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稍稍瞥了歐陽羽璐一眼,眼中已然恢復了平靜。面對兒子的歉疚,她淡淡地轉移話題略過了:“皇上,宮中閒言閒語很多,歐陽羽璐尚未出閣,皇上這麼做未免對她不公平。”
軒轅灝宇聞言便笑了:“母後,羽璐她向來特立獨行,不在乎世人眼光,兒臣也是拿她無法。”
言語中,不無寵溺之意,很明顯經過歐陽羽璐的主動示好後,軒轅灝宇對她的愛意便坦露無遺了。
沒等太後皺眉,軒轅灝宇又說道:“母後,兒臣想出宮十日,陪羽璐去藥神谷尋找那雄鶴的眼淚。”
太後一聽便想起了歐陽羽璐所說之事,但她假裝不知地問道:“莫非是爲了制鶴涎香的解藥?”
“是的,母後難道沒聽說昨日的事嗎?”軒轅灝宇看着太後的眼睛,心裏隱隱覺得……母後和羽璐之間,似乎有着什麼事情,是他這個皇上不知道的。
“那倒不是,哀家聽常德說了,此次武林大會幾百人中了毒,連歐陽羽璐這藥神谷的人也不例外。只不過哀家以爲,他們都是覬覦寶藏而咎由自取的,何況那鶴涎香能被其他藥壓制住毒性,也沒什麼可懼的。”太後微微一笑,不露半點痕跡。
軒轅灝宇蹙眉道:“母後此言差矣,不管這些江湖人士是不是咎由自取,他們總歸是雲秦子民。何況雲秦國若少了這麼一批高手,只怕鄰國就會蠢蠢欲動了。”
太後一怔,遂連連點頭:“這倒是,這倒是,那還是得趕緊製出解藥,替他們解毒了。”
十日,莫非就是歐陽羽璐之前所說的‘十日’?歐陽羽璐說她只求十日,待十日過後便會使手段讓皇兒死心,她到底,該不該信歐陽羽璐?
“這麼說,母後是同意了?”這次換軒轅灝宇一怔了,他怎麼也沒想到,太後會如此輕易就答應了。他原本以爲,要和太後好一番脣舌,才能爭取到這十日時間的。
太後微頓了片刻,深深看了歐陽羽璐一眼,才頷了頷首:“既然是皇上的正事,哀家自然是同意的。”
歐陽羽璐彎脣回以一笑,表明自己知道分寸。太後看她這一眼,無非是想提醒她履行之前的承諾,在這十日之後做她應該做的事情。
“羽璐,你笑什麼?”軒轅灝宇剛巧側目,便見到了歐陽羽璐這一笑,他心中禁不住一突。
歐陽羽璐笑容未變,轉頭看向他嗔道:“太後恩準,我以微笑表示謝意,皇上連這也不許?”
太後心下微嘆,上回所見的女子,與這回所見的女子,實在相差太大了,看來歐陽羽璐時日無多時是真的。否則,要歐陽羽璐這般心高氣傲的女子,在她皇兒面前作此嗔怪之狀。
於是太後也笑道:“就是,哀家又不是喫人的老虎,恐怕也只有皇上這麼提心吊膽的。歐陽羽璐和哀家的性子很相近,哀家很喜歡她呢。”
太後是個聰明人,她是不願和自己兒子交惡的。要不是爲了雲秦國江山着想,她也不至於執意反對歐陽羽璐進宮,而和自己兒子鬧出不愉快。如今既然歐陽羽璐時日無多,她自然就用不着做這個棒打鴛鴦的壞人了。
“謝太後誇獎。”歐陽羽璐在心裏嘆氣,原來她要死了,還是有很多人高興的嘛。至少,太後算一個,至於傲然山莊那些人,更不用提了。
不過她若真死了,也不是沒人哭的。師叔,師兄,雪靈,慕寒雪,凌梓澈……還有聚賢閣的人,或者還有一些喜歡她的百姓,都會爲她傷心的吧?還有身邊這個男人……
歐陽羽璐又笑着搖了搖頭,到時候他恨她都來不及了,又怎麼會爲她的死感到傷心呢?何況,她也不會讓他知道她死了,不然他會發現一切。而那樣,她就前功盡棄了。
軒轅灝宇一直盯着太後,便沒有注意歐陽羽璐的反常。
當然,太後喜歡歐陽羽璐,這是軒轅灝宇所樂於見到的。只是這種轉變卻來得太快,使一向不輕易信任人的他,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
“那就多謝母後了,兒臣告退。”但軒轅灝宇不會當着歐陽羽璐的面,說出太後以前說的那些不喜歐陽羽璐的話,所以他道謝後,便攬着歐陽羽璐離開了永壽宮。
太後看着這對璧人遠去,竟也有了一剎那間的恍惚,若歐陽羽璐不是聚賢閣的主人……或許她不會反對皇兒納歐陽羽璐爲妃的吧?
