是直接從天上跳下來了吧???

就算有緩衝,這個高度無防護直接跳下來?

“……你把腿摔斷了。”她說。

“閉嘴。”傑森說。

他們倆面面相覷,彼此都深深覺得自己是個傻逼。

按理說這種情況應該開個玩笑,但兩個人現在的確笑不出來。傑森先不說,拉妮婭的狀態也就比關機好一點點,3%的電量剛剛還掉了一格,現在只剩下2%,她感覺自己的意識快要扛不住疲憊的侵蝕了,手指也僵硬得幾乎握不住刀柄。

骨鯨的殘骸上煙塵彌散,越來越多的綠光出現在煙塵中。

“你有沒有感覺自己像個人形磁鐵?”傑森一瘸一拐挪過來,握緊手中的雙劍。

拉妮婭沒有力氣回答他。她低下頭,看着地面上綻開的裂縫,目光渙散。

她現在已經是靠着疼痛維持清醒,但就算這樣,意識也時有時無,大部分時候處於停滯狀態,沒辦法處理接收到的信息。

她盯着地面,努力思考着。

爲什麼地上的裂縫越來越大?

拉妮婭過了幾秒之後才反應過來,她驀地扭頭:“離開那裏!”

她話音未落,地面驟然炸開,成片的土石在衝擊中騰空而起,骨鯨破土而出,堅硬的吻骨狠狠撞在傑森胸口,隨着一聲清脆的骨裂聲,他直接被撞飛出去,遠遠地摔在廢墟裏。

雷鳴聲震動雲霄,骨鯨徑自升入天空,拉妮婭在劇震中被擊飛,毫無防護的脊骨直接撞上了嶙峋的石塊,眼前立刻一黑。

劇痛像是燒燬神經的火焰,雲霧般籠罩在神經上,瞬間席捲全身,她疼得幾乎蜷縮成一團,連手指都無法動彈。

半晌,視野中的黑暗漸漸淡去,疼痛也不再那麼猛烈,拉妮婭喘勻了氣,用手臂撐起身體,抬起頭,尋找傑森摔飛的方向,艱難地挪動手臂,向他爬去。

煙塵散去,爲數衆多的骨獸緩緩逼近,“嗬嗬”的聲響在咽骨上滾動,綠光連成一片,閃動着對生者的嗜血和貪慾。

拉妮婭停下動作,目光緩緩從骨獸身上掃過。

她停了一瞬,轉頭看向地上散落的兩把劍刃。

……

他的肋骨大概扎進肺裏了。

血腥在口腔中瀰漫,傑森咳出一口血,一手撐着地面,強忍着呼吸時撕裂般的劇痛坐起身,看見拉妮婭將手伸向大種姓之刃。

他的眼瞳驀地收縮。

軍刀對於近戰來說太短,對於已經是強弩之末的拉妮婭來說,如果想要殺出重圍,她必須要換把更趁手的武器。

傑森清楚拉妮婭在想什麼,但是——

“拉妮婭——停下!”

在他重回人間之後,他曾在大種姓接受教導,當他離開那裏時,他獲得了一對劍刃作爲禮物,它們只對魔法和邪惡生效,而作爲代價,它們從他的靈魂中汲取力量,換句話說,驅使它們的前提是燃燒自己的靈魂。

然而一個人的靈魂足夠燃燒多久?

作爲重返人間的死者,傑森很清楚死亡對人的靈魂會造成多大的傷害。在生命消逝的那一刻,有些東西就是永遠被死亡帶走了,深埋在六尺之下,再也無法找回。

無論拉妮婭是怎麼復活的,沒有浸泡過拉薩路池的她靈魂上一定存在不可修復的損傷,以她現在的狀態,強行使用大種姓之刃只是自尋死路,而最有可能發生的結果是,在她觸碰到大種姓之刃的那一刻,她的靈魂就會被劍刃直接吞噬。

他有沒有和她說過這件事?傑森不記得。

但是他已經知道了答案。

在手指落在劍柄上的前一瞬,拉妮婭頓了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隻是一瞬的對視,他什麼都沒有來得及看清,那雙眼睛就重新低下,刀痕縱橫的手握住了劍柄。

