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結號吹過,所有安北軍將士排成方陣,清字營率衛騎馬佇立在其後。依照衛景離的策略,此番發起的對刑戮山寨的第二輪攻擊共點五百安北軍和全部清字營率衛,並由衛景離親自率領,而剩下不足兩千的安北軍則由任顯名等將領統帥,一部分留守陣地看護軍營陣地和車馬糧草,另一部分則保護附近村莊百姓。
營地的戰鼓響起,鼓聲震天,和着號角將滿場的氛圍推到緊繃的極限。衛景離坐在一匹高頭大馬之上面對着衆將士,表情嚴肅地等待這冗長儀式的結束。
這時,李鐧不知從什麼地方趕來,打馬到衛景離跟前,耳語道:“主上,若缺和盈衝昨夜已完成任務,方纔來報,一切已安排妥當。”
“嗯。”衛景離輕聲回應,剩下的就是時間問題,就只要等。
鼓聲驟然而止,號角拉長最後一個沉悶的音節,才終於迴歸靜廖。
“出發。”衛景離冷聲道。
便只見,衛景離率五百安北軍和一百率衛向刑戮山寨進發,整軍浩蕩。安北軍士兵右手持長矛,左手舉盾牌,腰繫長刀,身着戎裝,步伐一致;清字營率衛一人一馬,腰間繫十字短劍和繩索,左右靴子內側皆藏有匕首,兩側大腿處綁有武器袋,裏面整齊地放有飛刀、飛針,渾身的裝備能夠保證他們隨時隨地都有武器致對方絕命。
如此,隊伍行軍數里,至刑戮山寨的要賽前,前段的扛旗士兵將手握的“大陵”軍旗舉得更高,旗子被北風颳得響起了“啪啪”的聲響,讓戰場充滿了蕭索的意味。
衛景離身着銀白戎裝,威風凜凜,褪去柔和換上了威嚴的神色。他一舉臂,令整軍站定,面對前方刑戮要塞僅有不足百米。
“全軍,原地休整!”衛景離下達命令。
“什麼?!”奚茗對衛景離的命令感到不可理解,打仗講求搶佔先機,更何況現在要塞圍牆上守衛的士兵只有幾十人,此時不攻更待何時?奚茗忍不住打馬至衛景離身側,繼續問道:“衛景離,你在搞什麼把戲?原地休整是什麼意思?”
“再等等,還沒到時候,”衛景離先是一笑,纔回答奚茗道,“不休整的話一會哪裏來的體力打仗?越是千鈞一髮的時刻就越要放鬆心情,你看你,渾身上下繃得多緊。”
奚茗頓時語塞,衛景離一提她才意識到自己的神經確實繃得太緊了,畢竟這是自己第一次參加到如此正式的戰爭中,緊張得動作都有些僵硬了。
“傳令下去,原地休整。”衛景離的聲調更凌厲了些。
傳令兵還在猶豫到底是該鳴金還是吹號時,衛景離的喝令傳來,將他嚇得打了個冷顫,立馬吹號作令,喊出一句“原地休整——”
所有的安北軍士兵都有些詫異,他們不清楚這個陌生的四皇子的想法,他們只認爲這個皇子久在深宮中並不諳軍事,加之日前偷襲刑戮還喫了敗仗,這次估計是心中賭氣不平,乾脆連任顯名都不帶了,只能說是年少衝動,意氣用事。但這軍令一下,士兵們也都配合地原地坐下,有的甚至還三五個竊竊私語,頓時整個場面看上去相當休閒。
“久裏,你知道衛景離到底想做什麼嗎?”奚茗忍不住問久裏。此刻她就像置身於高考前的那三天一般,因爲恐懼和排斥而想要趕緊結束考試、迫不及待地想要進考場,卻被現實告知“其實還有三天,你要等”一樣,這樣的等待讓人感覺漫長和難熬。
“這個……”久裏無奈地搖搖頭表示不知道,轉念又道,“但是我想主上必是成竹在胸。”久裏毫不懷疑衛景離的智謀之高。
“這麼等下去還不如直接撤回軍營呢,”果然李葳忍不住這等待插進來接話道,“爺爺我的手都癢了,上次沒讓率衛上陣,不能殺個痛快,這次爺爺我可還想大開殺戒呢!”
奚茗白了李葳一眼,卻立時被李葳的一句話驚醒,沒錯,如果是休息養體力或者放鬆心情那麼大可不必在刑戮老窩前休整,直接在軍營休整豈不是更安全?衛景離這一計到底有什麼目的,如果是想通過我軍的放鬆讓刑戮匪賊放鬆警戒,這結果其實還是和上次一樣,一是一旦出兵,我軍長時間的處於休整狀態很可能不能立即進入戰鬥狀態,二是要塞難取的局面並不會有絲毫的改變;加之上次張猛帶領五百餘衆夜襲刑戮,最後卻連個要塞城牆都沒爬上去,本以爲這次會再一次帶足兵馬人力,畢竟刑戮只有六百餘衆,就是人肉車輪戰都有可能將其剿滅在要塞內,爲何此次卻只帶五百安北軍和全數率衛呢?