歐陽羽璐這樣的女子,若是能替皇兒生個一男半女,一定是雲秦國之福。只可惜啊……唉!
而此時此刻,軒轅灝宇正一言不發的帶着歐陽羽璐離開皇宮,往聚賢閣的方向走去。出宮後的一路上,兩人無言牽手。
軒轅灝宇是在理清思路,而歐陽羽璐則是稍稍沉浸在這寧靜之中。
一直到站在了聚賢閣門口,歐陽羽璐纔回過神來,撓撓頭有些憨憨地羞態。
“對不起,我在想怎麼讓那隻雄鶴流淚,所以就……”聰明如她,當然知道太過反常便會引起軒轅灝宇的懷疑,只是這種時候要她像從前那樣,她實在做不出。
軒轅灝宇哼了一聲,依舊緊握着她的手,大刺刺進了聚賢閣,在鴉雀無聲中帶她上了二樓,直奔她的房間。
‘砰’的一聲關上門,軒轅灝宇臉色陰沉地將她抵在門板上,問道:“告訴我!你是不是答應了母後什麼?!”
是了,軒轅灝宇現在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歐陽羽璐答應了他的母後什麼。所以,她才如此反常。而他絕對不允許她做蠢事,因爲要和他在一起,所以就犧牲一些她不願犧牲的東西。
他軒轅灝宇的女人,自然是要由他軒轅灝宇來保護的!任何人,不得染指!
歐陽羽璐愕然看了他半晌,忍俊不禁就笑出聲來,一直笑一直笑,笑個不停。
“不許笑!回答我!”軒轅灝宇悶聲命令,偏生還得溫柔地替她擦去那些因不停發笑而逸出眼角的,點點晶瑩。
好一會兒之後,歐陽羽璐才止住了笑,彎着紅脣道:“你好像太緊張了,你覺得我會是那種受人威脅的人嗎?”
軒轅灝宇呆了呆,沒有?那她爲何……
歐陽羽璐心裏想哭,臉上卻笑:“其實,太後是有話問我,不過她問的是,我對你抱着什麼樣的心思。然後……我就很老實的告訴她,我愛你。太後正在發呆,你就闖進來維護我了。”
傻男人,他的精明,在她面前都失效了嗎?瞧他呆呆愣愣的模樣,以後是不是也會在另一個女人面前流露出來呢?只因爲怕她受委屈,就急匆匆衝撞自己的母後、還送她回聚賢閣嗎?
“愛?”軒轅灝宇一陣狂喜,見她羞澀一點頭,頓時什麼也不問了,緊緊抱住她就是一陣狂吻。
好一陣甜蜜的暈頭轉向後,軒轅灝宇才滿足的放開了她。看着她臉上起了他給的紅暈,他笑道:“你這頑固女子,終於肯把心交給我了,我等得真夠久的。”
“哪兒有很久?”歐陽羽璐有些懊惱,爲什麼來這裏這麼久,要死了才認識他呢?或者讓她剛來的時候就認識他,那也不錯啊。
“我覺得很久了。”軒轅灝宇輕笑,“原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話是古人早已驗證過的。”
“貧嘴!”歐陽羽璐笑捶他,突然像想起什麼似的,連連推他:“你不是還要上朝嗎?趕緊回宮去啊!我可不想做那種讓‘君王從此不早朝’的紅顏禍水。”
“紅顏稱得上,禍水就沒你的份兒了。”軒轅灝宇也知道早朝時間就快到了,不過他還是繼續逗她,又在她紅脣上香了幾個,才真正放開她,直接從窗戶躍出去了。
歐陽羽璐撫着酥麻的紅脣,悵然若失地看着敞開的窗戶,慢慢走近眼睛發澀。她心裏也明白,以軒轅灝宇的輕功,一定可以趕得上早朝。
“小姐,爲什麼不告訴皇上?”雪靈不知何時進了屋,出口的聲音實則是嗚咽。
歐陽羽璐猛然斂去不該有的神情,不答反問道:“雪靈,我求你幫我一個忙,你肯嗎?”