火焰猛地在劍刃上燃起,沿着劍刃繚繞而上,冰冷的劍身漸漸亮起,靈魂燃燒的烈焰將金屬燒得燒紅,光芒耀眼得無法直視。

金色焰光像是遊走的龍蛇,纏繞在拉妮婭的手腕上,她反手握着雙劍,按着地面,想要站起來。

然而驀地,她的動作生生停止,定定盯着遠方的狂潮,眼瞳一點點失去光彩。

彷彿有誰釘死了她的脊骨,她定格在僵硬的姿勢上,在火與血之中,靜止成一棵枯萎的樹。

大種姓之刃上的火焰漸漸熄滅。

它們重新變回兩段冷鐵,像是從未被點燃過。

傑森花了點時間,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他讓自己撐着傷痕累累的身體爬起來,去爬向着那個背影,去掰開她僵直的手指,拿回本應該由他接過的劍刃。

血流進眼睛裏,模糊了視野,斷裂的肋骨刺穿了肺,一陣陣血沫湧上喉嚨,每一次喘氣都讓像是要讓人認識到活着有多痛苦,傑森試了幾次,才艱難地撐起身體,搖晃了幾下,一步步向拉妮婭挪去。

戰鬥還沒結束。從生到死,他一直在和這個世界上所有操蛋的玩意鬥爭,而他知道鬥爭永遠不會結束,所以他絕不會停下,也不能停下,除非死亡再一次把他帶走。

他抬起頭,看見暗紅的天穹下忽然亮起光。

金色的光點亮了拉妮婭的身體,並不是她在發光,光從她的身體裏透出來,將她的皮膚映成透明,溫暖純淨的金色在皮膚下流動,骨骼血管歷歷可數。

光源在她的體內燃燒,散發着無盡的光和熱,像是一枚活蹦亂跳的小太陽,被這幅皮囊困住,無法掙脫而出。

越來越多的光穿透她的皮膚,傑森已經看不清拉妮婭身上在發生什麼變化,那些光越來越亮,刺眼的光籠罩了她的身體,像是膨脹到了極點的氣球,只等待一點點外力戳破,爆發出全部的光熱。

光源猛地炸開!

金色的光海向四面八方擴散,光潮湧向遠處的大地和天空,曠野澄澈,風煙俱淨。

厚重的血雲在光中融化,像是遇到烈日的冰雪,金光席捲天際,風捲流雲,雲海爲之動盪,俯衝而下的骨鳥紛紛被捲入光裏,眼中的綠焰甚至沒來得及晃動,便在光的沖刷下一一熄滅,成片的黑影從空中墜落,像是下了一場墨雨,雨水鋪天蓋地。

因爲光源近在咫尺,傑森看清了所有細節,然而他還是對看到的一幕感到難以置信。

爆發的光潮並不是純粹的光,甚至並不是來自拉妮婭的身體,這片空間中遍佈着無數細密的光絲,只憑借肉眼根本無法看清,隨着拉妮婭身體裏散發出金光,光絲像是感光植物一樣,一根根被金光點亮,從暗淡的狀態復甦,融化成朦朧的光,最終匯聚成了浩浩蕩蕩的光海。

它們並不存在於物質維度,傑森甚至看到了光絲穿透了自己,可當他伸手去摸,卻什麼也沒摸到。它們一直在這裏,在任何地方,像是某種網絡,覆蓋在整個物質世界之上,而傑森只知道一種力量和它們有着類似的存在形式,但是遠遠沒有這麼清晰規律。