奚茗看看衛景離,只見他正端坐於馬上和李鐧閒聊,樣子好不愜意,而一旁的李鐧卻一臉慌張,連連擺手,隱約間聽到李鐧說道:“不賭不賭,屬下不賭!”看來衛景離又在設賭局揩李鐧的油了。
……
整整一個時辰過去了,換算成現代的說法那就是兩個小時!就連對面刑戮要塞上的哨兵都奇怪對面的大陵軍隊怎麼如此休閒——統帥和親衛直接找個樹蔭納涼,其餘士兵也都按照方陣席地而坐,三五成羣簡直像是三月三的集體踏青。
要塞城牆上的哨兵長見城牆下的景象倒也暗自竊喜,因爲現下要塞中只有四百餘人,其餘二百人已通過大陵軍隊露出的防守缺口直擊其軍營偷搶其糧草,現在要塞中後備力量並不足,若是硬拼,結果可就不好說了。
等了足足一個多時辰的奚茗有些焦躁,眼見就要日上三竿,四月天的太陽也逐漸烈了起來,有些不饒人。看着衛景離氣定神閒的樣子心裏着實生氣,卻又拿他沒辦法,只得乖乖坐在樹蔭下陪着他。李葳也早已按捺不住,在太陽底下走來走去,時而倒立,時而做俯臥撐,好像不發泄體力他就會炸開一樣。
就在所有人的情緒都開始波動之時,一隻灰鴿撲打着翅膀飛來,在衛景離等人的頭頂盤旋兩週就又飛走了。
衛景離笑笑,終於起身拍拍戎裝上的灰塵,手扶在劍柄上,道:“整軍。”
奚茗等人見終於有所動靜,紛紛起立回到原位,尤以李葳最積極。
軍隊後面的發令兵收到命令後當即擊鼓三下——全體將士準備擊敵!
於是,如同事先計劃好的那樣,衝鋒兵持盾護心,同時保護右邊的同袍,手持長矛掃落圍牆上射下的亂箭;其後跟破門兵,數十安北士兵肩背一根直徑足有半丈、長有三四丈長的撞木衝撞城門;再後面則跟着攻城兵,通過疊羅漢、拋繩索或者爬木梯爬到圍牆之上,但是多數都被滾石打落;最後面的是拋石機,但是這木質機器準頭和射程都存在很大的缺陷,難操作不說,就是能夠準確落到圍牆內,其自由落體的時間也足夠刑戮匪賊躲避開來。這明顯就是一場沒有勝算的士氣之爭。
奚茗有些焦急,看着前方行事不對,趕忙看向衛景離,希望他能夠想出對策來,但是此時的衛景離仍舊淡定無比,還扣下了全部率衛,不準率衛妄動。
這可讓李葳連同他的馬都在原地踏步,煩躁不堪。衛景離一個犀利眼神殺過去,將李葳恫嚇在原地,就連他座下的馬也彷彿被衛景離的眼神射傷了一般突然變得安靜起來,和它的主人一樣耷拉個耳朵,不敢再造次。
眼看前方的五百安北軍就快全軍覆沒,衛景離終於開口道:“鳴金收兵!”
隨即,衛景離帶領着一兵一馬都未損的清字營率衛撤離刑戮現場,直奔回軍營。
而此次五百安北軍幾乎無一生還,刑戮匪賊則只死傷一百餘人。
一百率衛策馬而馳,其整齊度不禁讓人驚歎。飛揚起的泥土灰塵瀰漫了人的整個視線,掩蓋了他們身後漸漸縮小的刑戮要塞和圍牆下累累的屍體與汩汩流淌的鮮血。
近了,前面就是沈家村了,這座距離刑戮側門最近的極北村莊。塵霧裏只能看清楚大概的輪廓,仍舊是排列整齊的土房子,或是草或是瓦的房頂,只是這三竿之時卻沒有嫋嫋的炊煙升起。
衛景離當先慢下來,身後的率衛紛紛減速,最後勒馬。
塵霧散盡,沈家村終於露出其真容——村子邊緣的數十所房屋有些已經倒塌,草垛下時隱時現男人和女人的屍體,從率衛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用“殘垣斷壁”來形容眼前的沈家村。
一股赤紅的鮮血沿着下坡的小徑一路流淌到奚茗馬下,奚茗的腦袋“嗡”地一下炸開,在開始變得炎熱的太陽下有些失神。周圍很安靜,安靜得讓她有些靈魂抽離,她彷彿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被強行拉遠,然後她掙扎着回到自己的身體內,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聽不見了,耳朵裏像有無數只蜜蜂叫一般“嗡嗡嗡”鳴個不停。身體不由自主晃動一下險些跌下馬去,卻被身邊的久裏及時拖住。
只那麼一秒,幾乎是下意識的行爲,奚茗猛夾馬肚子,在馬腚上狠狠地抽一鞭子,就向沈家村的某一處飛奔而去。此時的她什麼都聽不見,她的耳朵被耳鳴聲和風掣聲堵住了,她的眼什麼都看不清,她的眼被盈滿的淚水和灰塵糊住了。她聽不見身後緊緊跟隨的馬蹄聲和久裏一聲聲的呼喊,她看不清沿途被馬蹄踐踏過的石頭和廢墟斷石。此刻,只有她的意識是清醒的,她知道是這個方向,是這條小徑,是這間草屋,是這片——狼藉。