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內寂靜依舊,唯一的光源是穹頂上懸掛的一盞晶石燈,散發着恆定而溫暖的淡黃色光芒,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片富有溫度的光暈中。
塵埃在光束中懸浮,彷彿凝固的星屑。
法瑪斯聽完知易的解釋,瞭然地點了點頭,那暖色調的光線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卻添了幾分非人的疏離感。
少年在心中梳理着事件的時間線。
愚人衆對知易的摩拉注入應在數月之前,但即便有這筆外財,要在短期內構築這樣一個設施齊全的據點也不太可能。
法瑪斯的視線重新落回知易身上,帶着一種無聲的解構意味,彷彿在剖析一件精巧的贗品。
這位表面上謙恭的學生,不僅在上任天樞星飲食中暗施毒手,此刻竟泰然自若地端坐於對方告知的庇護所內,儼然已將此地據爲私產。
“在巖王帝君統領璃月前,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深信,罪孽深重者死後必墜無間地獄,受業火永世煎熬之苦。”
淡黃色的光芒在法瑪斯眼底流轉,卻映不出任何漣漪。
“知易,我覺得你離那個地方已經不遠了。”
法瑪斯言語間的警示昭然若揭,然而少年的神情卻並沒有什麼波瀾,既沒有責難也沒有怒意,僅是純粹的論斷。
而知易臉上那標誌性的溫和笑容絲毫未變,只是眼底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冷的微光,如同冰面下的暗流。
他將雙手交疊置於膝上,神情莫名的揚了揚嘴角:“法瑪斯閣下,我沒想到您還有神學傾向。”
提瓦特七國各有秉性,有的國度仍將神明奉爲至高,大興祭祀,而有的國家科技極度發達,已與神明和諧共處,由此也發展出一門研究魔神的科目,名曰神學。
知易端坐的身姿依舊挺拔,只是搭在膝蓋上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蜷曲了一下,旋即又舒展開。
他終於開口主動打破了平靜,聲音依舊保持着慣有的溫和腔調,只有尾音一絲幾乎捕捉不到急切:
“您動用暗號邀我至此相見......想必,總不會只是爲了探討身後事吧?”
法瑪斯沒有立刻回應,片刻後才抬起眼,目光穩穩壓向知易那完美無瑕的笑容,聲音平穩無波,清晰地在安全屋中擴散。
“今日天樞星委託旅行者和刻晴,進行了下屆天樞星繼任者的遴選。”
“想知道結果如何嗎?”
法瑪斯語調依舊如常,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他稍作停頓,無形的壓力卻驟然加劇。
知易臉上那溫雅的笑容瞬間凝固了,像是精心雕琢的面具裂開了一道縫隙,搭在膝上的雙手驟然收緊,骨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依然維持着端坐的姿態。
他原本覺得,這場所謂的遴選只是個流程,但沒想到卻出現瞭如此多的波折。
知易沒有出聲,只是用目光緊緊鎖住法瑪斯,等待最終的結果。
“原本一切都如你我所想的那樣,遴選結束後,刻晴向天叔推薦你擔任下一屆的璃月天樞星。
“但遺憾的是,在刻提出你的名字後,你的老師卻沒有立刻點頭答應推動流程,而是刻意強調,讓刻晴摒棄偏見,將所有候選人的背景調查清楚。”
法瑪斯的臉上帶上了幾分嘲諷的意味,刺穿知易勉力維持的平靜。
遴選流程,不過是必要的過場而已。
“這一切意味着什麼,你應該心知肚明,天樞星之位屬於誰,只在天叔一念之間。”
“但你的老師似乎從始至終,都未放下過對你的戒心,也從未真正信任過你。
法瑪斯微微搖頭,做出了最終推斷。
死寂降臨。
暖黃光芒籠罩着兩人,知易端坐的身姿依舊筆挺,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僵硬地凝固在原地,只有那搭在膝上,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慘白的手,暴露了他內心狂暴的颶風。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晶石燈的光芒恆定不變,彷彿嘲笑着世間的起伏波瀾。
法瑪斯抱起雙臂,只是平靜地等待着。
漫長的沉寂幾乎要將空氣凝結成冰時,知易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帶着一種被無形巨力擊中的破碎感。
他搭在膝上的手猛地攥成了拳,指關節因爲極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聲。
下一秒,那隻緊握的拳頭狠狠地砸在了身旁牀鋪的邊緣。
“咚!”
悶響在石壁間迴盪,牀鋪紋絲未動,顯示出其堅固的構造。
知易緩緩地抬起頭,臉上那凝固的笑容一點一點地重新拼湊起來,形成一個極端扭曲,令人不寒而慄的弧度,嘴角向上牽扯,眼角卻微微抽搐。
“天叔,天樞星大人,呵呵呵......”
青年發出一連串低沉壓抑的笑聲,聲音依舊保持着刻意維持的平穩,甚至帶着點詭異的溫和腔調,但內裏浸透的卻是徹骨的怨毒和嘲諷。
“果然如此啊...我早該想到的......”
知易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探究一個可笑的謎題,聲音輕柔得如同耳語。
“一個從碼頭泥濘裏爬出來的窮學生,一個泥腿子....怎麼可能....怎麼配得到璃月天樞的垂青?”
“他根本沒想過給我那個位置,他在戲弄我,從頭到尾都是如此。”
知易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尖利的破音,隨即又被他自己強行壓下,化作更深的冷笑。
“可笑...我竟然還有過片刻的愧疚,我竟然還差點真心實意地喚他一聲老師。”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知易猛地收聲,死死咬着牙將那失控的嘶吼嚥了回去,身體因剋制而微微顫抖,但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他的計劃不是因爲法瑪斯出現而被擾亂的,而是徹頭徹尾就是自作多情。
天叔就從未信任過他。
法瑪斯站在暖黃色的光暈中,姿態未變分毫。
晶石燈穩定的光芒映在他臉上,映照出少年冷靜無波的赤色眼瞳。
他平靜地注視着眼前這幕溫和表象下劇烈崩裂的戲碼。
事實上,身爲魔神,法瑪斯想要和知易交流,根本無須繁雜的暗號與方寸之地的密會。
璃月仙家能夠千裏傳音,法瑪斯自然也能做到,他的聲音本可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在知易耳畔響起,但只是將法瑪斯當做妖魔的知易,對此顯然卻一無所知。
這些精心設計的祕密聯絡方式和暗語,全都是知易在輕策莊那陰冷潮溼的地下洞窟裏,帶着一種謹慎又自矜的謀劃,煞有介事地告知法瑪斯並約定好的。
法瑪斯當時只是微微頷首應允。
對他而言,知易苦心經營的一切,那層溫和的僞裝以及此刻劇烈掙扎的絕望,都不過是一場編排好的戲劇。
而法瑪斯樂於扮演一個觀衆,甚至也可以偶爾在幕後輕輕撥動絲線,因爲他也想知道,有了自己的參與,知易是否能真的如願當上天樞星。
只有暖色的晶石燈,恆久無聲地見證着這安全屋內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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