魔法。這個世界上所存在的,讓魔法能夠改變現實的魔力網。

就在這時,拉妮婭的喉嚨裏忽然逸出微弱的氣音。

她的手指攥緊了劍柄,大種姓之刃上躥起沖天的烈焰,劍刃在她手中游龍般震動,赤金色的光華像是水波,在燒紅的劍身上迅速蔓延,衝向劍尖所指的方向。

光海像是受驚的含羞草,迅速收縮觸鬚,轉眼間消失在拉妮婭的身體裏,她猛然弓起身,踉踉蹌蹌兩步,開始大口大口喘氣,眼神茫然而陌生。

繃帶被狂暴的氣勁震斷,碎片與龍血橫飛,絲絲縷縷繚繞在她的雙手上,刀光千百倍地暴漲,十米,二十米,三十米,四十米……大種姓之刃的劍尖延伸出數十米長的朦朧光芒,有若實質的血光劃破空氣,留下狹長的軌跡,生生撕裂了空間。

空氣凝滯了一瞬,隨後開始劇烈地震盪,震波帶起了氣流,狂風掀起她的黑髮,如雲的長髮漫漫飄飛,像是羣蛇在風中狂舞。

她抬起頭,看見離自己幾步之遙的年輕人,正在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眼神看着她。

他是誰?

迷茫的情緒在思緒裏一閃而過。她本來應該直接離開,就像她一直渴望的那樣,然而那雙眼睛那麼熟悉,像是浸沒了火焰和海水,於是盪漾出一抹驚心動魄的藍,那抹藍色沉進她眼底森冷的碧綠,最終點亮了沉寂的記憶。

——記憶回籠,頃刻間,拉妮婭想起了自己是誰,這裏是哪裏,接下來她要做什麼。

“我……沒事。”她努力搜刮出一點安慰的語氣,“你先……”

傑森看着她,居然扯了扯嘴角。

“沒門。”他的語氣幾乎是輕快的,“你以爲你有比我好到哪裏去嗎?”

“……”拉妮婭目光掃過他的腿,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需要數據視野,她也能看出傑森現在完全是靠着意志力才能勉強保持清醒,而相比之下,雖然她的狀態一樣夠差,電量依舊只有2%,傷勢也沒有癒合,但除此之外……她又很奇妙地感覺自己狀態很好。

拉妮婭不能說自己理解剛剛發生了什麼,她現在還覺得驚魂未定,她能感覺到的只有……這個世界似乎在回應她。

並不是指這片被隔絕的空間,而是……所有,她和這個世界在剛剛建立了某種更加緊密的聯繫,而不知爲何,她對這種聯繫只感到……排斥。

“轟隆隆——”

身後忽然傳來了更大的動靜,大地像是被擂響的鼓面,地面上的一切都被震起,在空中跳動。

拉妮婭回過頭,看見遠方掀起滾滾煙塵,向着他們的方向衝鋒而來,數不勝數的巨獸藏身在煙塵之後,咆哮聲匯聚在一起,幾乎能撼動山巒。

面對令人絕望的獸羣,拉妮婭遊離的思緒終於歸位。

“下次讓你上。”她對傑森揚了揚下巴,轉回頭,呼了口氣,微微俯下.身,雙劍如鷹翼般展開。

——她不能後退。

千軍萬馬奔湧如潮,她獨自迎戰。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居然寫了九千三……我的肝啊。幸好拆了章節。

快來誇誇我qwq

其實這章應該高冷點不說話的。

但是感覺是時候來一發吐槽小科普了,不過鑑於大種姓之刃基本是一刊一設定所以吐槽爲主……

【吐槽小科普】

大種姓之刃,簡而言之就是兩把魔攻的……劍,不過rebirth裏看起來更像是刀。長度大概在七八十釐米左右?只能對邪惡出鞘,n52裏是金色的!刃身上還有很玄妙的花紋!看起來非常……畫風不對。rebirth裏就沒有了,個人喜歡這個版本,簡潔美。

一般好像是插在靴子裏,但是更多時候根本不知道是從哪裏□□的……

名字聽起來帥,實際上……大種姓是二桶復活之後塔利亞把他送去修行的地方,所以這個名字其實非常直白了。

具體就相當於提供一種武器選擇吧,反正不用會被打的情況用了也會被打……

文中描述有二設+魔改,主要是拉妮的用法,我的意思是隻有拉妮能用出四十米大刀的效果,因爲她的靈魂真的很耐燒【。】

拉妮:允許你先跑三十九米。[x]

總之這個桶,是“雙劍雙槍的紅頭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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