雪靈‘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哭道:“小姐別說‘求’字,雪靈心裏不好受……”
“那好吧,雪靈,我現在要策劃一件大事,而你就是這個計劃中最關鍵的人物,只是你要喫些苦頭,而且名譽也有所損。你要好好想清楚,你願不願意涉這個險,喫這個虧。”歐陽羽璐轉過身,見雪靈哭的好不悽慘,便微笑着上前將她拉了起來,一如往日那般將實情告訴她道。
雪靈緊緊抓住她的衣袖,連連點頭:“小姐,我願意!”
月光皎潔,聚賢閣裏安靜如常。時不時地,有輕微的腳步聲,約莫是四處巡視的樓內高手。
“總之,就是這樣,十日後我自會回來,與你們一同前往贛州。”歐陽羽璐揹着手,表情平淡地說道。
除了身爲副閣主的楚承皓之外,左右護法、以及南北東西四大堂主,都是微微一怔,閣主從來都沒有特地對他們交代過行蹤,這次怎麼會突然將他們召集在一起之後,宣佈她要前往藥神谷這件事呢?
歐陽羽璐見六人怔忡的模樣,不由得一笑:“我此去藥神谷十日,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會提前回京。而現在形勢嚴峻,所以我當然要特地囑咐你們了,以免軒轅灝辰趁機煽動人心。”
六人同時鬆了口氣,原來如此。不過想想也是,萬一軒轅灝辰趁閣主離開這十日、散播什麼謠言蠱惑人心,而閣主又不能提前回京,那的確是令人頭疼的一件事呢。
於是六人便異口同聲地應了:“是,閣主。”
歐陽羽璐擺擺手:“沒什麼其他的事,大家都各自去休息吧。”
“屬下告退。”六人躬身,先後離開了密室。
密室裏,只剩歐陽羽璐和楚承皓,許久許久,誰也沒先開口說一句話。
終於,楚承皓忍不住了,出口的聲音卻有些異樣的沙啞:“小師妹,你果真要和軒轅灝宇一起去藥神谷?”
歐陽羽璐擺弄着腰間的玉女劍,漫不經心地答道:“嗯,五更一過便出發。”
“你……”楚承皓微頓了下,目光漸沉:“你是想設法得到雄鶴的眼淚,還是隻想和軒轅灝宇度過最後的十日而已?”
他和她相處了這麼多年,又怎麼會不瞭解她的脾性呢?如果她真有把握得到雄鶴的眼淚,她就不會要求軒轅灝宇與她一同前去了。她絕對、絕對,不是如此任性的女子。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她知道自己這次回天乏術,所以想跟心愛的男子度過最後的時光,然後打起精神對付軒轅灝辰。
歐陽羽璐心頭一震,抬眼看向楚承皓,訝異於他深沉的目光。她暗自斟酌了許久,才微嘆道:“師兄如此瞭解我,我即使編造再多謊言,也是無濟於事的了。”
楚承皓縱然早猜到,但聽她親口承認,還是免不了的心中一痛。
五指握緊劍柄,歐陽羽璐微笑中帶着認真:“這次我去藥神谷,聚賢閣就拜託師兄了。還有雪靈,這半個月內不要安排她做任何事情,讓她好好在房內休息,也不要再逗她,因爲她有任務在身,現在受了一點輕傷,需要靜養。”
楚承皓緊緊握拳,沒有吭聲。
他當然知道她所說的‘拜託’,不僅僅是指現在。他也知道,她讓他寬容雪靈,也絕對不僅僅是指雪靈受傷的時候。
“師兄,我們江湖兒女,本來就隨時面臨着死亡,我不是神仙,自然也不例外。”歐陽羽璐走過去,拍了楚承皓的肩膀一下,眨眼笑道,“況且要死的人是我,怎麼師兄好像比我更難過?”
“因爲你的命比我的命更重要!”楚承皓頓時怒了,惱怒於她對死亡的雲淡風輕,頓時遏制不住的大吼出聲。
他擔心她!他要命的擔心!她知不知道?!!他寧願中毒又受重傷的人是他,寧願三個月後要離開人世的是他!
因爲她受傷時他就在她身邊,他沒有保護好她,不止是師父鄙視他,連他自己也鄙視他自己!如果死可以挽回一切可以贖罪,他早就拔劍自刎了!
歐陽羽璐一怔,半晌說不出話來。
楚承皓紅着眼眶瞪了她一眼,轉身便一語不發地離開了密室,留下歐陽羽璐一人怔怔出神。
密室內,空氣突然稀薄的可憐,讓人緩不過氣來,有種窒息的沉悶感。她的命……比他的命更重要?
歐陽羽璐微微蹙眉,難道說……
猛烈搖頭,她甩去那些胡思亂想,周遭的事情本來就一團亂了,所以對於楚承皓的曖昧話語,不管她是胡思亂想還是真有其事,她都不想去確認。
何況師兄如今有女人了,又怎麼可以始亂終棄、不負責任呢?待三個月後她離開,師兄就順理成章成了聚賢閣的閣主,再娶她爲妻,一切很圓滿不是嗎?他不該……對她這個將死之人存有任何幻想。
最重要的是……她的心,早已遺落在了另一個男人身上。
深吸一口氣,歐陽羽璐最後一個離開了密室,順着密道回了自己的房間。
已是入夜三更時分,歐陽羽璐本想再睡兩個時辰,待五更便起牀去和軒轅灝宇會合。但她和衣躺下之後,卻發現腦子裏盡是這些年來,在雲秦國各種酸甜苦辣的倒帶,尤其是她和軒轅灝宇的。
歐陽羽璐不知道要不要和慕寒雪他們道別,不知道要不要告訴明世隱自己就是她的表妹,她現在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於是,她懊惱的坐起了身來,只得靠在牀頭,拼命讓自己去想未來十日的事情,這才使紛亂的思緒安定下來。
三更還沒過,輕輕的叩門聲便響了起來,讓歐陽羽璐再次皺起了眉。
下牀穿鞋,上前開門,她刻意壓抑的不耐煩之聲還未響起,軒轅灝凱就輕巧的擠進了門,順手將門關上,並拉着她走到了房中。
“半夜三更的,你做什麼?”歐陽羽璐沒心情和他鬧,甩開他的手就冷眼看着他問話。沒事的話,她不會吝嗇賜他一腳,送他出門。
軒轅灝凱撓撓頭,很無辜地眨着大眼睛說道:“因爲剛剛一直睡不着,所以在庭院裏賞月,而剛剛一回屋,就發現了這個。喏,我拿來給你看了。”
他伸出的手掌中,躺着一顆小圓球,他搖過,這個小圓球是中空的,而他費力的擰過多次,卻沒辦法打開。所以,他只好拿來給歐陽羽璐‘過目’了。
賞月?大冬天的他賞月?歐陽羽璐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見他莫名其妙地回望她,便也懶得出聲斥責了,伸手接過小圓球看了兩眼,立刻就知道是誰送來的了。
左三下,右四下,左一下,右三下,左三下……
‘鏘’的一聲悶響,小圓球開了,分爲了上下兩半。
“呀……”軒轅灝凱驚訝的睜大眼睛,完全弄不懂,爲什麼他用內力都震不開的東西,眼前這個女子幾下就擰開了。難道說,她真的是無所不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